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覺輟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83年的春天,李覺輟學了。

  消息是周景熙的母親劉桂蘭托人捎到學校的。來人是村里在鎮上賣菜的周三斤,他找到周景熙的教室,在門口探著腦袋喊:「景熙,你媽讓我跟你說,李覺不讀書了。」

  周三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白菜賣了幾分錢一斤。對他來說,村里少一個讀書的孩子不是什麼大事,石橋村方圓十里,能讀完初中的本來就沒有幾個,輟學是常態,堅持才是稀罕。

  但周景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筆尖戳在泥地上,斷了一截。他彎腰撿起來,用指甲把斷掉的筆芯拔出來,重新裝好,在紙上劃了兩下,不出水了。他把筆扔在桌上,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周三斤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盡頭。

  李覺輟學了。李覺不讀書了。難怪這幾天不見他來學校了,約他一起去學校報名也找不到他。

  周三斤說的那句話在周景熙腦子裡轉了一整天,像一隻蒼蠅嗡嗡地飛,趕不走,打不死。上課的時候他走神了,數學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愣了半天,什麼也說不出來。老師皺了皺眉頭,讓他坐下,嘴裡嘟囔了一句「心不在焉」。同桌王建軍偷偷捅了他一下,小聲問:「你怎麼了?」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周五下午,周景熙一放學就往家裡趕。十五里路,他走了一個半小時不到,幾乎是跑回去的。春天的田野一片嫩綠,油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風一吹就湧起金色的波浪。但他沒有心思看這些,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找到李覺,問個清楚。

  他先回了自己家。劉桂蘭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怎麼回來了?不是說明天才有空嗎?」

  「媽,李覺呢?」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穀子撒了一地,雞群立刻圍上來搶食。她看了周景熙一眼,嘆了口氣,說:「在他叔叔家。你去看看吧,但別問太多,問多了他難受。」

  周景熙放下書包,轉身就往隔壁跑。李二山家的院子和他家只隔著一道矮牆,幾步路就到了。院子門開著,裡面堆著一捆捆的柴火和幾袋化肥,空氣中有一股雞屎和霉草混合的味道。李覺不在院子裡,堂屋的門也關著。

  「李覺!」周景熙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在這兒。」

  聲音從屋後傳來。周景熙繞過屋子,看見李覺蹲在屋後的一塊空地上,面前擺著一隻竹簍,裡面裝著十幾隻毛茸茸的小鴨子。小鴨子是黃色的,擠在一起,發出細嫩的「嘰嘰」聲,像一團團會動的絨球。

  李覺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巴。他瘦了,比去年更瘦了,臉上的顴骨像兩座小山一樣凸出來,眼睛深深地陷進去,下巴尖得像把錐子。但他的動作很輕很柔,一隻手伸進竹簍里,把擠在一起的小鴨子一隻一隻地撥開,讓它們有更多的空間。

  「你買的?」周景熙蹲下來,跟他平視。

  「叔叔給的。」李覺說,「他說讓我養,養大了賣了錢,分一半給他。」

  周景熙看著那些小鴨子,心裡堵得慌。李覺才十歲,正是該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年紀,卻要在這裡養鴨子,跟一個不認識字的中年婦女討價還價,盤算著這些鴨子長大了能賣多少錢,夠不夠換幾斤米、幾尺布。

  「為什麼不讀書了?」他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李覺沒有馬上回答。他繼續撥弄著那些小鴨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交不起學費。嬸子說了,她家的錢要留著給堂弟讀書,沒有多餘的錢給我。」

  「就因為這個?」周景熙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去找叔叔說,我去找村支書說,我去找——」

  「景熙。」李覺打斷了他,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看透了什麼的淡然。

  「沒用的。」他說,「叔叔家也不寬裕,嬸子說得沒錯,她家的錢確實該留給自己的孩子。我一個外人,不能拖累他們。」

  「你不是外人!」周景熙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是李大伯的兒子,你是李家的種,你怎麼就成了外人?」

  李覺低下頭,看著那些小鴨子,沉默了很久。小鴨子在竹簍里擠來擠去,有一隻從縫隙里探出腦袋,用黑豆一樣的小眼睛看著他們。


  「景熙,」李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讀書是好,但不是每個人的命都是讀書。我爸也沒讀過什麼書,不也活了一輩子?我認了。」

  「認了」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周景熙心上。他想起了去年秋天,他在鎮中學的操場上挨餓受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再難也要撐下去」;而李覺,現在卻連「撐」的機會都沒有了,就直接被推到了另一條路上。那條路沒有課本,沒有老師,沒有煤油燈下苦讀的夜晚,只有鴨子、松脂、泥巴和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李覺比起來,那些飢餓、寒冷、嘲笑和排斥,都不算什麼了。至少他還有一張課桌,至少他還有一本書可以讀,至少他還有一條路可以走。而李覺,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李覺,」周景熙蹲下來,跟他面對面,「你恨嗎?」

  「恨什麼?」

  「恨你媽走了,恨你叔叔不供你讀書,恨這個……」

  「不恨。」李覺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恨沒有用。我爸以前跟我說過,人這輩子,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我現在的日子,是我自己的因,怨不得別人。」

