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大煤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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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7月1日,陽河一高紅旗漫捲的操場上,香港回歸主題紅歌會正如火如荼。全體師生激情澎湃齊唱《我的祖國》,場面之盛大引得校外百姓紛紛駐足圍觀。

  此刻,無論熱血青年還是人民教師,無論社會精英還是販夫走卒,每個仰望紅旗的身影都漲紅著臉。歌聲里翻湧著滌盪百年的民族豪情,每個人都能觸摸到時代奔涌的脈搏——這的確是一個激流涌動、催人奮進的時代。

  紅歌會餘音未散,暑期放假通知隨即下達。高一(3)班教室里,岳川跟同學們一樣,捏著粉筆在黑板留下兩行遒勁字跡:

  國運浩蕩滌盡百年屈辱,初心不改當以百倍努力改變人生。

  回到家中,岳川立馬將一大摞學習資料碼在小書桌上,與此同時,那張早已制定好的暑期學習計劃表也被他煞有介事地張貼在了醒目的地方。

  這些資料多半是周文耀親手交給岳川的,除了奧數模擬試卷外,還特意備齊了高二主科教材。文理分科在即,周文耀不再擔任岳川的班主任,這般未雨綢繆的安排,足見對愛徒的偏愛。

  有此良師,岳川怎敢懈怠?即便暑氣蒸騰,屋子熱如桑拿房,他仍嚴格按照計劃表讀書刷題。

  看到兒子伏案苦讀、汗透衣背的樣子,丁玲芳很是心疼。她自忖沒有賺錢本領,一咬牙糶了少半倉糧食,總算給兒子添置了一颱風扇。

  學習環境有所改善,岳川學得愈發刻苦。當然,他並非書呆子,也懂得勞逸結合的道理,每每遇到解不開的題,或是頭腦發昏時,便主動幫媽媽做些家務,這般調劑,反倒讓頭腦愈發清明。

  這天下午,岳川正與高難度解析幾何題鏖戰,突然,老爹的吼聲冷不丁炸響,活像旱天雷劈進窗縫。

  「別在屋裡拱著了!快出來!給我送幾桶水!」

  被老爹這麼一打擾,岳川完全沒了解題思路,他撓撓頭,氣呼呼地走出屋門,「送啥水?你不會自己……」

  瞥見父親黝黑脊背上沾滿煤屑,岳川把嘴邊的話生生給咽了回去,他默默拎起兩桶水,跟老爹一起出了院門。

  門口那輛黑黢黢的架子車上全是細碎煤塊,不用說,這些都是秦雙嶺剛從村口的煤渣山上拾回的。

  這會兒,秦雙嶺弓身握住車把猛地上抬,煤塊嘩啦傾瀉在地。接著,他抄起鐵杴將不多的黃土摻進煤灰,在他的反覆翻攪下,黃土與煤屑漸漸混作深灰,直到分不清彼此才停手。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水倒進去!」秦雙嶺在煤堆頂部剷出個坑,然後對著兒子大聲嚷嚷起來。

  這是秦雙嶺特有的交流方式——沒有解釋、沒有鋪墊、更沒有溫言軟語,全憑父子間的心照不宣。好在岳川深諳此道,掂起水桶便將清水傾入凹槽中。

  眼見凹坑水位將滿,秦雙嶺趕忙用鐵杴翻起底部煤灰,這才把漏點堵住。做完這些,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珠吼道:「憨愣著幹啥!沒看水不夠嗎?再去提兩桶來!」

  午後的陽光像烙鐵般灼烤著男人黝黑的脊樑,他不喊髒不怕累,只需朝兒子發發火便能將情緒釋放出來,這一招,男人已經屢試不爽。

  當兒子的,雖然受夠了老爹的苛責,但這時候去「頂牛」就顯得有些不明智了。男孩知道,老爹這段時間很辛苦,別人都是冬季打煤球、賣煤球,可老爹卻偏要頂著三伏天囤貨,恐怕只有這樣做,才能在寒冬旺季多賺幾個錢。

  岳川提著水桶連跑幾個來回,終於將全部干煤灰浸濕成黑煤泥。

  而秦雙嶺一刻沒閒著,前腳把煤泥攪拌均勻,後腳就拿出那把古董級別的「T」型煤球機。

  通體鑄鐵打造的煤球機看似小巧,實則沉得很,光是前端模具頭少說得有七八公斤重!

  青筋暴起的雙臂鉗住T型握杆,暴喝聲中模具頭直插煤堆,蜂窩孔里霎時灌滿煤泥。秦雙嶺弓腰拎著這鐵疙瘩走到空地,手指扣住握杆上的脫模機關時,脖頸上的汗珠正順著鎖骨往下淌。

  脫模機構與自行車手剎原理相仿,只是力道需拿捏得十分精準,否則一個不注意,煤胚就會變形,賣相不好的話,就只能返工了。

  不過,秦雙嶺已是行家裡手,輕易不會出錯。只見他指尖持續發力,濕漉漉的煤胚立時脫模落地,瞧,十二個孔洞規整如蜂窩,曬乾以後叫作蜂窩煤。

  這才不過是第一個,老爹就已經汗流浹背,瞅瞅一旁堆積如山的煤泥,岳川的眉頭不由得皺了再皺。

  「爸,我替你打幾塊……」

  「別逞能!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再把煤球給打歪嘍!」

  秦雙嶺不但拒絕了兒子的好意,還不忘嘲諷對方,試問,哪個當兒子的受得了這樣的老子?

  這會兒,岳川火冒三丈,正要說什麼,猛然間看到老爹鼻頭上的黑煤泥,頓感又好笑又好氣。

  瘙癢難耐,秦雙嶺手背下意識地擦了擦鼻樑,好嘛!整張臉瞬間變成了「大花貓」,岳川本想去打桶水讓老爹洗洗,可就在他轉身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高亢滑稽的嗤笑聲。

  「哈哈!我說雙嶺,你這是扮包公準備唱大戲呢!」

  來人一邊笑,一邊腆著肚子朝父子倆走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多日不見的秦來順,秦大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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