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ZS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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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的夏天,周景熙到了ZS。

  ZS不是一個島,是一群島。從Nb坐船過去,海面上星羅棋布地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島嶼,有的島上有人家,有的島上只有石頭和雜草。船是那種老舊的客貨兩用輪渡,甲板上堆滿了貨物,船艙里擠滿了人。周景熙沒有錢買坐票,站在甲板上,靠著欄杆,看著灰濛濛的大海。海是渾的,黃不拉幾的,跟他在課本上讀到的那種「蔚藍色的大海」完全不一樣。海風吹過來,帶著腥鹹的味道,黏糊糊的,粘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鹽。

  他要去的地方叫石崗島,是ZS群島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島,島上有一座採石場。他在HZ磚廠的時候聽一個工友說起過這個地方——「石崗島的採石場,工資高,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就是活重,危險,每年都有人受傷。」周景熙不在乎危險,他只在乎那十五塊錢。一天十五塊,一個月就是四百五,比在磚廠多掙一百五。干一年,他能攢下好幾千塊。好幾千塊,在石橋村可以蓋一棟新房子了。

  船在海上晃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石崗島。島不大,方圓幾公里,除了碼頭邊上幾間低矮的石頭房子,就是光禿禿的山。山上沒有樹,只有石頭,灰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疼。採石場在島的另一邊,從碼頭走過去要半個多小時。路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鞋底磨得薄了,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

  採石場比磚廠大得多,也熱鬧得多。幾座山頭被削去了半邊,露出裡面灰白的岩石,像被砍了一刀的肉。山腳下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有的像桌子那麼大,有的像房子那麼大。碎石機轟隆隆地響著,把大石頭嚼成小石頭,小石頭嚼成石子,石子再嚼成石粉。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石堆間穿梭,有的在打炮眼,有的在搬石塊,有的在開碎石機,個個灰頭土臉的,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周景熙找到工頭,一個五十來歲的本地人,姓沈,黑瘦黑瘦的,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沈工頭看了他一眼,問:「哪裡人?」

  「湖南的。」

  「幹過採石場嗎?」

  「沒有。但在磚廠幹過,有力氣。」

  沈工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瘦削的身體上停了一下。「採石場不比磚廠,危險。打炮眼、放炮、搬石頭,哪一樣都要命。你怕不怕?」

  「不怕。」

  「行。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先試三天,幹得了就留下,幹不了走人。」

  周景熙點了點頭,被分到了一間工棚里。工棚是用石頭壘的,比磚廠的油毛氈棚子強一些,至少不漏雨。裡面擺著幾張上下鋪,被褥髒兮兮的,散發著汗臭味和石粉味。他把背包扔在上鋪,算是安了家。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被叫起來幹活了。他的活是搬石頭——把爆破下來的大石塊搬到拖拉機上,運到碎石機那邊去。石塊大小不一,小的幾十斤,大的上百斤。搬小石塊用雙手抱,搬大石塊用肩膀扛,用背馱,用盡全身的力氣。他彎著腰,弓著背,一塊一塊地搬,一趟一趟地走,從山腳搬到拖拉機旁,從拖拉機旁搬到碎石機口。

  第一塊石頭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那是一塊百來斤的花崗岩,稜角鋒利,像一把把刀子。他彎下腰,雙手抱住石頭,使勁往起抬。石頭紋絲不動。他又試了一次,還是紋絲不動。旁邊一個工友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幫了他一把,兩個人一起把石頭抬上了拖拉機。

  「你這樣不行。」工友說,是四川口音,「搬石頭不能用腰,用腿。腰會斷的。蹲下去,腿使勁,腰挺直。」

  周景熙照著做了,果然省力一些。但百斤的石頭壓在手上,還是像一座小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手指被石頭的稜角割破了,血順著石頭流下來,滴在灰白的石面上,像一朵朵紅色的小花。他把石頭搬上拖拉機,甩了甩手上的血,繼續搬下一塊。

