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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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省錢沒送你媽去醫院接生,那是我不對!可你當兒子的這樣說老子,做得就對了?」

  關於妻子坐月子落下病根兒那件事,秦雙嶺一直都很自責,現在被兒子提溜出來拷打一番,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抽了個大嘴巴子,臉上火辣辣地疼。

  話音剛落,岳川的臉色更加難看,踮著腳尖吼道:「你還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你天天板著臉,遇到事只要不合你心意,就要嘟囔兩句,你就是這麼當爹的?」

  岳川的幾個靈魂反問把他老子懟得啞口無言,此時的秦雙嶺表情極為複雜,眼神中明顯透著一絲不可置信。

  兒子怎麼變成這樣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來,現在居然學會頂嘴了?這要是不好教訓一下,他這個當爹的豈不是一點權威都沒有了!

  秦雙嶺深吸一口氣,那無處安放的手掌再次揚起來,可就在這時,岳川頭一歪,直接把臉「送」到老爹跟前。

  「打呀!你不是總嚷嚷著要用鞋拔子抽我嗎?來呀!」

  老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岳川跟他爹一樣,也是個擰巴的大犟種!他今天是鐵了心要跟老爹較較勁,擺出一副你不打我,就算你輸的架勢。

  面對兒子的挑釁,秦雙嶺竟一時無法下手。頃刻間,男人腦海里莫名其妙閃現的是岳川小時候的模樣,那時候,兒子是那麼乖巧,那麼的討喜,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寶貝兒子越來越不入他法眼了呢?

  看著眉頭緊鎖,梗著脖子討打的兒子,秦雙嶺心裡突然有了答案,兒子的倔脾氣正是從他這兒學來的!不過,早些年他並不是這樣的啊,至少,在媳婦兒生二姑娘前,他,秦雙嶺在村里還是數得著的模範丈夫,好爹爹哩!

  為給妻子瞧病,也為了拉扯兩娃,秦雙嶺這些年可真是遭大罪了。生活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脊梁骨,沒日沒夜的苦力活榨乾了這個漢子的精氣神,可即便如此,拼死拼活掙的那點錢也就剛夠家裡揭鍋,多一個子兒都掏不出來。秦雙嶺活得跟驚弓之鳥似的,啥事都提心弔膽,任何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哪怕是一件上不了稱的小事都能令他狂躁無比。

  在這種情況下,他需要宣洩,需要有個出氣筒,恰好自家兒子就扮演了這個角色。

  馬上就要到知天命的年齡,秦雙嶺似乎有了更多的感慨和反思,此刻,他總算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是啊,孩子已經那麼優秀了,他為什麼總要跟兒子過不去呢?

  想到這兒,秦雙嶺高高揚起的手掌握成了拳頭,最終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胸口。

  看到老爹這種反常的行為,岳川顯得有些懵,正在疑惑之際,秦雙嶺緩緩開口說道:「我不是非要逼你低頭認錯,我只是覺得你做事情有些莽撞,我是你爹,是個人又不是神仙,我也會犯錯,犯了錯就要栽跟頭,你爹我總是栽跟頭,所以,這麼多年也沒讓你媽過上好日子……」

  對於老爹這番異乎尋常的嘮叨,岳川深感意外,原想著要跟老爹硬碰硬地幹上一架,可對方竟然在這時候軟下來,這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爸,你不用愧疚,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覺得阿黃死得太慘了,想為它做點什麼……」

  沒等兒子說完,秦雙嶺眼神一冷,突然問道:「你想為一隻狗做什麼?」

  「很簡單,我想報仇!不把那些偷羊賊揪出來,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岳川毫不遲疑地回道。

  「好了,別整天把報仇什麼的掛在嘴邊,有這樣的想法,小心以後吃官司!」

  秦雙嶺還想再勸些什麼,可岳川冷不丁地來了一句:「我不怕當勞改犯!『壞人不除就會禍害好人』!」

  聽到這話,秦雙嶺明顯怔了一下,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深知憑自己無法說服兒子,於是,嘆口氣,小聲說道:「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待會兒,我們到了病房,讓你愛民勸勸你吧……」

  老爹的話,岳川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只是默默跟在身後,走進住院部的大門。

  幾分鐘後,父子倆來到病房門口,透過門縫,正好撞見愛民在給病床上的秦雲海餵稀飯。

  看到這樣的溫情一幕,秦雙嶺神色複雜瞥了兒子一眼,然後隔了老遠就對秦雲海喊話道:「二叔,你有福氣啊,養了愛民這個好兒子!」

  大概是從侄子口氣中聽到了什麼,秦雲海擦擦嘴說道:「你個老爺們說話還酸溜溜的,怎麼?小川兒這麼好,當你兒子虧著你了?」

  秦雙嶺不知如何作答,而愛民先是把飯盒放到一邊,趕忙起身給堂哥和岳川安排座位,「二哥,我爸不是專門跟你和大哥都交代過了嘛,不讓小輩兒來看他,過兩天,就出院了。」


  秦雙嶺尷尬一笑,正要說什麼,岳川插話道:「叔,我爸擔心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專門派我跟你一起來照顧二爺的。」

