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樹大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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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鄭典吏見他不說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幾分,小心翼翼地開口:「陳監事,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得跟您說一聲。您心裡也好有個防備。」

  陳寒微微頷首:「你說。」

  「是這麼回事。」鄭典吏嘆了口氣,「咱們這光祿寺,是什麼地方,您也清楚。」

  「清水衙門,沒權沒勢,一年到頭,就指著幾次祭祀大典,能得上面一句誇獎,混個升遷的機會。」

  「可這樣的機會,一年能有幾次?冬祭、太廟祭祀,加起來也就三四次,還輪不到我們這些人沾邊。」

  他頓了一下,臉上滿是無奈:「衙門裡的這些人,哪個不是熬資歷熬出來的?」

  「王典簿,舉人出身,熬了二十二年,才混了個從七品。」

  「還有西值房的劉吏目,在這熬了三十年,頭髮都白了,還是個從九品的司牲司大使。」

  「他們熬了一輩子,都沒撈到的機會,您來了三個月,就輕輕鬆鬆拿到了,還一下子入了皇上和裕王殿下的眼。您說,他們心裡能服氣嗎?」

  陳寒的手指在手爐的銅壁上輕輕敲了一下,依舊沒說話。

  「現在衙門裡,上上下下,都在說您的事。」鄭典吏繼續道,「一撥人,是想巴結您的,想著您將來飛黃騰達了,能拉兄弟一把。」

  「還有一撥人,是躲著您的,怕您現在樹大招風,跟著您沾了嚴黨的晦氣,將來您要是倒了,他們也受牽連。可最多的,還是嫉妒您的。」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昨兒個您去裕王府赴宴,衙門裡的人,在值房裡議論了整整一夜。」

  「有人說您是攀附裕王殿下,走了內廷女官的門路,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聰明。」

  「還有人說,您一個從八品的小官,竟敢插手儲君的事,結交藩王,逾制干政,已經寫了匿名的揭帖,要往都察院遞,告您的黑狀!」

  陳寒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鄭典吏。

  匿名揭帖,這招他太熟了。

  在縣政府辦公室的時候,每逢人事調整,總有匿名信飛到紀委。

  這東西殺傷力不在於真假,在於「有人遞了」這個事實本身。

  都察院的御史們正愁沒機會在裕王和嚴黨之間插一腳,這種送上門的把柄,他們不可能完全無視。

  「陳監事,我跟您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鄭典吏見他沉默,連忙表忠心,「您剛來咱們光祿寺,就是我帶著您熟悉差事的,我跟您是一條心的。」

  「這些事,整個衙門都傳遍了,就瞞著您一個人,我要是不跟您說一聲,讓您沒個防備,將來真出了事,我心裡過意不去。」

  陳寒終於開了口,語氣不疾不徐:「揭帖的事,你聽誰說的?」

  鄭典吏一愣,支吾道:「這……衙門裡都傳遍了,我也是聽西值房的小趙說的,小趙說是聽劉吏目身邊的人講的……」

  陳寒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劉吏目在光祿寺熬了三十年不得志的老吏。

  這種人,最容易被人當槍使。

  至於是誰在背後遞的這把刀,他現在還看不清楚,但至少有兩條線可以查:

  一是想藉機生事的嚴黨,二是想把他擠走的同僚。

  他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淡淡:「揭帖的事,我知道了。多謝你來告訴我。」

  「陳監事,您可不能不當回事啊!」鄭典吏急了,「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一個個都是聞著腥味就上的貓,正愁沒機會抓裕王殿下和清流的把柄呢!」

  「這揭帖要是真遞上去,他們肯定會借題發揮,到時候,就算您沒罪,也得扒層皮啊!」

  陳寒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鄭典吏,笑道:「我有什麼罪?」

  鄭典吏被問得一愣。

  「我是光祿寺大官署的監事,管的就是祭祀祭品的規制。」陳寒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核對裕王殿下的冬祭清單,是我的分內之責。」

  「我改的清單,祭祖歸祭祖,祈福歸祈福,全按著《大明會典》的規制來,半分逾制的地方都沒有。何來結交藩王一說?何來逾制干政一說?」

  鄭典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寒抬手止住了。

  「揭帖讓他們遞去。」陳寒壓低聲音,「真要是都察院來人查,我手裡有蓋了司言司大印的清單,有裕王殿下籤押的手令,有《大明會典》的條律,條條都站得住腳。」


  「反倒是那些寫揭帖的人,《大明律》寫得清清楚楚,匿名揭帖,查實誣告,反坐其罪。」

  「他們想遞,就讓他們遞,正好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鄭典吏聽得後背一涼,連連點頭。

  陳寒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這些話,你在外面別多說。」

  「冬祭的事才是正事,辦好了,大家都有好處;辦砸了,誰也跑不掉。」

  「那些有功夫寫揭帖的,隨他們去,只要差事不出錯,誰也做不了文章。」

  鄭典吏心裡一凜,立刻站起身,躬身道:「陳監事說得是!是這個道理!」

  「您放心,我回去就盯著下面的人,誰敢在差事上敷衍了事,誰敢背地裡嚼舌根使絆子,我第一個不饒他!絕不給您拖後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個小吏的聲音,隔著門,恭恭敬敬的:「陳監事,寺丞大人有令,您到了之後,立刻去正堂一趟,有要事相商。」

  陳寒應了一聲:「知道了,我即刻就到。」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看向鄭典吏:「走吧,一起出去。」

  鄭典吏連忙上前,替他拉開了房門。

  門一開,院子裡那些原本低聲議論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陳寒的身上。

  陳寒目不斜視,邁步往正堂走去。

  路過西值房的時候,一個穿著從九品補子的吏目正站在門口,看見他,笑著拱了拱手:「陳監事,恭喜啊。」

  陳寒微微頷首,回了禮,腳步沒停。

  走出幾步,他心裡卻微微一凜。

  那個吏目姓劉,是司牲司的大使,在光祿寺熬了三十年,從來不跟任何人走得近。

  今天這聲「恭喜」,來得蹊蹺。

  他沒有回頭,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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