  一天下來,他搬了幾十塊石頭,手上全是口子,指甲斷了兩片,肩膀腫了,腰疼得直不起來。他的衣服被汗水濕透了,又被海風吹乾,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他回到工棚,躺在鋪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咬著牙,一天一天地熬。手上的口子結了痂,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最後變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肩膀上的肌肉越來越硬,腰也越來越有勁,搬石頭的速度越來越快,從一天幾十塊到一天上百塊。沈工頭看了他一眼,說:「還行。留下吧。」

  周景熙鬆了一口氣。他留下了,他有了工作,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他可以掙錢了,可以攢錢了,可以給家裡寄錢了。他來ZS已經一個多月了,一直沒給家裡寫信,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他不知道該怎麼跟父親說——我在杭州磚廠拉板車,在ZS採石場搬石頭,一天掙十幾塊錢,手上有繭子,指甲斷了,肩膀腫了,腰疼得直不起來。這些話他寫不出來,他怕母親看了會哭,怕父親看了會心疼。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地說:爸,媽,我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幹了半個月,他領到了第一筆工資。兩百多塊,厚厚的一疊,全是十塊五塊的零錢,皺巴巴的,有些還沾著石粉。他把錢數了三遍,然後去島上的小賣部買了一個信封和一張郵票,坐在碼頭的石階上,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爸、媽,我在ZS找到工作了,在採石場幹活,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我很好,你們不用擔心。隨信寄回兩百塊,給家裡用。景陽要好好讀書,別像我一樣。——景熙」

  他把信和錢一起寄了出去。從島上寄信到湖南,要一個多星期。他不知道家裡收到信的時候,母親會不會哭,父親會不會沉默地抽一夜旱菸。但他知道,他們需要這些錢。弟弟要讀書,母親要看病,父親要買種子和化肥。他能做的,就是多掙錢,多寄錢,讓家裡好過一些。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他在採石場幹了將近兩個月,從夏天干到了秋天。ZS的秋天來得早,九月的海風就有了涼意,吹在身上冷颼颼的。他添了一件外套,是從工友那裡買的舊衣服,五塊錢,袖子長了一截,捲起來穿。

  搬石頭的活他已經幹得很熟練了,沈工頭開始讓他干一些技術活——打炮眼。打炮眼是採石場最危險、最累的活之一。先用鋼釺在岩石上鑿出一個洞,再把炸藥塞進去,點燃引信,人跑開,等爆炸之後再來搬石頭。打炮眼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人扶鋼釺,一個人掄大錘。扶鋼釺的人要穩,掄大錘的人要准,一錘下去,鋼釺在岩石上鑿出一個淺淺的印子。一錘一錘地鑿,一鑿一鑿地深,一個炮眼要鑿好幾個小時,鑿得胳膊發酸,虎口發麻。

  周景熙第一次打炮眼的時候,差點出了事。他扶鋼釺,另一個工友掄大錘。大錘有十幾斤重,掄起來呼呼生風。一錘下去,鋼釺歪了,錘子擦著他的手指砸在岩石上,火花四濺。他的手指被擦破了皮,鮮血直流,疼得他直吸冷氣。工友嚇了一跳,連聲說「對不起」。他搖了搖頭,說「沒事」,用布條纏了纏手指,繼續干。

  打炮眼最怕的不是砸到手,是放炮。炸藥塞進炮眼裡,接上引信,點燃,然後人拼命地跑。引信的長短決定跑的時間,太短了來不及跑,太長了浪費時間。有一次,周景熙點了一個炮眼,引信燒得特別快,他剛轉身跑了幾步,身後就「轟」的一聲炸了。碎石像子彈一樣飛過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旁邊的石壁上,碎成幾瓣。他的耳朵嗡嗡地響,眼前一陣發黑,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耳朵下面有一道血痕,是被碎石擦破的。如果再偏一點,那塊石頭砸中的就不是石壁,而是他的腦袋。

  「你不要命了!」沈工頭跑過來,罵了他一頓,「引信短了不知道跑快點?」

  周景熙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幹活。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意味著少掙錢,少掙錢就意味著家裡少用錢。他不能停。