  這話一出,愛民「咯咯」一笑,「小川兒,上了高中越來越會講話了,好歹我也教了你三年,真話假話我還是能分得清的,說說吧,出什麼事了?」

  愛民何等聰慧,一下子就識破岳川的謊言,他知道父子倆最近一直在鬧彆扭,肯定是發生了什麼,要不然,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同時出現。

  秦雙嶺瞪了一眼岳川,扭頭對愛民說道:「也沒啥事,就是小川兒在大黃狗嘴裡找到一塊防水布,這孩子非得說是從偷羊賊身上扯下來的……」

  秦雙嶺把兒子做的「奇葩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二叔和堂弟,最開始,愛民和秦雲海跟秦曉梅的反應一樣,都是一副大感震驚的表情。可思索片刻後,二人倒有七八分認同了岳川的分析,畢竟,父子倆知道阿黃的脾性,那可是逮兔子不會傷分毫皮毛的機靈狗,怎麼可能讓偷羊賊這麼輕易地得手呢?

  「小川兒,雖然知道你出發點是好的,但我還是要批評你兩句,這樣做確實有些魯莽,阿黃走了,我們和你一樣傷心,不過,這事牽扯到氰化物劇毒,你怎麼能這樣不小心呢?」愛民苦口婆心地勸慰一番,接著,又話鋒一轉說道,「不過,你的推理倒也符合邏輯,當時,辦案民警把注意力放在疙瘩和羊圈那一塊,對阿黃的檢查恐怕有所疏漏,你能找到疑似證據,就說明你認真觀察和思考了,這一點,我倒覺得很難能可貴!」

  愛民講話慢條斯理,又能戳中要害,這種先抑後揚的表達方式顯然更能讓岳川接受,不得不說,愛民要比秦雙嶺這個當爹的還要了解自己兒子。

  「我就知道,你和小梅姐都會認可我的想法,就我爸,老是覺得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岳川噘著嘴開始告老爹的狀,而愛民則在父子倆之間當起說客。

  最尷尬的要數秦雙嶺,本來是想讓愛民給兒子上「政治課」的,可到了這會兒,猛然發現自己才是被教訓的對象,自己明明是來看望二叔的,怎麼搞得像是請愛民協調父子關係似的。想到這兒,秦雙嶺撓撓頭便不再說話了。

  「叔,那塊布我托曉梅姐轉交公安局了。要能逮著毒死阿黃的兇手,咱家虧得多少能補回來些!」有了靠山,岳川再不怕老子追究他私藏有毒物品的「罪過」了,他把藏在肚裡的盤算全抖摟出來,將自己的意圖和盤托出,這心眼活泛勁兒倒不像他這歲數該有的。

  大家都想讓兇手歸案,可又有誰付諸行動了呢?從這個角度出發,岳川卻有可圈可點之處,為了阿黃他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那對其他家族成員,豈不是更能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了?

  其他人都還在沉思時,岳川一皺眉,盯著愛民說道:「叔,菊田是你花了那麼大的心血搞出來的,馬上就要開花了,居然被那伙人給毀了,你跟他們無冤無仇,那些混蛋為什麼要那樣做?我真的好氣呀!」

  從事件到現在,家族成員討論的議題都集中在疙瘩和羊群上,岳川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提到菊田被毀的人,這孩子當真跟堂叔是惺惺相惜啊!

  「這個事我也覺得很意外,以前光想著如何把菊花栽培好,還真沒想到會觸動別人的利益,嗨,解決技術的問題容易,解決人的問題可真叫難啊!」愛民一邊嘆氣,一邊說,看得出來,他沒把岳川當作晚輩,否則,也說不出這番吐露心聲的話來。

  「叔,那你接下來怎麼辦?還要繼續搞菊田嗎?」岳川殷切地問道。

  「要搞!」愛民一臉篤定地說道,「之前的技術儲備還在,相信再來一次的話,會少走很多彎路,再說,輕易放棄也不是我們秦家人的風格呀!」

  「叔!我支持你,如果你不去搞,正好讓那些壞人稱心如意了,毛主席說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在愛民面前,岳川的思維極其活絡,說話的口氣也和平日裡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二人亦師亦友,完全理解並支持對方的想法,這恐怕才是他們共情的基礎。

  秦雲海精力不濟,早早就睡著了,有三個晚輩守著,睡得格外安穩。

  而岳川和愛民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叔侄二人好似有說不完的話,從丟羊事件到菊田被毀,從偵辦案件的流程到嫌疑人的甄別,這些涉及家族利益的話題都在討論範圍之內。

  當然,愛民講的話帶有一定針對性,他有些擔心侄兒會有其他過激行為,所以,整個談話過程更像是一場心理疏導,經過精心的引導和矯正,岳川總算沒陷入暴力尋仇的思想怪圈裡。

  秦雙嶺沒插話,也根本插不進話,默默在一旁聽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啥時候,他也能像愛民一樣,跟兒子推心置腹地溝通呢?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距離那一天到來還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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