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揣摩嘉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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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陳寒坐在住處的小桌前,鋪開一張白紙,開始寫冬祭的方案。

  齋戒期間每日手書西苑。

  提前一天到天壇檢查祭品、禮器、樂舞。

  祝文請張居正執筆。

  他在紙上寫下這三條,然後盯著看了很久。

  不夠。

  這些太普通了。

  他能想到,嚴黨也能想到。

  景王也會齋戒,也會提前檢查,也會找人寫一篇漂亮的祝文。

  他要的不是跟景王打個平手,是贏。

  可他拿什麼贏?

  陳寒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想了無數遍的東西——齋戒、儀程、祝文、規制、祖制、聖意……

  轉了不知道多少遍,忽然,一個念頭從腦子裡蹦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不對。

  他一直在想怎麼讓裕王「出彩」,可嘉靖要的真的是「出彩」嗎?

  不是。

  嘉靖要的是「誠意」。

  一個真心誠意敬天法祖的兒子,跟一個為了爭儲位而表現的兒子,

  做出來的事情,表面上看可能一模一樣,可骨子裡的東西,是藏不住的。

  嘉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什麼花樣沒見過?什麼把戲沒看過?

  嚴嵩在他面前演了二十年的忠臣,徐階在他面前演了十年的孫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需要裕王「出彩」,他需要裕王「真誠」。

  可怎麼才能讓裕王顯得「真誠」?

  陳寒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讓裕王自己寫手書。

  不是讓張居正代筆,是裕王自己寫。

  哪怕寫得不好,哪怕文采不如景王,可那是他自己的字,自己的話,自己的心意。

  嘉靖看了三十多年的青詞,看膩了天下最華麗的辭藻。

  他缺的不是文采,是真心。

  一個兒子笨拙卻真誠的手書,比一百篇漂亮的祝文都管用。

  陳寒的手微微發抖。

  他找到了。

  這就是嚴黨可能想不到的東西。

  嚴嵩會找最好的文士替景王寫祝文、寫手書、寫一切需要寫的文字。

  他們會把每一個字都打磨得完美無瑕。

  因為景王跟裕王之間,有嘉靖的偏愛,和朝堂上最強大的靠山——嚴黨。

  但正因如此,景王才要更加的小心謹慎,不能劍走偏鋒。

  他們必須要堂堂正正得嬴,四平八穩得嬴。

  然而裕王因朝堂和君心都不如意,稍微來一下劍走偏鋒,反而難挑毛病。

  一句話,在此刻,裕王的諸般不利條件,反而是最有利的。

  所以裕王,只需要做一件事——做自己。

  寫自己的字,說自己的話,表自己的心意。

  哪怕字寫得歪歪扭扭,哪怕話說得磕磕巴巴,可那是真的。

  嘉靖會看出來的。

  想到這裡,陳寒自己都興奮起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二十天。

  他要在這二十天裡,把這件事做成。

  光有真誠,夠嗎?

  不夠。

  嘉靖是什麼人?

  以藩王入繼大統,御極天下三十八載,深居西苑而手握權柄,朝堂上的人心鬼蜮、真心假意,他什麼沒看透?

  你只讓裕王在祭天之時表現得笨拙真誠,嘉靖固然能一眼看穿這份本心,可看穿了又如何?

  至多不過在心裡念一句「此兒朴誠」,斷斷不會因此便將儲君之位交到他手上。

  朴誠本分,從來就不是嘉靖帝擇定國本的標尺。

  陳寒猛地坐直身子,重新捻起了狼毫。


  他必須換個根子裡的思路,把這件事徹底想透。

  嘉靖帝這輩子,刻在骨子裡的執念。

  從來不是朝堂庶政,不是天下民生,是玄門修道,是長生久視,是與上天神明的感通對話。

  他棄紫禁城大內而居西苑永壽宮。

  二十餘年不御正朝,日日與道士廝混煉丹服藥,繕寫青詞火焚以達天聽。

  他素來以「天帝在人間的代言人」自居,認定這大明朝的風調雨順、海晏河清,全憑他一己之身,與上天溝通得宜、禱祀虔誠。

  跟這樣的人講父子間的真誠?

  他或許會有一瞬的動容,轉頭便會拋到九霄雲外。

  你得跟他講上天,講天心,講天授祥瑞!

  陳寒的指尖在案面上噠噠輕叩,念頭如走馬燈般飛速轉動。

  往年冬至圜丘大祀,嘉靖帝皆是遣禮部、太常寺堂官代祭。

  全按《大明會典》的定規走流程,四平八穩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半分新意、半分心意都無。

  那些官員戰戰兢兢,只敢循規蹈矩,生怕逾制獲罪。

  祭典結束奏疏一遞,嘉靖帝連眼尾都懶得多掃一下。

  可今年,全然不同。

  今年是欽定裕王、景王兩位皇子,代主天子祭天大禮。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頭一遭,明擺著就是嘉靖帝給兩個兒子搭好了生死擂台。

  誰能唱進他的心裡,誰就握住了儲君的入場券;

  唱砸了,便是自絕前路,再無翻身的可能。

  嚴世蕃那廝,雖說人品卑污到了骨子裡,可腦子卻是一等一的七竅玲瓏。

  當朝次輔徐階以青詞稱絕御前,可嚴世蕃筆下的青詞,卻每每能精準戳中嘉靖帝的心意。

  就連內閣首輔嚴嵩入值西苑所進的青詞,十有八九皆是出自他的手筆。

  整個大明朝,比他更懂嘉靖帝心思的,找不出第二個。

  他百分百會想到,在這祀天大典里,摻進道門齋醮的儀軌。

  祭天本就是天子與天帝感通的核心儀式,在國家祀典里融入嘉靖帝素來信奉的道家齋醮科儀。

  非但半分不逾制,反倒處處貼合聖心。

  兒子用他最信奉、最在意的方式祭告上天,在他眼裡,便是兒子懂他、敬他,心裡裝著他的信仰與執念。

  這份迎合,比空泛的真誠,要管用一百倍。

  嚴世蕃絕對能想到這一層,他那顆七竅玲瓏心,轉得比誰都快。

  陳寒的眉頭,又緊緊擰成了疙瘩。

  他走真誠立本的路子,嚴世蕃必然走迎合邀寵的路子。

  真誠能打動人心,迎合能哄得嘉靖舒心。

  這兩招撞在一處,孰勝孰負,根本說不準。

  除非……他能把這兩招,天衣無縫地揉在一起!

  既守得住朴誠的本心,讓嘉靖帝覺得裕王老實本分、毫無機心;

  又踩得中聖上的執念,讓他篤定,這個兒子,就是上天屬意的繼承人!

  可究竟要怎麼做到?

  枯坐了不知道多久,一道驚雷般的念頭,驟然在他腦海里炸開,整個人瞬間熱血上涌!

  祥瑞!

  道教最核心的天兆示現,便是祥瑞。

  天降祥瑞,便是上天垂象,昭示人間君明臣賢、天心所向。

  帝王能禱來祥瑞,便證明他與上天感通無礙,是真正的天選之人。

  嘉靖帝這輩子執念最深的幾件事裡,祥瑞二字,絕對能排進前三。

  他當年為何那般寵信邵元節、陶仲文?

  不就是這兩位道士,屢屢為他禱來祥瑞。

  西苑降甘露、御苑生紫芝、宮中現祥雲,每一次祥瑞現世,都能讓他龍顏大悅,連月不絕。

  若是裕王代主祭天的時候,天壇圜丘之上,當真降下了祥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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