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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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埋葬了梅超風後,黃藥師也沒有搞些類似鼓盆而歌、飲酒吐血之類的行為藝術,甚至因為決定下的匆忙,連祭拜的酒都沒帶,就只是很正常的嘆息流淚。

  等抒發完感情後,他才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泥土,對郭靖說道:「說吧,你有什麼困惑。」

  郭靖將發生在三年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黃藥師說了一遍,聽得他眉頭狂皺。在思索了好一會兒後,他才說道:「經書先放在你這裡,給我三天時間。」

  於是他真的就消失了三天,並且在三天之期到來前讓黃蓉傳話,再要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直到第九天的時候,郭靖本都以為他還要再加鍾,黃藥師卻突然出現了。

  此時的黃藥師穿著一身牧民的袍子,蓬頭垢面,看起來跟草原上普通的牧民沒有兩樣。郭靖剛要說話,卻被他一拂袖給堵了回去:「給我弄些皂角來!我要把身上的羊騷味都洗掉——我知道你肯定有!」

  郭靖當然有皂角,他才忍受不了像一般牧民那樣一年到頭不洗澡,所以在掌握肉庫之後,這東西屬於長年累月的必備用品。

  在洗完澡後,黃藥師換上了嶄新的布袍,躺在躺椅上回魂。黃蓉趁機跑到他的身邊,輕輕幫他扇著風。在舒爽了一陣後,他才閉著眼睛疲憊的說道:「我在你們部族,可是聽說了你很多事情啊。」

  郭靖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只能眼神清澈的看著他。

  「你在這裡做的事情,哪一件都是絕頂聰明的,偏偏這件事想不通……」黃藥師用食指悠然的指著郭靖,顯然是看見他吃癟,心中爽到了極點——要不是為了能在這個問題上蓋過郭靖一頭,出一口氣,他才不會去跟那幫髒哄哄的牧民混到一起。

  「其實並不是你想不通,而是你因為平常其他事都手到擒來,對於其他人的心思也都揣摩的透,偏偏在這件事上撞了牆,於是就鑽了牛角尖,當局者迷而已!」

  郭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問道:「島主這九日是在部族裡採風?」

  「是啊,就當自己是普通的牧民,和他們聊天,觀察,幹活……」

  「委屈島主了。」

  黃藥師冷哼一聲道:「我祖上就是大宋的御史大夫,聞風觀察可是祖傳的本事。」

  「那島主得出了什麼結論呢?」

  「其實結論很簡單,甚至你自己都親口說出來過。」黃藥師突然一臉古怪地說道,「想知道是哪句話嗎?」

  「請島主賜教。」

  「『不把人命當人命,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這就是答案。」

  郭靖疑惑地說道:「蒙古人所謂的勇猛,其實只是表象,在該投降、該逃命的時候,照樣……」

  「人哪兒有不怕死的。」黃藥師擺了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但是對自己性命的價值的衡量,不同人卻是不一樣的。

  「這九日裡,我在你們這裡看到的第一點,就是沒有太多老人。好幾個我以為都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一問後才知道只有五十出頭,哪怕這樣都已經是鳳毛麟角。

  「還有,你們這裡多數人都吃不好、穿不好,哪怕是你們那個大汗,雖然手下人馬眾多,財寶無數,但真要論吃穿用度,只怕連那個欺負過超風的鄉下地主都比不上。」

  黃藥師掰著手指,一條條地將觀察到的現象說過郭靖。他每說一條,郭靖便點一下頭,這些的確都是客觀存在的現象。

  「哪怕再位高權重,也很難活過五十歲,就算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像樣的享受。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自然就會將性命看的不那麼重。

  「如果光是這樣也就算了,你們這裡居然最多兩三年就會打一次仗,有時候甚至連女人都要上陣。尋常人握慣了刀劍,往往都輕視性命,這片草原可是施行了幾百年這樣的規矩,你口中的那些將領還怎麼可能把人命當回事?

