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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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瞅著到午夜了,煮花生只剩下零零星星幾顆,就連菊花茶也都喝了個底朝天,仨人都心照不宣——這局該散了。

  臨走時,已經醒酒的成東突然拉住岳川,十分關切地問道:

  「川兒,你上高中學費是多少?」

  岳川還沒回話,愛民倒是接住了話茬,他瞅瞅成東,笑著說道:「東子,小川咋說也是我侄子,學費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呵呵呵……」

  「那可不行!」成東擺擺手說道,「雙嶺叔掙的錢都給嬸子看病了,你的工資還要留著娶媳婦,所以說,學費這事還得是我來!」

  「小川兒考上了重點,校長專門給我發了獎金,你呀,還是留著錢進貨吧!」愛民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

  「你才……」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愣是把正主撂邊兒上了,岳川心裡五味雜陳,杵了老半天,才逮著空插進話!

  「我…能不能說說自己的想法……」岳川摳摳手,接著說道,「我聽說一高對貧困生有補助,到時候我給學校申請一下,我的意思是說…你們不用替我的學費擔心。」

  聽到這話,愛民語重心長地回道:「小川兒,你別有負擔,我們兩個,一個是你叔,一個是你哥,給你出錢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愛民叔說得對,小時候,我們倆經常在雙嶺叔那兒蹭吃蹭喝,你家有困難,我們幫幫忙沒啥大不了的。」成東也趕忙補充道。

  二人的寬慰讓岳川很感動,他想了想,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距離開學還有兩個多月,我想趁這個時間打工賺錢,如果你們真想幫我,能不能幫我找個暑假工的活?」

  「啥?」倆人齊刷刷喊出聲——誰能想到細胳膊細腿的小川兒會有這樣的心勁兒?

  「小川兒,我覺得打工不太適合你,畢竟你還是未成年,大概率會掙不到錢。」愛民潑了一盆冷水,接著,又給一旁的成東遞了眼色。

  成東會意,也開始勸道:「川兒,打工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容易,你就說我吧,自己開店,連個正經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就貓在一張板床上,我的意思是說,錢不錢的,都是小事兒,關鍵你別把自己身體給搞垮嘍。」

  岳川曉得他們是為自己好,但家裡的情況在那兒擺著呢,他不想背人情債,更不願讓老爹糶糧來供他讀書,可如果不走這步棋,學費和飯錢要怎麼解決呢?

  思來想去,橫豎只剩暑假打工這一條出路了。

  見岳川蔫頭耷腦的,成東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要是真想賺錢,我倒是有個主意!」

  「知道你鬼點子多,別賣關子,趕緊說!」愛民沖成東翻了個白眼。

  「小川兒姥姥家不是種著核桃樹嘛,往年這時候,咱們老是跑到後山丁寨摘核桃,那可都是皮薄仁香的好山貨啊!這要是拉到縣城賣,准能掙錢!」成東搓著手說道。

  「沒錯,這還真是個好辦法!不過……」說到這兒,愛民話鋒一轉,瞅著侄兒問道:「小川兒,你姥姥已經去世好多年了吧,院門口那些核桃樹還在嗎?」

  參加工作以後,愛民再沒去過丁寨,兩村隔了座雙嶺山,對那邊情況確實不太了解。

  「有!還有五棵呢!」岳川回答得很乾脆,可轉念一想,頭又低了下來,「從後山運核桃回村子倒也不難,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可拉著核桃往縣城賣,這我還真的……」

  還不等岳川把話說完,愛民「呵呵」一笑,「別擔心,你成東哥有車,只要核桃到了咱們家,他隨時可以幫你運到城裡,再一個,後山到咱們村都是山路,你一個人一次也搬運不了多少,這樣,我一早就去找找疙瘩,讓他幫著你一起干!」

  話音剛落,成東也趕忙補充道:「你呀,放心!到時候我給你找個人多的地方擺攤,萬一要是賣不出去,我全給你收了,這東西放不壞,到時候我拿到店裡賣就是了!」

  愛民和成東都比岳川年長几歲,多吃了幾年飯到底不一樣,尤其是成東,別看他大大咧咧沒個正形,實則社會閱歷深厚,眼下連擺攤位置都想好了,果然是掙錢的一把好手!

  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岳川還能說什麼呢?除了感動還是感動吧。

  因為成東家就住在鄰村的勞家坡,所以愛民和岳川沒特意相送。等散場之後,岳川直接回了家,那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岳川倒頭躺在床上,胃裡卻是一陣翻騰,看來,冰鎮啤酒所帶來的副作用已經顯現。


  身體難受,岳川開始頻繁翻身,床也跟著發出「吱吱扭扭」的響聲,不過,這不能怪床板不結實——用糧倉當床使,結構本身就不穩定。

  沒錯,岳川褥子下就是一個長方形糧倉,裡頭還裝著剛剛脫殼的小麥,他甚至能聞到麥粒混著泥土的味道。

  老實說,這種味道並不好聞,不光嗆鼻子,還會讓岳川想起收麥子的場景:炎炎烈日之下,全家人汗流浹背貓在麥地里,脖子腋下沾滿麥芒,天呀,那滋味可真叫難受!

  還有比種地更讓人頭疼的活嗎?岳川覺得沒有,他拼命讀書認字,大半原因就是不想走祖輩那般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路。

  這麼想也不算大逆不道,現如今,誰都知道種糧食不掙錢,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去南方打工了。

  岳川清楚記得,母親生病的頭一年,老爹賣光整倉小麥才湊夠藥錢。要知道,那些糧食是全家人汗珠子摔八瓣種出來的,從播種到收割全程跟著干,他才真正明白啥叫「入不敷出」——這四個字荒唐又可笑,把他滿肚子苦水全概括了進去。

  到目前為止,岳川還不懂啥叫「剪刀差」,也不明白國家搞工業的宏觀願景,可有一點他很清楚,他必須孤注一擲,將全部精力投注於讀書考學上,這是他改變現狀的唯一途徑。

  在這種認知下,岳川把成績看得比命重,他玩命學拼命讀,背負著不該這個年紀扛的重擔,這樣做,或許可以在成績方面一騎絕塵,但獲取知識的愉悅感和成就感,他真的能體會到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岳川多數時候都不快樂,沒拿第一名使他不快樂,成績下滑使他不快樂,但凡有一丁點超過他預期的事情發生,他就會不快樂。得虧有貴人相助,既能為他排憂解難,又能帶他走正道。

  人這輩子能碰上這樣的貴人,實屬幸事!

  屋裡悶得透不過氣,岳川渾身不自在,他翻身下床,衝出院門,緊接著,蹲在地上手指往嗓子眼一摳,嘩啦吐出好些沒消化的酒菜。

  喝水,漱口,扶著牆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已經不打算進屋睡了,胳膊底下夾著涼蓆被褥,蹬著梯子就上了房頂。

  月光皎潔,涼風徐徐,岳川身上倒鬆快起來,他四仰八叉躺平,後腦勺墊著胳膊肘。

  嚯!銀河九天,盡收眼底。

  美景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著學費有了著落,心情自然無比舒暢。眼皮子越來越沉,嘴角揚起了一抹笑意,做個美夢吧,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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