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酸言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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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卯時剛過,天剛蒙蒙亮。

  陳寒在值房裡,把冬祭的試驗數據重新謄抄了一遍,用的是光祿寺標準的公文檔式。

  上面只寫了圜丘壇規制核對結果、祭品物料的準備進度、燔柴禮的火候試驗結論。

  全是公事公辦、四平八穩的內容。

  至於天心石的反光數據、熱氣流的折射角度、祥瑞的觸發時機這些真正的殺招。

  他一個字都沒寫在公文里,只用一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記在一張巴掌大的小紙片上,貼身藏進了衣襟最深處。

  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上輩子在縣政府辦公室摸爬滾打,他學到的第一個道理就是:

  方案永遠要做兩套。

  一套給領導看的,規規矩矩,挑不出半分錯處;

  一套給自己留的,藏著真正的底牌和殺招。

  不是不信領導,是不信領導身邊的人。

  裕王身邊有徐階、高拱、張居正,三個都是人精里的人精,陳寒對他們,始終留著三分戒心。

  這不是人品問題,是立場問題。

  徐階要的是扳倒嚴嵩、自己坐上首輔之位;

  高拱要的是報裕王的知遇之恩,將來一展胸中抱負;

  張居正要的是未來執掌朝綱,重整這積弊重重的天下。

  三個人三本帳,跟他陳寒的利益,從來就不是完全重合的。

  他可以跟他們合作,可以借他們的勢,但絕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全盤托出。

  祥瑞這件事,是他這個從八品小官手裡,唯一一張能撬動朝堂格局的王牌,是他將來往上走的唯一階梯。

  不到冬至那天,不到裕王登壇祭天的那一刻,他一個字都不會對外人說。

  陳寒把公文折好塞進袖子裡,站起身理了理官服,走出了值房。

  他先去了光祿寺正堂,找孫寺丞。

  正堂里,孫寺丞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個不咸不淡的笑意:「陳監事,這麼早?」

  「卑職給大人請安。」陳寒躬身行禮。

  然後從袖中取出那份公文雙手遞上,「冬祭規制核對、物料籌備的事,卑職已經理出了頭緒,特來向大人稟報。」

  孫寺丞接過公文,翻開掃了幾眼。

  上面寫得規矩嚴謹:

  圜丘壇祭器規制核對完畢,與《大明會典》定規分毫不差;

  燔柴禮薪柴堆疊之法已按祖制參詳完畢,確保祀典當日不出紕漏;

  祭品物料清單已分類造冊,後續採辦流程清晰明了。

  樁樁件件,清清楚楚,挑不出半分毛病。

  「好。」孫寺丞合上公文,點了點頭,「你辦事,本官放心。不過你今天來,怕是不只為了稟報這件事吧?」

  陳寒微微躬身,語氣恭謹:

  「大人慧眼。卑職昨日接了裕王府吳長史的傳話,裕王殿下召卑職今日去王府,當面匯報冬祭的籌備事宜。」

  「卑職想著,這差事雖是殿下點名讓卑職辦的,可卑職畢竟是光祿寺大官署的監事,外出辦差,總得先跟大人稟報一聲,聽大人的示下。」

  他把自己的位置擺得極正。

  我是光祿寺的人,不是裕王府的門客,凡事以頂頭上司為先。

  孫寺丞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真切了幾分。

  他就喜歡這種懂規矩、知進退的年輕人。

  有本事,但不恃才傲物;

  有靠山,但不越級妄為。

  該稟報的一分不少,該給上司的面子給得足足的,半點不飄。

  「去吧。」孫寺丞大手一揮,語氣十分爽快,「裕王殿下既然點了你的名,那是咱們光祿寺的臉面。」

  「你去好好匯報,別給咱們光祿寺丟人。」

  「多謝大人。」陳寒又躬身行了一禮,正要退出,孫寺丞忽然又叫住了他。

  「對了,三清觀那邊齋醮祈福的差事,殿下也一併交給你了吧?」

  陳寒微微一愣,隨即點頭:「是。昨日吳長史一併交代了。」


  「嗯。」孫寺丞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這差事可不比冬祭輕鬆。」

  「盧靖妃、景王妃、趙妃娘娘、李妃娘娘,四位內廷貴人同在一間道觀里待三天,這裡頭的門道和兇險,不用本官多說,你心裡該有數。」

  「你好好辦。辦好了,不止裕王殿下念你的好。」

  這話藏得很深,但陳寒瞬間就聽懂了。

  辦好了,不止裕王記他的好,還有嘉靖帝。

  因為這差事明面上是嘉靖下的旨意,齋醮祈福是為了給嘉靖的清修祝禱。

  他辦得妥帖,四位貴人相安無事、禮數周全,嘉靖自然會覺得這個經辦人得力、心思縝密,自然會記住他這個人。

  陳寒躬身道:「多謝大人提點,卑職一定盡心竭力,絕不出半分紕漏。」

  孫寺丞擺了擺手:「去吧。」

  陳寒退出正堂,沿著廊下往自己的值房走。

  路過劉署正的值房時,他腳步頓了頓,還是拐了進去。

  劉署正正坐在案前翻看著帳冊,見他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語氣淡淡的,帶著股酸溜溜的味道:「陳監事,什麼事啊?」

  陳寒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署正大人,卑職今日要去裕王府匯報冬祭的籌備事宜,特來跟大人稟報一聲。」

  劉署正放下帳冊,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滿是藏不住的嫉妒和不屑,還有一種「你小子算個什麼東西」的倨傲。

  「去裕王府?」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刺,「陳監事現在可是裕王殿下跟前的紅人了,三天兩頭往王府跑,我們這些在衙門裡坐冷板凳的,可比不了。」

  陳寒面色不變,依舊微微躬身:「署正大人言重了。卑職不過是替殿下跑跑腿,核對核對祀典規制,談不上什麼紅人。」

  「跑跑腿?」劉署正嗤笑一聲,那笑意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陳監事太謙虛了。」

  「上次法源寺的差事,你可是替孫大人的千金出盡了風頭。」

  「孫大人如今對你可是讚不絕口,連每日點卯都免了你的,有什麼事直接讓你去正堂稟報。」

  「我這個直屬上司啊,反倒成了個擺設。」

  陳寒心裡明鏡似的。

  劉署正這是明晃晃地敲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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