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愛民的菊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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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到了,天氣回暖。

  雙嶺山上的花朵競相開放,這些爍於枝頭的嬌嫩花朵沐浴在陽光下,顯得是那麼俏皮可愛!

  這段時間,踏青的人越發多了,人們在山坡上享受和煦的春風、浪漫的花香,心情舒暢時,幾位戲曲愛好者會即興來上一段,一時間,嶺上迴蕩著粗獷奔放的戲腔小調,這就是對春天的讚歌吧。

  賞花、聽戲,下山時還不忘折幾枝桃花。這些寓意祥和喜慶的漂亮花枝或插在花瓶,或掛在門楣,更有甚者,將之放在床頭的被褥下,用來助眠就再好不過了。

  閒暇時光是短暫的,地里的農活當然不能落下。勤勞的秦家莊人扛起農具走向田埂,在麥田裡鋤草、間苗……

  待到勞作完畢,雜草盡除,田壟也被修整得筆直齊整,莊稼人對待田地,跟對待孩子一個樣,這可是他們多數人的唯一收入來源啊!

  這天,愛民扛著鋤頭來到雙嶺溪旁的沙田裡,和其他村民不同,他腳下的綠植不是麥苗,而是從溫室大棚里移栽過來的洋甘菊苗。

  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這些菊苗不但順利過了冬,且已經完成分株,如此一來,愛民的菊田培育計劃總算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花期來臨前,實驗田裡還有好多工作要開展,然而,愛民可是有正式編制的教師,除了寒暑假,他可不能一天到晚泡在田地里,因此,他特意找到了秦疙瘩和馬香菊,希望二人能幫他照看那來之不易的兩畝菊苗。

  疙瘩放羊是把好手,但要讓他照顧這些嬌貴的草本植株屬實有些難為他了,更多的時候,都是人家馬香菊在做日常護理的工作,當然,這倒不是說馬香菊有多熱心腸,而是愛民的菊田就在她家人口地旁邊,鋤草、澆水也都是順手的事。

  這樣一來,愛民和馬香菊交集自然就多了,那些污穢不堪的謠言再度甚囂塵上,不用說,散播謠言的還是那位討人嫌的老光棍——秦二狗!

  「聽說了沒?公辦教師跟馬香菊又搞到一起了!」在村子某個「閒話中心」里,秦二狗又開始大張嘴地造謠生事。

  說到露骨處,秦二狗左手虛握形成環狀,右手中指反覆穿插其中。這套猥瑣下流的動作配合繪聲繪色的演說,立時引發聽眾們的熱議。

  「秦二狗,你比畫的還挺起勁,是親眼見到人家倆鑽一個被窩,還是咋地?」問話的是老獵戶家的大兒媳,她本就是個長舌婦,聽到這樣的香艷故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

  「那可不!沒看到我能亂說?香菊和愛民在屋裡干那事,兩家的狗還在外面搞,嘖嘖嘖,真是絕了!」秦二狗揪著自己的八字鬍,一副身臨其境、回味無窮的樣子。

  「你是說愛民家的那隻大黃狗跟香菊家的黑狗配上了?」「長舌婦」已然成了捧哏,她配合秦二狗將話題「炒」了起來。

  看到一旁的人都來了興致,秦二狗故意壓低聲音說道:「我再給你們說個事,你們可不要亂傳了…豁子家的毛蛋兒其實是馬香菊和愛民的種!」

  此話一出,「閒話中心」立時炸了鍋,眾人一陣唏噓之後,「長舌婦」捋捋頭髮又說道:「我還納悶呢?豁子是兔唇,他家毛蛋兒怎麼一點事都沒有,聽你這麼一說,我全明白了!沒想到啊!沒想到!馬香菊居然給豁子戴了綠帽!」

  「長舌婦」只是舌頭長了一點,智力絕對是她的短板,但凡知道一丁點兒遺傳學知識,就不會說出這麼愚昧的話來,可就是這樣一個荒誕可笑的謠言,落在一群搬弄是非之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場災難。

