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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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雙嶺山地界迎來了一場滂沱暴雨,東嶺西嶺的雨水裹挾著泥沙,在中央山坳處匯成濁流,沿著雙嶺溪蜿蜒而下。

  如果從高空俯瞰,這條溪流恰好將山腳下的上好田地一分為二,既是秦家莊與勞家坡的自然分野,亦是兩村世代相爭的界河。

  早年兩村為往來便利,在溪流上游合築土壩,由於壩底的涵洞過於狹窄,每逢汛期幾乎都會出現淤塞,如不及時疏通,極有可能造成土壩坍塌。

  秦家莊和勞家坡背依雙嶺山,地勢高且處在上游,自然不慌,可同屬一個大隊的雙嶺村卻處境堪憂——這個村莊位於河道下游,一旦土壩垮塌,首當其衝的必是此村。

  當然,雙嶺村也有後發優勢,作為國道邊上的新村子,其交通便利遠勝秦家莊和勞家坡,況且,行政村的村委會就駐地在此,歷任村委都會將夏季防汛工作列為頭等要務。

  今年入伏後,雨水激增,村幹部三班倒釘在壩上,直等到山洪消退,方肯撤下崗哨。放眼雙嶺行政村轄境,再沒有比守壩清淤更重要的事情了。

  暴雨連綿不絕,岳川困在家中沒法去後山打核桃,百無聊賴之際,他拿出愛民送的那本《普希金詩選》。

  那些恢宏沉鬱的詩句在少年胸腔里翻湧,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成了舉旗吶喊的鬥士,連誦讀聲都帶著金戈鐵馬的銳氣。

  「我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紀念碑

  人們走向那兒的路徑上

  青草不再生長

  它抬起那顆不屈服的頭顱

  高聳在亞歷山大紀念石柱之上……」

  岳川正醉心於詩句的磅礴氣韻,忽覺肩頭被人重重一拍。扭頭只見堂哥不知何時貓在身後,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川兒,你是在念經嗎?怎麼搞得像是要跟人干架啊!哈哈哈……好好笑……」

  見堂哥正捂著肚子笑,岳川耳根子唰地通紅,「好啊,你居然敢笑話我,今天不給我說點啥,不讓你走了!」

  說話間手指已探向堂哥腰眼。秦首峰最怕撓痒痒,掙扎一番,隨即又還手打鬧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鬧了,我來是跟你說事情的!」秦首峰擺擺手示意停下來,接著斂住了嬉皮笑臉,「說正經的,我明兒就去縣城了。大姐給我報了補課班,說是要讓我提前學高一的課程。」

  「嗯?離開學還有兩個月呢,你不在家多玩幾天?」

  雖說沒指望堂哥能把後山核桃全背回來,可剛剛過去一天就打退堂鼓,這讓岳川有些措手不及。

  「我也想玩啊!可我爸說了,他是費了老鼻子勁才把我恁到一高的,還說我要是不聽話,不好好學,他就不供我讀書了。」秦首峰略顯無奈地解釋道。

  看到堂哥的情緒不太好,岳川忙安慰道:「大伯那是在嚇唬你呢!誰不知道你是家裡的『金寶蛋』,就指著你考上大學給他們爭光呢!」

  這話一出,秦首峰眉頭皺得就更緊了,沉默片刻,又略帶歉意說道:「川兒,這次對不住你,本來想著幫你把核桃都摘完的,突然鬧了這麼一出,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岳川回答得很乾脆,然後笑笑說道,「反正也沒幾棵樹,再說,不是還有姥姥姥爺嗎?我可以先把核桃存那裡,然後一點點往家裡搬,你呀,就放心去好了!」

  「論幹活你是一把好手,可我就是怕…怕你再撞見那個瘋婆子!」秦首峰薅了把後腦勺,「昨天那架勢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百分百是把你當成親兒子了!我覺得,你還是小心點好!」

  秦首峰都能看出來的事,岳川心裡葉門兒清——那瘋婆娘就是衝著自己來的,害得他昨晚睡覺做噩夢。岳川不是不怕瘋婆子,可他有必須前往的理由,堂哥能拍拍屁股進城補課,而他,除了硬著頭皮往前拱,還能有啥轍?

