第六十六章 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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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贏深吸一口氣,把胸口翻湧的情緒一股腦壓回肚子裡,臉上堆出恰到好處的恭謹,轉向矮個子老頭:「師父,以後該怎麼稱呼您?」

  矮個子老頭把手裡那疊黃紙換到另一隻手上,隨意擺了擺。「我姓吳。以後叫我吳老就行,沒那麼些講究。」

  張贏應了一聲,轉過身,朝靠在牆邊的高個子老頭走去。他臉上賠著一副小心翼翼的笑容,腳步不緊不慢,走到高個子老頭跟前站定,微微欠身:「許老,也不知道我剛才那番舉動有沒有衝撞到您的地方。現在我拜了吳老為師,也算是跟您一條路的人了。想跟您賠個不是,還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許老叼著菸斗,從鼻孔里擠出一聲冷哼,把頭別向一邊,沒搭理他。

  張贏的臉上賠笑不變,目光卻在許老別頭的間隙順勢往下落了半寸。那盞綠色燈籠正被許老鬆鬆地提在左手上,籠身隨著他呼吸的節奏輕微晃動。

  燈籠的框架是一種暗沉的深色木材,木質紋理粗糲,表面沒有上漆,卻泛著一層被常年摩挲後才能出現的暗啞光澤。

  框架呈六角形,每一個轉角處都雕著一圈極細極密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從木頭裡長出來的。

  籠身由六塊弧形玻璃圍成,玻璃內側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霧汽在綠光的映照下緩緩流轉。

  籠心正中懸著一團綠色的火焰,沒有燈芯,沒有燃料,就那麼憑空浮在玻璃罩子裡,一明一滅地跳動著,像一顆被囚禁的心臟。

  整盞燈籠散發出一股極淡、像是腐肉混著檀木的氣味,若有若無地飄進他鼻腔里。

  這東西的外殼看起來和普通燈籠沒什麼兩樣。玻璃薄而透,木框上甚至能看見幾道細微的劃痕。放在地上,一腳就能踩碎。

  就在張贏的目光在玻璃面上停留了不到兩拍的時候,許老猛地轉回頭。那雙犀利的眼睛直直釘在張贏臉上,眉頭壓下來,一聲厲喝震得玻璃窗嗡嗡響:「你這小子,在看什麼呢!」

  張贏應聲彎下腰,肩膀縮緊,聲音結結巴巴:「許老息怒!小子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好奇,想瞅瞅這能困住厲詭的物件。以前哪見過這個,一時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吳老在旁邊擺了擺手,把黃紙往掌心一磕:「人家小子就是好奇。一個初出茅廬的野路子,能見過什麼好玩意兒?沒必要反應這麼大吧,老許?」

  「嗬!我反應大?」許老猛地轉過頭,菸斗從嘴角拔出來,煙霧從他鼻孔里噴成兩道筆直的氣柱,「這任務是會長親自派下來的!要是完不成,你跟我都得遭殃!你平時散漫的態度我就不說什麼了,完成任務的中途你竟然還想收徒弟?老龜,我看你是真不把任務當回事了!」

  吳老嘴角那條聖人般的微笑緩緩往下壓了半分。「我不把任務當回事?」他把手裡那疊黃紙翻了個面,拇指一張一張地撥弄紙緣,語氣反而比剛才更輕了,「我在會裡出的力不比你多?是你進會早,還是我進會早?」

  兩個老頭的嗓門一個比一個高,臉上的表情一層比一層難看。聲樂室里的綠光在四面牆壁上來回折射,把兩個人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我就是入會晚了些。論忠心,某些人可比我差遠了。」許老把菸斗攥在手心,煙霧從他指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滲。

  「某些人?」吳老嘴角壓到了底,手指一彈,半疊黃紙齊刷刷從掌心飄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紙緣對準了許老的方向,「你這老傢伙,是不是骨頭癢了?需要我給你壓一壓?」

  許老身邊煙霧翻湧,黑霧從煙鍋里滾滾而出,在他腳邊凝成一頭頭狼狀虛影。虛影匍匐著,脊背弓起,空洞的眼眶齊刷刷鎖定了吳老的方向。

  張贏連忙跨前一步,兩隻手對著兩邊各拱了拱:「師父!前輩!消消氣,消消氣,論忠心,從二位的語氣里小子就能聽出來,沒人比得過您二位,何必論高論低呢?」

  「哼。」許老從鼻孔里噴出一口氣,腳邊的狼影沒有散,但脊背微微壓低了幾分,「你這新收的徒弟,倒是說了句人話。」

  張贏轉過身,面朝許老,臉上賠著笑,語氣卻穩穩噹噹地接了上去:「那是自然。畢竟,我可是吳老的徒弟。」

  吳老一愣,隨即仰頭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蕩的聲樂室里來回彈跳:「哈哈哈,沒錯沒錯!老許啊,我就說你反應大了吧?我這徒弟說的話,你總該服了吧?」

  「你!」許老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蹦起來,剛壓下去的火被這一句直接澆上了油。

  他大步跨到吳老面前,菸鬥倒攥在手心裡,銅鍋朝外,直直指向吳老的鼻尖,「老龜,你今天是不是非得跟我過不去?」


  吳老捏緊手上黃紙,大拇指把最上面那張往外推了半寸,紙緣已經壓出了輕微的弧光。「跟我急眼?你先把菸斗拿穩了再說話。」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繃成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狼影弓身欲撲,黃紙在空中微微震顫。

  張贏站在兩人之間,雙手還在兩邊各拱著,嘴裡連聲說著「二位前輩息怒」,身子卻在一句接一句的勸和之間,借著確認物品安全的名義,一步接一步地往許老身側挪。

  他的目光在狼影和黃紙之間來回切換,餘光卻始終掛在許老左手那盞搖搖晃晃的綠燈籠上。

  許老攥著菸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煙霧從煙鍋里一縷一縷往外滲,腳邊的狼影弓著脊背,利齒磨得咯咯作響。

  吳老指尖壓著半疊黃紙,紙緣的暗金色符文一閃一滅,映得他沒有瞳孔的眼眶時明時暗。

  兩人的臉漲得發紫,鬍子一根根往外奓,眼珠子瞪得溜圓,呼吸粗重地噴在對方臉上。誰也不動手,誰也不退步,就那麼干杵著,像兩尊被釘在地板上的泥塑。

  張贏屏住呼吸。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切了一趟,兩人的注意力全鎖死在對方身上。

  他腳下無聲地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肩膀擦過許老身側,整個人站到了許老左邊。

  燈籠就在他右手邊。木框的腐木味鑽進鼻腔,玻璃罩子裡那團綠色火焰還在跳。他的手垂在褲縫外側,指尖微微張開。

  兩人僵持之際!

  張贏的右手猛地從褲縫彈起來,五指張開,一把抓向許老左手那盞燈籠的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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