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兒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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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周景熙接到了兒子周志遠的電話。

  「爸,我考上縣一中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溪水從石頭上淌過去,「全縣前五十名,公費生。」

  周景熙握著手機,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縣一中。那是他當年做夢都想考進去的學校。1985年,蔣琪考上了縣一中,成了村里第一個女高中生。母親拿蔣琪的事跡激勵他,他嘴上不說,心裡暗暗較勁。後來他考上了普通高中,沒進縣一中,成了他心裡一道淺淺的疤。現在,兒子考上了,替他圓了那個二十多年前的夢。

  「志遠,你爸我當年沒考上縣一中。」他說。

  「我知道。媽跟我說過。」周志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爸,你那時候是家裡窮,讀不起。我不一樣,我條件比你好。你要是條件跟我一樣,你肯定也考得上。」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他想起自己讀高中的時候,每頓只吃鹹菜拌飯,營養不良,上課打瞌睡,腦袋昏沉沉的。他沒有錢買課外書,只能去廢品回收站論斤買。他沒有像樣的書包,用的是母親用碎布拼的袋子。兒子不一樣了。他在鎮上讀初中,每頓有肉有菜,住的是新宿舍,用的是新課本。他考上縣一中,不全是天賦,是這些年他在外面打工掙的錢,是小燕在製衣廠加班熬出來的夜。那些錢變成了一頓頓好飯,一件件新衣服,一本本新書。它們沒有白花,它們變成了兒子的錄取通知書。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把那本舊相冊翻了出來。相冊是小燕寄來的,厚厚一本,裡面全是志遠的照片。百天的時候,胖乎乎的,咧著嘴笑;一歲的時候,坐在學步車裡,眼睛瞪得圓圓的;三歲的時候,在院子裡騎小三輪車,歪歪扭扭地拐彎;六歲的時候,背著新書包站在家門口,一臉神氣;九歲的時候,戴著紅領巾在國旗下敬禮;十二歲的時候,小學畢業,穿著白襯衫,模樣已經像個小大人了。他一張一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張都看了很久。他想起志遠小時候,他還在海南割膠,一年到頭回不去幾次。每次回去,志遠都長大了一截。第一次回去,他還不會走路,在搖籃里蹬腿;第二次回去,他會爬了,滿院子亂竄;第三次回去,他會走了,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他錯過了太多,錯過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他心裡有愧,但他沒辦法。他要掙錢,要養家,要讓志遠過好日子。他只能在外面漂著,一年到頭回去一兩次,匆匆忙忙待幾天,又匆匆忙忙走了。志遠每次送他,都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站著。他走了很遠,回頭還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想起志遠上小學的第一天,他在外面打工,回不去。小燕在電話里告訴他,志遠穿上新衣服,背上新書包,高高興興地走了。放學回來,他說學校很好,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他說他喜歡讀書,像爸一樣。小燕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握著手機,眼淚流了下來。志遠喜歡讀書,像他一樣。這不是遺傳,是耳濡目染。志遠小時候,他每次回去,晚上都會坐在燈下寫東西。志遠趴在旁邊看,問他寫什麼。他說寫故事。志遠說什麼故事。他說石橋村的故事。志遠說,你也寫寫我唄。他說好。他一直沒寫,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麼寫。兒子是他的心頭肉,他怕寫不好,怕寫不出來。

  現在,志遠長大了,考上了縣一中,成了當年的他。不,比他強。他當年考上的是普通高中,志遠考上的是重點高中。他當年每頓吃鹹菜拌飯,志遠每頓有肉有菜。他當年沒有一本課外書,志遠有一個書架。他當年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志遠穿著新衣服。他在志遠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但他比當年的自己高出一大截。

  他給志遠寄了一本書。就是那本《石橋村故事》,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書。他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志遠,這本書是爸寫的,寫的是咱們石橋村的事。你好好讀書,將來比爸有出息。」他把書用牛皮紙包好,拿到郵局寄了出去。他不知道志遠看了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寫得不好,會不會覺得太土,會不會覺得那些人和事離他太遠。他想了很多,最後還是寄了。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他不是老闆,不是大款,他只有這一本書。

  過了幾天,志遠打電話來了。

  「爸,你的書我收到了。」他的聲音有些激動,「我看了,看了兩遍。你那篇《山村的早晨》,就是寫你小時候放牛的那篇,我看了三遍。爸,你寫得真好。」

  周景熙笑了。「哪裡好?」

  「你寫那棵大樟樹,我腦子裡就是那棵大樟樹的樣子。你寫那條溪,我腦子裡就是那條溪的樣子。你寫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菸,我腦子裡就是爺爺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你寫的那些人和事,我都見過,都記得。你把它們寫下來了,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周景熙的眼淚流了下來。這就是他寫那本書的目的——寫下來就不會忘了。志遠懂了。他十二歲,讀初一,他懂了。他不是那種只會背課文、做習題的學生,他有一顆敏感的心。他從那些字里讀出了父親的心思,讀出了石橋村的魂。這比考全縣前五十名更讓他高興。

  「志遠,你好好讀。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高中,考進去不容易。你要珍惜這個機會。爸當年沒考上,你替爸考上了。」

  「爸,我知道。我會好好讀的。我還要考大學,考好大學。考比你當年考不上的那個大學。」

  周景熙笑了。「好,爸等著。」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88年高考落榜的那個夏天,他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起父親把五十塊錢塞到他手裡,說「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好好的」。想起他坐上南下的火車,去了省城GZ,去了大都市SH,去了HZ,去了ZS,去了海南,去了DG。想起那些在工地上的日子,在磚廠里的日子,在採石場裡的日子,在橡膠林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那些蛇、螞蟥、蚊子,那些汗水和淚水。想起那些孤獨的夜晚,那些寫滿字的本子,那些被退回來的稿子,那些石沉大海的等待。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終於走出了那個小山村的泥濘小路。現在,他的兒子正走在那條路上,比他當年走得穩,走得快,走得遠。他不會掉進他掉過的坑,不會摔他摔過的跤。因為他在前面撐著燈,照著路。

  他走出宿舍,站在走廊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DG市的夜很亮,萬家燈火,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他想起石橋村的夜,黑漆漆的,只有幾盞煤油燈在風中搖搖晃晃。那些燈是他點的,是他父親點的,是他爺爺點的。一代一代地點下去,一代一代地亮下去。現在,他點了燈,兒子接過去了。那盞燈不會滅了。

  他回到宿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1年夏,DG。志遠考上縣一中了,全縣前五十名,公費生。他打電話給我,說爸,我替你考上了。我聽了,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他讀了我的書,說寫得好。他說那些人和事他都見過,都記得。他說寫下來就不會忘了。他懂了,他什麼都懂。志遠,你是爸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你比爸強,你以後會比爸強得多。你好好讀,爸供你。不管多難,爸都供你。」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沒有做夢,他睡不著。他一直在想,等志遠考上大學那天,他要回去,坐在酒席上,好好喝一頓。敬父親,敬母親,敬小燕,敬李覺,敬那些幫過他的人。敬自己。敬那些走過的路,吃過的苦,寫過的字。

  敬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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