  「哥,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愛民叔跟我說了,等疙瘩有空,就讓他陪著我去後山!」

  「是嘛!」秦首峰展顏一笑,用手在空中比畫一個很誇張的輪廓,「有疙瘩在,就是遇到大黑熊,咱也不怕了,哈哈哈!」

  說罷,兄弟倆「咯咯」笑了起來……

  一天後,天氣終於放晴,可山路卻仍是泥濘不堪,看來,岳川的賺錢計劃還要繼續擱淺,與其待在家中捂痱子,還不如出門轉轉,於是,他隨手端盆剩飯,抬腿來到了疙瘩家。

  大約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阿黃鼻子抽抽著鑽出狗棚,鐵鏈子磕在鐵門框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見阿黃後腿一蹬準備撲向自己,岳川趕忙把「狗糧」倒入豁口食槽里,一個閃身便躲到旁邊,「老狗子,你現在腳底全是泥,別把我衣服給弄髒嘍……嘿嘿嘿……」

  為表達不滿,阿黃鼻子哼哼兩下,轉頭朝食槽跑去。

  見狗子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岳川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他順手摘掉狗脖子上的皮項圈,抄起笤帚疙瘩給狗背撓痒痒。

  阿黃護食得很,最恨旁人擾它吃飯,可岳川今天卻偏要挑這當口騷擾狗子,氣得阿黃直齜牙,而岳川呢?一個勁兒地笑,嬉鬧間,後山那些糟心事竟也似風吹雲散,不那般堵心了。

  岳川正和阿黃玩耍時,隔壁羊圈傳來了一陣呵斥聲,岳川跑過去,卻見秦雲海正衝著「人字梯」上的疙瘩吼:「哎呀!你真是個榆木疙瘩,讓你把石棉瓦往東挪一點兒,你往西挪個球呀!你下來,看我怎麼拾掇!」

  秦疙瘩這是頭一次給羊圈頂棚做防水,完全不知道石棉瓦的擺放要領,正在抓耳撓腮之際,忽覺梯子晃蕩——秦雲海已經蹬著梯子爬上來了。

  「瓦楞要順著雨水走!」老羊倌掰著疙瘩的手指頭往頂棚比畫,「這塊壓那塊,跟魚鱗反著茬!」

  在秦雲海手把手地教導下,疙瘩終於掌握了安裝竅門,此刻,他卯足勁將新瓦卡進豁口,再往裡一推,正好將頂棚的窟窿給堵住了。

  方法已經學會,可疙瘩的手卻扎滿了玻璃絲毛刺,癢得他甩著手直叫喚。

  「好了,好了,我這就下去給你處理。」秦雲海走下梯子,隨即找來一卷透明膠帶,當即扯下一截粘在疙瘩手心兒上,然後猛地一揭,那些肉眼難以分辨的石棉纖維立時被帶了出來。

  疙瘩對著秦雲海嘰里咕嚕好一陣,也不知是在感謝對方,還是在罵那該死的石棉瓦,那樣子,活像犯錯挨訓的娃娃。

  岳川心頭一熱剛要張嘴,就被秦雲海搶了先,「你這娃子杵在那兒幹啥呢?後山的核桃都摘完了?」

  兩家屋脊挨著屋檐,老爺子雖年過古稀,心裡跟揣著桿秤似的門兒清。

  「還剩兩棵樹杈子高的……」岳川縮著脖子搓手,「青皮核桃死沉,都堆首峰哥姥家了,得空就去背。」

  「就你那麻稈胳膊扛回來都到啥時候了?這樣,明天讓疙瘩跟你一起去,你們爭取一口氣把核桃全搞回來。」

  秦雲海說得很是雲淡風輕,可解決的卻是岳川的大難題。

  「謝二爺!」岳川的心瞬間敞亮起來,他拙嘴笨舌,搜腸刮肚挑些好聽話說給二爺,不想,卻惹得對方不高興了。

  「可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真要掙著錢了,你別忘了給疙瘩整點好吃的就行。」秦雲海看著一旁的疙瘩,緩緩把手背了過去。

  「好嘞!」

  岳川乾脆利落地應承下來,這會兒,他正偷著樂呢,有了疙瘩的助力,搬運核桃還叫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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