  「再說了,當時情況緊急,多數人也都會失去正常判斷能力。哪怕你說得再有道理,他們也照樣會按照慣例來行事。以你一個人的聰明,又憑什麼跟千百年來的習慣相比呢?」

  黃藥師一口氣說完所有分析,將手掌伸到郭靖面前,對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趕快自覺點。

  郭靖將一旁桌子上的《九陰真經》拿了起來,但並沒有送到黃藥師手中,而是繼續問道:「那島主以為,該如何讓他們改掉這樣的習慣呢?」

  「為什麼要讓他們改掉?」黃藥師愕然反問道,「蠻夷生在蠻夷之地,自然就有了蠻夷的規矩。你雖然也出生在這裡,怎麼能自居蠻夷,和他們同流合污呢?你的漢話說的都是一口嘉興口音,我看不如再過幾年,你就南下歸宋,不比待在這裡風吹日曬強得多?」


  「如果我說,我確實想帶他們南下,攻打金國呢?」

  「那……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真的能突破界壕,打入金國腹地,金國只怕就要重蹈靖康覆轍了!」黃藥師拍著扶手狂笑了一陣,看郭靖一臉認真的模樣,才意識到他說這話的意思,不禁又嚴肅道,「可假如這樣,北方只怕就要生靈塗炭了。你該不會真想要這麼做吧?」

  「島主可知道,我理論上還有個兄弟,名叫楊康?」郭靖拿出了短劍,指著劍柄上刻的字說道,「我的確想要洗刷靖康的恥辱,但是又擔心生靈塗炭,這才真心誠意地向島主請教。」

  「若是這樣,辦法倒是也有,無非就是賞罰分明、令行禁止這一套。但是你要這樣做,就等於是要從你們大汗手裡奪兵權,他怎麼會容得下你?」黃藥師沉思道,「況且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假設你有朝一日真的攻入金國,諾大的地盤不可能不分兵。你帶領的軍隊或許可以約束,其他軍隊還能保證聽從你的規矩嗎?

  「你這樣的想法,無異是在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力量,實在太過不智。要我說,你還是趁早放棄這個念頭,離開這片蠻夷之地,又乾脆橫下一條心,跟他們同流合污得了。」

  郭靖點下了頭,將《九陰真經》送到黃藥師手中,朗聲說道:「我以為島主有些話說的雖然不錯,但有些話卻說錯了。」

  黃藥師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後半句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問道:「如何錯了?」

  「移風易俗這樣的事情,從來都是極為艱難的。一代做不到,不代表幾代做不到;現在做不到,不代表未來做不到。」

  「也就是說,你打算從軍,以身作則給他們立規矩,好讓他們南下的時候少做殺戮?」黃藥師譏諷地問道。

  「我不知道。」郭靖說道,「但我想阻止殺戮,就無論如何要從現在開始著手去做。或許做著做著,也就找到法子了。無論如何,島主指點之恩,我沒齒難忘。」

  說著,他豁然起身,一聲長嘯,有如黃呂大鐘,聲震數十里開外。

  「遼東鶴歸不知年,空餘華表影蹁躚。羽客城頭敲玉罄,一聲直上白雲天!」

  在外的牧民雖然聽不懂,但聽到聲勢如此宏大,還以為是天神降臨,被驚得紛紛朝著郭靖帳篷的方向跪地叩首。

  看他的內力如此駭人,黃藥師也不禁兩眼發直。但他也聽出了郭靖的堅決之意,搖了搖頭,起身抱起被震得捂住耳朵的黃蓉,朗聲吟道: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去休!去休!」

  吟罷,他便背對郭靖,步履瀟灑,向著南方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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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中輔,字槐卿,義烏人。紹興中,秦檜和議既成,日使士大夫歌頌太平之盛,但有言其奸者輒捕殺之。中輔作樂府題太平樓,有「快磨三尺劍,亟斬佞臣頭」之句。檜聞大怒,蹤跡不得而止。

  ——《金華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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