  最初,這個勁爆消息只是在幾個「閒話中心」里傳播,可到後來,終於傳到了馬香菊的丈夫秦根生的耳朵里。

  那秦根生天生兔唇,偏又是個跛腳,村里人都叫他「秦豁子」,平日裡,他沉默寡言,從不與人相爭,但被秦二狗挑唆之後,竟真的開始懷疑自己婆娘了。

  某個周日,馬香菊去地里干農活,而秦豁子悄悄跟了上去。

  當秦豁子看到馬香菊和愛民在菊田裡鋤草時,整張臉都綠了,他雖然家庭地位不高,也怕老婆,但好歹也是個男人,此刻他聳聳肩,點著跛腳罵了起來:

  「麻辣隔壁!憨子!信球!自個兒家地草都沒有鋤乾淨,還跑人家地里去幹活!臭娘們兒!趕…趕緊給我滾回家去!」

  秦豁子說話漏風,聽上去含糊不清,又帶著幾分搞笑的混沌感,愛民是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但馬香菊卻是知道男人是來興師問罪的!

  馬香菊心裡沒鬼,也不怕跟丈夫對峙,她先是把鋤頭扔到一邊,氣呼呼地跑到秦豁子跟前,「你鬧啥鬧?老海兒爺對咱家怎麼樣,你心裡沒點數嗎?哦,現在人家央(叫)咱們幫忙種個地,你在這兒瞎幾把咋呼啥?」


  馬香菊這話說得沒毛病,如果不是老隊長秦雲海的幫忙,他們家根本分不到雙溪田這幾畝水澆地,誰不知道這塊地臨近水源,產量高,這種好事落在他們頭上,那絕對沾了人家的光。

  秦豁子正在氣頭上,如何能聽得進去這話,壯著膽子湊到媳婦兒跟前吼道:「村…村里人都傳遍了,說你跟愛民睡,你個賤貨!還幫人家說話……」

  難聽話還沒有抖乾淨,馬香菊一個大嘴巴子就扇了過來,「秦豁子!額(我)給你生孩子!給你做飯!還給你老娘端屎擦尿!你說!家裡哪樣不是額頂著的!你還跟著別人說閒話,額(我)看你是皮子癢了吧,啊?」

  馬香菊可不是能忍氣吞聲的婆娘,此刻,她已經將秦豁子摁倒,揪著男人的頭髮打罵起來。

  見母老虎已經發威,秦豁子哪兒還敢再說什麼,雙手抱頭護著自己的臉,可即便如此,臉上和脖子上還是被撓了幾條血道子。

  見到夫妻倆打作一團,不明就裡的愛民石化在原地,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被人當成了「第三者」!

  愛民有些不知所措。作為高等學府出來的知識青年,他有理想有抱負,可當他身體力行地去實踐夢想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眼高手低、脫離實際生活的愣頭青!

  如果他懂得避嫌,有基本的生活常識,也不可能會惹出這麼個亂子,眼前這一地雞毛的境況,如何不讓他頭大呢?

  夫妻倆在打仗,而我們親愛的愛民卻杵在原地,正積極地進行著自我批判,就在這時,一個穿開襠褲的瘦小身影突然跑到馬香菊和秦豁子的旁邊,「媽媽…媽媽…你別打爸爸了,嗚嗚……」

  嘴巴里哭喊著「爸媽」的小男孩兒乳名毛蛋兒,是馬香菊和秦豁子的獨生子。

  毛蛋兒一覺醒來,沒看到爸媽,便哭著喊著來到田間地頭,當看到爸媽扭打在一起,孩子急得哇哇大哭。

  「別打了!別打了!當著孩子的面打架,不怕讓他有心理陰影嗎?」這時,愛民終於反應過來,當即衝到毛蛋身邊,一把將其護在身後。

  聽到這話,馬香菊最先冷靜下來,她迅速起身,抱起兒子,而鼻青臉腫的秦豁子用複雜而又古怪的神情盯著愛民,他正要說些什麼,結果,馬香菊扭頭就給了他一腳,「快回家吧!孩子頭燙得很,肯定又是發燒了!」

  聽到這話,秦豁子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的,摸摸兒子的額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妻兒身後。

  目送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愛民的心裡五味雜陳,雖然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問心無愧,但終歸是給別人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他心理內耗了好一陣,這才拿起那把修剪枝條的長柄剪刀,愛民突然想起路遙老爺子的一句話:

  精神上的某種危機,只能靠強度的體力勞動來獲得解脫。勞動,永遠是他醫治精神創傷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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