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徐高張也看不透陳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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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在裕王府的宴上,他就覺得陳寒此人不簡單。

  今天聽了陳以勤的轉述,他越發確信,這個年輕人,藏得比他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

  他今天說的這些,全是「不出錯」的法子,不是「一招定乾坤」的法子。

  以陳寒對人心的揣摩,對嘉靖心思的拿捏,不可能想不到更狠的招數。

  他沒說,不是沒想到,是不願意拿出來。

  可為什麼?

  是不信任在座的人,還是想把這張王牌,留到最關鍵的時刻,換最大的好處?

  徐階沒有把自己的心思說出來,只是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年輕人嘛,做事留三分餘地,是好事。」

  「老夫倒覺得,他今天說的這些,已經足夠穩妥了。」

  「冬祭國之大典,穩妥,永遠比出彩要緊。」

  高拱立刻附和道:「徐閣老說得是!殿下,就按陳寒說的辦!」

  「手書您親筆寫,祝文讓叔大執筆,臣再幫您參詳參詳。」

  「只要咱們不出錯,以殿下的仁孝,陛下一定看得見!」

  張居正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虛空里的某處,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徐階捻著佛珠,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可佛珠轉動的速度,卻比方才快了幾分。

  陳以勤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北風穿過廊檐,嗚嗚地響,卷著乾枯的落葉,沙沙地打在窗欞上。

  裕王捧著那隻銅手爐,手指在手爐上輕輕摩挲著。

  他看著案上陳寒留下的那份帖子,又看了看四位先生各自不同的神色,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陳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出的主意,高拱拍案叫好,徐階說穩妥,張居正說他藏了東西,陳以勤說看不透他。

  四個人,四種評價。

  可沒有一個人,說他的主意不好。

  裕王把那份摺子,又往袖子裡塞了塞,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這個陳寒將來圖什麼,至少眼下,他是真心實意在幫自己的。

  這就夠了。

  徐階放下佛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張居正和陳以勤之間轉了一瞬。

  最後落在裕王身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長輩口吻:

  「殿下,陳監事這方案,臣以為可行。」

  「親筆手書這一條,尤其好。陛下看了,一定會懂殿下的心意。」

  高拱立刻接話:「臣也覺得好!殿下,您就按這個辦!有什麼需要臣幫忙的,臣隨叫隨到!」

  張居正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以勤也端著茶杯,神色如常。

  裕王看了看四位先生,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輕鬆的笑容:「好。那就這麼定了。」

  ……

  寶香齋的鋪面坐落在東四牌樓南邊。

  整整三間臨街門臉,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鎏金的匾額,「寶香齋」三個大字。

  是嘉靖初年禮部尚書夏言的親筆手跡。

  光憑這塊匾,秦家在京城的商賈圈子裡,就穩穩占住了頭一份的體面。

  秦若蘭正坐在鋪子後院的帳房裡,手裡翻著一本厚厚的流水帳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今年新出的松江三梭布。

  不算頂貴重,卻裁剪得合絲合縫,襯得她腰身纖細。

  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梅花簪,耳墜是兩粒米珠大小的淡水珍珠。

  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半點沒有商賈之女的市儈氣,反倒像書香門第的閨閣小姐。

  可她那雙眼睛,卻精得很。

  帳冊上密密麻麻的蠅頭數字,她掃一眼就能揪出哪裡不對。

  上個月光祿寺採辦的那批檀香,進價每斤三錢二分,賣價四錢五分。

  每斤差價一錢三分銀子,總共三百斤,毛利該是三十九兩。


  可經手的二掌柜報上來的帳,卻只寫了三十五兩,平白少了四兩銀子。

  她沒聲張,只是在二掌柜的名字旁邊,用硃筆點了一個針尖大的紅點。

  四兩銀子,說多不多,卻夠京城一戶尋常五口人家,安安穩穩過兩個月日子。

  她沒有當場發作。

  不是不惱,是時候未到。

  二掌柜姓劉,是她爹秦茂才帶出來的老夥計,跟著秦家幹了十幾年了。

  為了四兩銀子當場翻臉,不值當。

  但帳她一筆一筆記著,等攢夠了由頭,再一併算個清楚。

  秦掌柜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盞,看著女兒一筆一筆核帳,臉上又是欣慰,又是發愁。

  欣慰的是,他秦茂才白手起家,掙下這偌大家業,沒生下兒子,老天爺卻給了他這麼一個能幹通透的女兒。

  發愁的是,女兒太能幹了,今年都十八了,提親的媒人快把秦家的門檻踏破了,她卻一個都看不上。

  也不是看不上,是她心裡早有一本明帳。

  來提親的,要麼是商賈之家的次子庶子,圖的是秦家的家產;

  要麼是落魄的窮酸秀才,圖的是秦家豐厚的嫁妝;

  要麼是小吏家的嫡子,圖的是秦家的銀子,好給自己鋪路。

  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看上她秦若蘭這個人的。

  她自己也不急。

  急什麼?

  寶香齋這攤子生意,里里外外七成都是她在料理,離了她,還真未必轉得動。

  她爹今年五十多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她要是嫁了人,這偌大的家業,誰來守?

  「若蘭,」秦茂才放下茶盞,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光祿寺孫寺丞家的小姐,遞了帖子過來,說下午要來鋪子裡坐坐。」

  秦若蘭抬起頭,目光從帳冊上移開:「孫玥?光祿寺孫寺丞的千金?」

  「就是她。」秦茂才點了點頭,「帖子上寫著,說是想看看咱們新到的一批南洋檀香。」

  秦若蘭把帳冊合上,蔥白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孫玥這個人,她打過幾次交道。

  去年法源寺的貴女詩會上見過一面,今年上巳節,又在李閣老孫女的雅集上碰過一次。

  孫玥比她小兩歲,今年剛十六。

  論才學,中規中矩;

  論容貌,中等偏上;

  論家世,父親是從六品光祿寺寺丞,在京城這遍地勛貴的地界,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勉強夠得上貴女圈子的邊。

  可孫玥有個好處,不拿腔作勢,不擺官家小姐的架子。

  不像有些小吏家的女兒,明明父親品級不高,眼睛卻長在了頭頂上。

  孫玥跟人說話的時候,會認認真真看著你的眼睛,不驕縱,不刻薄,相處起來很舒服。

  所以秦若蘭願意跟她來往。

  當然,這裡面也少不了生意上的考量。

  光祿寺是寶香齋最大的官家主顧。

  朝廷每年大小祭祀用的香蠟紙錢,十成里有四成,都是從寶香齋採辦的。

  孫寺丞雖是從六品,可光祿寺的寺卿、少卿都是禮部堂官兼領的,日常庶務這位坐堂寺丞能頂半邊天。

  把孫玥的關係處好了,對秦家、對寶香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讓她來吧。」秦若蘭站起身,「我去換件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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