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女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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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王更是感動得不行。

  他這輩子,見多了想借著他往上爬的人,卻從沒見過一個人,把責任和權力劃得清清楚楚,不攬權,不貪功,還把道理講得這麼明白。

  他連忙點頭,聲音都帶著幾分激動:「好!好!就依你!這次冬祭,所有方案,你先擬,擬好了本王親自看!」

  說完,他又看向沈知予,語氣溫和:「沈掌印,這次冬祭,內廷的文書往來,祝文、清單的呈遞,還要勞煩你多費心。」

  沈知予微微起身,屈膝行禮:「臣遵殿下令。司言司本就掌內外文書核對,臣定會守好規矩,把好文書關口。」

  她話不多,卻字字落地有聲。

  高拱看著兩個人,哈哈大笑:「好!有陳監事在外朝把關,沈掌印在內廷接應,這次冬祭,殿下必能讓陛下滿意!」

  徐階笑著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殿下,老臣敬您一杯。」

  裕王連忙端起酒杯,臉上終於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輕鬆的笑意。

  暖閣里的氣氛徹底熱絡了起來。

  席間,高拱拉著陳寒問東問西,陳寒對答如流,讓高拱越發欣賞。

  徐階偶爾插一兩句話,看似閒聊,實則依舊在試探,可陳寒句句都接得滴水不漏。

  張居正則坐在一旁,端著茶杯,偶爾看陳寒一眼,沉默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多。

  沈知予安靜地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沒再多說幾句話。

  席間眾人的注意力幾乎都落在陳寒身上。

  高拱與她說話,只問內廷文書流轉的規矩;

  徐階與她寒暄,只說幾句恪守本分的場面話;

  張居正也只是在託付文書事宜時與她多說了兩句。

  她沒有絲毫不悅。

  在司言司待了八年,她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今天這個場合,陳寒是主角,她不需要爭。

  風頭越盛的人,被盯得越緊;站在暗處的人,反而看得最清楚。

  他們只盯著能言善辯的陳寒,卻忘了,所有遞到西苑的文書,都要從她的司言司過一道。

  這道關口,平日裡看著不起眼,真到了要命的關頭,能定生死,能改朝局。

  她端著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卻把席間每一個人的面孔,都暗暗記了下來。

  這一頓飯,從午時末,一直吃到了申時中。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鵝毛似的雪花,把整個北京城裹得嚴嚴實實。

  ……

  裕王府的朱紅大門緩緩打開,陳寒和沈知予並肩走了出來,身後是躬身相送的馮保。

  「二位慢走,殿下吩咐了,讓奴婢送二位到門口。」馮保笑著拱了拱手,「今日多謝二位了,殿下心裡,是真的記著二位的好。」

  「有勞馮公公了。」陳寒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公公留步吧,外面雪大。」

  「哎,好。」馮保笑著應了,看著二人上了馬車,才轉身回了府。

  馬車緩緩駛離了裕王府,沿著玉河岸邊的官道,往大內的方向走。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沈知予先開口

  她依舊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今日這席面,徐閣老的笑裡藏刀,高大人的剛愎自用,張大人的深藏不露,倒是讓我開了眼。」

  陳寒靠在車廂壁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這些話,他憋了一整天了。

  在席上不能說,在裕王面前不能說,在徐高張面前更不能說。

  但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可以。

  她不是外朝的人,她和他一樣,是被推上棋盤的人。

  更重要的是,今日席上她替他解了圍。

  那一句反問張居正的話,是一份投名狀,比任何口頭承諾都管用。

  「沈掌印在席上一言不發,想來是把這三個人,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談不上,只是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沈知予轉過頭,直直地看著陳寒,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柔婉,「在這些外朝大佬眼裡,我不過是個管文書的內廷女官,是裕王用來謝恩的擺件,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他們不在意我,我也樂得清靜,正好把他們的底,摸得更清楚些。」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卻沒有半分不平:「我在內廷待了八年,最懂一個道理,面子是最沒用的東西,手裡攥著的籌碼,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們看不起我沒關係,只要司言司的印還在我手裡,所有內外往來的文書,就都要從我手裡過一道,這就夠了。」

  陳寒抬眼看向她,眼裡多了幾分認可。

  他之前就知道,這個女人絕非池中之物,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這個在內廷孤身熬了八年的女官,骨子裡的狠戾與清醒,絲毫不輸朝堂上任何一個老謀深算的官員。

  他微微頷首,順著她的話,一字一句,撕開了那三位清流大佬的底色。

  「沈掌印看得通透。可你要知道,今日席上這三位,看著都是裕王的左膀右臂,都是清流的領袖,可骨子裡,沒一個是省油的燈,除了高拱,其他人兩個沒一個是真心實意,只為了裕王的儲位。」

  沈知予微微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先說徐階。」陳寒道:「世人都道他是清流領袖,隱忍二十年,跟嚴嵩死磕,是為了匡扶社稷,澄清宇內。可實際上,他跟嚴嵩,從來都是一路人。」

  沈知予微微皺眉,打斷了他:「這話過了。嚴嵩貪的是財,徐階貪的是什麼?」

  「名。」陳寒的回答乾脆利落,「嚴嵩貪的是眼前的權勢富貴,徐階貪的是身後的青史,是能讓他權傾朝野的絕對權柄。」

  「嚴嵩倒了,他要做的,從來不是廢除嚴嵩留下的那套東西,是取而代之,做第二個嚴嵩。只是做得更體面,更讓天下人說不出話。」

  沈知予沉默了片刻。

  「我在內廷也看了不少。」她緩緩開口,「徐階這些年,給西苑司禮監送的冰敬、炭敬,一年比一年厚,比嚴家送的只多不少。」

  「他不是不跟內廷打交道,是做得比嚴嵩更隱蔽,更體面。」

  「嚴嵩是明著跟司禮監勾連,他是暗著把內廷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

  「他罵嚴嵩媚上,可他給皇上寫的青詞,比誰都用心,比誰都合皇上的心意。」

  她抬起眼,「說到底,都是靠著皇上的喜怒吃飯的人,誰也不比誰清高。」

  「嚴嵩是明著的奸,他是暗著的忠。這忠字裡面藏了多少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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