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杜妃薨後,趙妃不復賞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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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陳寒在值房裡坐到日頭偏西,才終於等來了沈知予的信。

  信是周副掌印親自送來的。

  她站在光祿寺衙門口,不肯往裡踏一步,只讓鄭典吏進去通傳。

  陳寒快步迎出去的時候,她正站在門廊的背風處,手裡捏著一封沒有署名的素色信封。

  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似的、藏不住的微妙笑意。

  「陳監事,」她上前一步把信遞過來,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促狹,「沈掌印讓我交給您的。」

  「她說,您要的東西,都在裡面了。」

  陳寒雙手接過信,正要躬身道謝,周副掌印又笑著補了一句:「沈掌印還特意交代了,這信紙是她自己的,不用還了。」

  話說完,她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轉身便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可陳寒分明能看見,她轉身的瞬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活脫脫一副看了場好戲的模樣。

  陳寒拿著那封信回了值房,反手關上了門。

  信封是最普通的桑皮紙,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封口用蜜蠟封得嚴嚴實實。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的那一刻,觸到紙面的瞬間,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宣州紙,兩尺見方,裁得整整齊齊。

  紙面光滑細膩,不洇墨不暈筆,正是他送給沈知予的那一刀宣紙,她竟用來給他寫回信了。

  陳寒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展開了信紙。

  沈知予的字,他是見過的。

  上次在司言司值房裡,她批文書的時候,他遠遠瞥見過幾眼,是端端正正的台閣體。

  橫平豎直,筆鋒剛硬,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半點私情都不露。

  可這封信上的字,卻不是平日裡批文書的台閣體,是清瘦疏朗的蠅頭小楷。

  橫畫收鋒處帶著一絲極淡的回筆,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仍有未盡的話,捨不得停筆。

  信不長,只有兩頁。

  第一頁,寫的是盧靖妃與景王妃。

  盧靖妃,嘉靖十二年入宮,初封靖嬪,二十二年晉靖妃。誕景王朱載圳。

  帝寵冠後宮,位在諸妃之上。

  其人美姿容,善音律,能言會道,帝常召至西苑伴駕。

  性傲,睚眥必報。後宮諸妃,無人敢與之爭鋒。

  好奢華,衣必蜀錦蘇繡,食必山珍海味。

  喜牡丹,厭梅蘭,以為清寒之物不配貴人。

  喜甜嗜辣,口味極重。

  畏寒,冬日居室必置三盆炭火。

  早起需飲一盞蜜水,午後需進一碗燕窩。

  就寢前需燃安息香,香斷則眠淺。

  出行乘轎必鋪三層錦褥,少一層則覺顛簸。

  待人接物,面和心冷。笑時眼角不動,怒時唇角微揚。

  最恨人提及杜妃,蓋因杜妃在時,帝偶有眷顧,盧靖妃心不能平。

  陳寒看完這一段,後脊樑微微泛起一絲涼意。

  沈知予這是在用他的方式,給他寫最精準的情報。

  上次法源寺,他替孫玥辦差,提前跑遍了孫府,把孫玥的喜好、忌諱、習慣、脾性,樁樁件件問得清清楚楚。

  連蒲團要多高、鞋套要什麼料子都算到了極致。

  當時周副掌印把這事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沈知予耳朵里。

  沈知予在酒樓里說出那句「法源寺的事,我聽說孫小姐出盡了風頭」時,心裡藏著的那點不服與較勁,全在這封信里了。

  現在,她把盧靖妃的底細,用一模一樣的格式,甚至比他更細十倍的顆粒度,詳詳細細地寫給了他。

  早起喝什麼蜜水,午後進什麼燕窩,睡前點什麼香,乘轎鋪幾層褥子,笑的時候眼角動不動,怒的時候嘴角怎麼揚。

  這些藏在深宮院牆裡的私密細節,不是在內廷熬了八年、手握內外文書往來的司言司掌印,根本不可能摸得這麼透。

  這哪裡是在給他送情報,分明是在明明白白告訴他:

  你替孫玥能做到的事,我能替你做得更細、更全、更准。


  陳寒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繼續往下看。

  景王妃周氏,吏部侍郎周延之女,嘉靖三十四年嫁入景王府。

  周延乃嚴嵩門生,與嚴世蕃交厚。周氏自幼耳濡目染,性驕矜,善妒。

  景王府中凡有姿色之婢女,皆被其尋故逐出。

  景王畏之,不敢納妾。周氏自恃父勢,目中無人,常於貴女聚宴中語侵他人,眾人皆敢怒不敢言。

  好大紅大綠之色,衣飾務求炫目,唯恐人不知其貴。

  喜食炙肉,嗜酒,酒品不佳。性急,稍不如意則摔杯砸盞。

  最忌人提側妃二字,蓋因裕王側妃李氏名分雖低於正妃,卻得裕王專寵。

  周氏每每聞之,恨恨不已。

  陳寒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一下。

  盧靖妃驕矜刻薄、睚眥必報,景王妃驕縱善妒、一點就炸。

  兩個都是把驕傲刻在骨子裡的人,仗著嘉靖對景王的偏愛,早把太子之位當成了囊中之物。

  跟這樣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待三天,趙妃和李妃的處境,可想而知。

  他翻到第二頁。

  筆鋒到了這裡,忽然就柔和了下來,連墨色都淡了幾分,像是寫的時候,落筆都輕了些。

  趙妃,嘉靖十五年入宮,初封趙嬪,二十五年晉妃。

  無所出。與杜妃交厚,杜妃薨後,哀毀骨立,半載方愈。

  性沉靜,寡言少語,不與人爭。帝恩寵平平,歲中不過一二見。

  好素色,衣多青藍月白,不喜紋飾。

  食清淡,素食居多,不飲酒。

  禮佛甚虔,每日晨起誦經半個時辰,三十年如一日。

  畏寒畏暑,體弱多病,常年服藥。

  腰有舊傷,坐硬物則痛。

  手指有寒症,冬日則僵,需時時暖之。

  最喜桂花,杜妃在時,二人常於秋日同賞。

  杜妃薨後,趙妃不復賞桂。待人寬厚,從不與人爭執。

  然心氣甚高,只是藏而不露。

  盧靖妃每以言語相激,趙妃皆淡然處之,不卑不亢。盧靖妃恨之,卻無處著力。

  陳寒看完這一段,沉默了很久。

  杜妃薨後,趙妃不復賞桂。

  十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了陳寒的心口上。

  兩個在深宮裡不受寵的女人,抱團取暖了半輩子,秋日裡一同賞桂,寒夜裡相互慰藉。

  杜妃走了,趙妃連桂花都再也不看一眼。

  這份情分,不是裝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她性子沉靜,寡言少語,不爭不搶,可骨子裡的傲氣半分不少。

  盧靖妃百般刁難,她不接招、不硬碰,不卑不亢,讓對方連把柄都抓不住。

  這樣的女人,外柔內剛,看似好拿捏,實則最難對付。

  可她的身子骨,實在太弱了。

  腰有舊傷,坐硬物則痛;手指有寒症,冬日裡凍得僵直;畏寒畏暑,常年湯藥不斷。

  三清觀在西山半腰,冬日裡山風凜冽,陰冷潮濕,讓她在這種地方住三天,光是那股子寒氣,就能把她熬出病來。

  信的最後,沈知予加了一段關於三清觀的內容,筆鋒又恢復了之前的冷靜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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