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功勞我的,黑鍋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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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勘察進行了一個多時辰。

  周郎中帶著眾人在圜丘壇和祈年殿之間走了兩遍,把祭品擺放的位置、禮器的規格、樂舞的站位一一交代清楚。

  陳寒跟在後面,一句話都沒多說,只是默默地記著。

  每一個位置、每一個尺寸、每一樣祭品的擺放順序,他都爛熟於心。

  光祿寺的幾個監事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記數,有的在跟禮部的吏員核對清單。

  劉署正湊在孫寺丞身邊,時不時地點頭哈腰,像條搖尾巴的狗。

  陳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圜丘壇的最上層,站在那裡,俯瞰整個天壇。

  從這裡看出去,正陽門的城樓、棋盤街的坊市、遠處的紫禁城,盡收眼底。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祭天大典的流程又過了一遍。

  從齋戒到望燎,三十七道儀節,每一道都有規矩。

  可他總覺得,在這些規矩里,還藏著什麼他沒想透的東西。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笑意:「這位是陳監事吧?」

  陳寒轉過身。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後,穿著一身從六品的官袍,面白微須,相貌儒雅,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下官正是陳寒。」陳寒微微躬身,「大人是……」

  「本官光祿寺丞,姓錢。」那人擺了擺手,「你叫我錢寺丞就行。今天我也來天壇看看,方才在後面,沒跟你走一塊兒。」

  陳寒心裡一動。

  錢寺丞。

  光祿寺有兩個寺丞,一個是孫正茂,一個就是眼前這位。

  剛才趙平說光祿寺分兩撥,孫寺丞是嚴黨的人,那錢寺丞就是清流那邊的了。

  「卑職參見寺丞大人。」陳寒重新行了一禮。

  錢寺丞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遠處的京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陳監事,你在光祿寺待了多久了?」

  「回大人,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錢寺丞點了點頭,「四個月就能在裕王殿下面前露臉,不容易。」

  他轉過頭,看著陳寒,語氣低了幾分:「陳監事,本官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不聽?」

  陳寒微微欠身:「大人請講。」

  錢寺丞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人在附近,才低聲開口:

  「你在光祿寺待了四個月,應該也看出來了,咱們這衙門,看著小,水卻不淺。」

  「孫寺丞在光祿寺熬了二十三年,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本事,是上面有人。」

  「他跟嚴府那邊,走動得勤。」

  「你替裕王殿下辦了事,在清流那邊掛了號,孫寺丞那頭的人,不會讓你好過的。」

  「今天他主動說要替你兜著,你以為他是好心?那是有人在背後讓他這麼做。」

  陳寒面色不變,心裡卻微微一凜。

  錢寺丞說的「有人在背後讓他這麼做」,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

  孫寺丞態度轉變太快,果然不是因為法源寺的差事。

  可他沒想到,錢寺丞會這麼直接地告訴他。

  「錢大人,」陳寒斟酌著措辭,「卑職只是個從八品的監事,只想辦好差事,不想卷進這些事裡。」

  「你不想卷,可你已經卷進來了。」錢寺丞看著他,目光帶著幾分善意,「你替裕王殿下解了圍,在皇上那裡掛了號,在徐閣老、高大人、張大人面前露了臉。你覺得嚴黨會放過你?」

  陳寒沒有說話。

  「本官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錢寺丞的語氣緩了幾分,「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在光祿寺辦差,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管來找本官。」

  「本官雖然只是個寺丞,但在光祿寺待了十幾年,有些事,還是能幫上忙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本官不是要你站隊,只是覺得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不該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毀了前程。」

  陳寒看著錢寺丞,沉默了片刻,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下官多謝錢大人提點。」

  錢寺丞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陳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錢寺丞這番話,是善意,也是拉攏。

  他說「不是要你站隊」,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讓他站到清流這邊來。

  陳寒不排斥站隊,在官場上,不站隊就是死路一條。

  可問題是,他得站著把錢掙了,不能讓人當槍使。

  他在縣政府辦公室待了那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夾縫裡生存。

  對上,把差事辦好;

  對下,把人緣處好;

  對左右,把關係理順。

  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有用」,但又不會覺得「這個人威脅到我」。

  這叫辦公室主任的生存哲學。

  陳寒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了下去,轉身往壇下走。

  ……

  從圜丘壇下來的時候,陳寒又在人群里看見了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子。

  她正站在祈年殿的台階上,跟一個禮部的主事說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像是在核對什麼數據。

  她的姿態很自然,動作也刻意學得像男人,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陳寒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可就在他低頭往前走的時候,他的餘光瞥見,那個女子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陳寒在縣政府辦公室練就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根本捕捉不到。

  她沒有敵意,也沒有慌張,只是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被人看穿了的窘迫。

  陳寒沒有回應,面色如常地走開了。

  ……

  勘察結束後,已經是午時了。

  孫寺丞帶著光祿寺的人往回走。

  路上,劉署正湊到陳寒身邊,笑呵呵地說:「陳監事,今天看得怎麼樣?冬祭的事,心裡有數了吧?」

  「署正大人放心,」陳寒微微欠身,「卑職回去就把方案擬出來,先呈給大人過目。」

  劉署正的笑真切了幾分:「好好好,你辦事,我放心。擬好了先給我看看,我再呈給孫大人。」

  陳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他太清楚劉署正的心思了,方案先給他看,他就能在上面加加減減,最後功勞變成他的。

  出了事,鍋還是陳寒的。

  這種事,他在縣政府辦公室見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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