  還有一次,比這更危險。那天他們在半山腰打炮眼,打了六個眼,裝好了炸藥,準備一起引爆。周景熙負責點其中的兩個。他點完第一個,跑去點第二個,引信燒到一半的時候,他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地。碎石從他的腳下滑落,嘩啦啦地往山下滾。他趴在地上,手指摳著石縫,身體懸在半空中。下面是十幾米高的懸崖,摔下去不死也殘。他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一樣,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跑!他拼命地往上爬,手指摳破了,指甲斷了,血糊了一手。他終於爬了上去,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剛跑了十幾步,身後「轟隆隆」一陣巨響,碎石滿天飛,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砸在他後背上,把他砸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抱著頭,等爆炸聲停了,才慢慢地爬起來。後背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衣服破了一個洞,背上腫了一個大包。

  沈工頭跑過來,看了他一眼,臉色發白。「你沒事吧?」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你命大。」沈工頭說,「以後小心點,別毛手毛腳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鋪上,後背疼得睡不著。他翻了個身,趴著睡,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臉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睡覺,睡著了就不疼了。可是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回放著白天的畫面——腳下一滑,身體懸空,碎石往下滾,爆炸聲在身後響起。他想,如果今天那塊石頭砸中的不是後背,是腦袋呢?如果他沒爬上來,摔下懸崖了呢?如果他死了,誰會知道?誰會來找他?父親母親會收到一封信,說「周景熙在採石場意外身亡」,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永遠失去了一個兒子,而他,就永遠留在這個荒涼的小島上,埋在那些灰白的石頭下面。

  他不敢再想了。他爬起來,從背包里摸出那個本子。本子在HZ磚廠的時候就用完了,他在島上小賣部買了一個新的,很薄,紙很差,寫字的時候墨水會洇開。但他不在乎,能寫字就行。他翻開第一頁,借著窗外的月光,寫道:

  「1989年9月,ZS。我到採石場兩個月了。搬石頭、打炮眼、放炮,什麼活都干。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指甲斷了好幾片,後背被石頭砸了一個大包。今天差點死了。腳一滑,差點摔下懸崖,跑得慢一點,就被炸死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幹這麼危險的活。也許是為了錢,也許是為了活下去,也許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裡。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還活著,還在掙錢,還在往家裡寄錢。我會小心,不會死的。我還要回去看你們,還要回去看李覺,還要回去看我那些書。我不會死在這裡。」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他躺下來,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後背還在疼,耳朵還在嗡嗡地響,但他不去想這些了。他想石橋村,想父親母親,想李覺,想那些在村口大樟樹下拍合影的夥伴們。他們都還好嗎?蔣琪考上大學了嗎?周起瓊當上護士了嗎?周日樂當上老師了嗎?蔣田園在部隊還好嗎?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家裡的信了,不是家裡沒寫,是島上通信不便,一封信要走十天半個月。他只能等,等下一班輪渡帶來家裡的消息。

  日子繼續過。他在採石場幹了三個月,攢了一千多塊錢。一千多塊,在石橋村是一筆巨款了。他開始琢磨,是繼續在採石場幹下去,還是換個地方。採石場的工資高,但太危險了,他不想死在這裡。他還沒結婚,還沒生孩子,還沒當上作家,他不能死。他得活著,活著離開這個島,活著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十月的一個傍晚,他收工後坐在碼頭的石階上,看著夕陽慢慢地沉入大海。海是金黃色的,天是橘紅色的,遠處的島嶼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海風吹過來,帶著腥鹹的味道和遠處漁船上飄來的炊煙。他在口袋裡摸到一樣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張老頭給他的那十塊錢,他一直沒捨得花,疊得整整齊齊的,塞在內衣口袋裡。他把那張錢展開,看了看上面的圖案,又疊好,塞了回去。

  他想起張老頭說的話——「你還年輕,別在這裡待太久。」他在採石場待了三個月了,是時候離開了。他要去哪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他要走,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他還有夢想,還想當作家,還想寫那些在工地上、在磚廠里、在採石場裡的人和事。這些夢想像一顆種子,埋在他心裡最深處,被生活壓著,被苦難埋著,但它沒有死。它還在那裡,等著有一天破土而出。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走回了工棚。明天還要幹活,還要搬石頭,還要打炮眼,還要放炮。但他知道,他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了。他要攢夠錢,然後離開。去一個沒有石頭、沒有灰塵、沒有危險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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