  周景熙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想起了陳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讀書是為了知道世界有多大,有些人讀書是為了知道自己的苦不算什麼。」他現在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讀的那些書,魯迅的、朱自清的、李白的,都很好,都很美,但沒有任何一本書教過他,怎麼面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說「我認了」。

  他在李覺身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那些小鴨子。春天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但周景熙心裡涼颼颼的。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問。

  「養鴨子,割豬草,幫叔叔干農活。」李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單。「等大一點了,去山上割松脂,聽說那個賺錢。再大一點,去廣東打工。村里好多人都去了,賺了錢回來蓋房子。」

  「然後呢?」

  「然後?」李覺想了想,「然後娶個老婆,生個兒子,供他讀書。不能讓他跟我一樣。」

  最後一句話,讓周景熙的眼眶熱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李覺的父親李大山,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李覺讀書。他不止一次在村里人說:「我這一輩子是沒指望了,但我兒子一定要讀書,一定要出人頭地。」現在李大山死了,他的願望也跟著埋進了黃土裡。但李覺記得,他沒有忘記。

  「李覺,」周景熙說,「我會好好讀的。我替你讀。」

  李覺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波瀾。那一點波瀾很微弱,像是一潭死水裡投進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細細的漣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景熙也不再說什麼,徑直回去躺床上睡覺了。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的還是紅薯飯和鹹菜,但周景熙覺得比學校食堂的飯香多了。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這裡有家的氣息——灶台上的油煙味,母親手上的蔥花味,父親身上淡淡的旱菸味,弟弟頭髮里的泥土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周德厚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但那天晚上,他破例開了口。「李覺的事,你知道了?」

  「嗯。」

  「可惜了。」周德厚說,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那孩子聰明,要是讀書,不比別人差。」

  「爸,不能想想辦法嗎?」周景熙試探著問。

  周德厚搖了搖頭。「他叔叔家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再說了,你爸也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能供你讀書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管別人?」

  這句話說得周景熙心裡一酸。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但實話往往最傷人。

  「不過,」周德厚又開口了,「你跟李覺說,以後有什麼難處,來找我。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多一口飯還是有的。」

  劉桂蘭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又去了李覺的屋子。李覺住在叔叔家的一間偏房裡,屋子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照得屋子裡的影子搖搖晃晃的。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獎狀,是李覺小學三年級得的,「三好學生」四個字還能看得清楚。

  李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課本——是周景熙留給他的舊課本,封面已經磨破了,書頁卷了起來,邊角處有被雨水浸過的痕跡。他在看書,看得很認真,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讀。


  「你還看書?」周景熙有些意外。

  李覺合上課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暫,像是一朵花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風吹謝了,但周景熙看到了。

  「閒著沒事,翻翻。」李覺說。「有些地方看不懂,但看著看著,就覺得心裡踏實。」

  周景熙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課本翻了翻。他認出了自己寫在頁邊的筆記,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經被水漬洇模糊了。他想起了自己在這本課本上花過的那些夜晚——煤油燈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句話一句話地琢磨,把不懂的地方記下來,第二天去問老師。那些日子很苦,但現在想起來,卻覺得甜。

  「李覺,」他說,「你繼續看。看不懂的地方記下來,我周末回來教你。」

  「真的?」李覺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算了,你學習忙,別耽誤你。」

  「不耽誤。」周景熙說,「教你也是幫我複習,一舉兩得。」

  李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但周景熙知道,那裡面有很重的東西。

  星期天下午,周景熙要回學校了。他背著書包走到村口,李覺跟在他後面,一直送到大樟樹下。

  「回去吧。」周景熙說。

  「嗯。」

  「鴨子要記得餵水,小鴨子不能缺水。」

  「嗯。」

  「課本上的生字不會寫,先記下來,我回來教你。」

  「嗯。」

  周景熙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李覺還站在大樟樹下,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單薄。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手裡拿著那本舊課本,正看著他。

  「李覺!」他喊了一聲。

  「什麼?」

  「我替你讀課本,你替自己讀人生。我們誰都不能放棄。」

  李覺站在大樟樹下,愣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昨晚的長一些,雖然還是很淡,但周景熙看到了。

  「好。」他說。

  周景熙轉過身,走上了通往鎮上的碎石路。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李覺一定還站在那棵大樟樹下,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他走得很急,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麼——也許是時間,也許是命運,也許是李覺託付給他的那五個字。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回頭。他要替李覺讀下去,也要替自己走下去。

  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油菜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濕氣息。遠處的山還是黛青色的,近處的田還是綠油油的,一切都和他來的時候一樣。但周景熙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李覺輟學了,那個和他一起長大、一起在溪邊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樹下掏鳥窩的夥伴,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路。

  那條路沒有課本,沒有老師,沒有煤油燈下苦讀的夜晚。但有鴨子,有松脂,有泥巴,有一個十歲的孩子說「我認了」時的平靜。

  周景熙加快了腳步。他要回去讀書,替李覺,也替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