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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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草原被風揉得柔軟,碧色的草浪從天際線一路鋪到腳下,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紫花,被風一吹就翻湧出馬奶酒與鮮草的淡香。

  然而這份遼闊的靜謐,卻被兩撥牧民的爭吵撞得支離破碎。

  爭執的原因倒是也簡單,無非就是兩大家子人本來就有舊怨。今天爭水源的時候,羊群又混到了一起,雙方都說一部分身上標記比較淡的羊是自己的……總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鬼知道哪邊說的是真話。

  雙方起初還只是爭執,逐漸變成了對罵,最後乾脆演變成了按照老規矩,直接比試分個高低。

  可是這兩家人正好一家擅長摔跤,一家擅長弓箭,自然也都想用自家擅長的項目比試。

  為了占據有利項目,雙方甚至開始加碼:一方說要是輸了不僅把羔羊雙手奉上,還要送上三壇從金國買來的最好的美酒;另一方則說只要射箭輸了,自家最好的一匹賽馬就歸對方。

  「行了,察哈爾家的!既然咱們兩家橫豎說不和,那就去找畢勒哥來做裁決!敢不敢?」

  察哈爾家的長子當即針鋒相對的回應道:「去就去,怕你了不成?就怕畢勒哥把羊判給我家,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兩家人氣勢洶洶的來到了乞顏部中心大帳的附近,一間巨大的帳篷外,正有一名英俊少年和一個白淨中年人,正在對著數車牛肉核對著帳目。

  在等到兩人核對完後,兩家人才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對著少年說出了前後事由,等候對方的裁決。

  ——這名少年,當然就是十二歲的郭靖了。

  在斬殺陳玄風後,郭靖一行人將張阿生的屍首連同陳玄風的屍首一併帶回了乞顏部。當看到陳玄風的屍首後,所有牧民都被嚇得半死。

  雖然牧民們惋惜於張阿生的逝去,但是江南七怪其他六人的到來很好的彌補了這一點。而作為他親傳弟子的郭靖,能夠斬殺「黑風妖」,嚇走「黑風婆」,顯然也繼承了師傅通天的法力,不是嗎?

  也就是郭靖堅持不接受薩滿頭銜,否則鐵木真就要考慮封他做乞顏部的大薩滿了。

  不過在看到郭靖在全金髮的幫助下,正式開始運營羊肉共享託管模式後,鐵木真還是一晚上都沒睡著覺。第二天早晨,他就把郭靖叫了過去,紅著眼睛問道:「郭靖,你願不願意將那個寄存羊肉的法子,擴展到整個部族來做?」

  郭靖心想您老人家要干就干,還問我幹嘛。表面上他當然也只能客氣的回道:「大汗的金口玉言,直接下令就是了,我當然是願意的。」

  鐵木真看他沒反應過來,覺得大概確實是他沒見過類似的事情,便耐心解釋道:「我跟隨義父的時候,接觸過幾次金國的大官。他們金國的戰士未必有我們草原的勇士雄壯,但是他們卻可以一年到頭專心訓練,不用管其他的事情。

  「反觀咱們草原的勇士,哪怕再勇猛的人,平常也一樣要趕馬、牧羊。同樣的時間,人家只用做一件事,咱們卻要做好幾件。哪怕穿上一樣的武器和盔甲,也照樣很難打得過人家。

  「這其中的關鍵,我打聽過了,就是一種叫『稅』的東西。也就是讓他們的工匠、商人都拿一部分錢出來,集體供養那些戰士。

  「你看,你讓所有來找你殺羊的人都給你十分之一的羊肉,這跟稅是不是也有共同點?」

  聽他這麼一說,郭靖也才反應過來:沒錯!就是代替稅收!實際上哪怕是自己搞出的共享託管模式,本質上也已經相當於肉庫銀行了!所以才能值一道紫色氣運!

  而鐵木真也不愧是能從喪父孤兒一路摸爬滾打崛起的領袖,居然只是看了後就領悟到這件事跟稅收的共性,還決心將其在全部族推行下去,用來代替稅收!

  從古至今,任何政體組織最發愁的事情,無疑都是收稅。

  作為農耕民族,華夏政權最普遍使用的稅就是土地稅,根據土地面積來制定稅收。古代的數算書中,有大量的應用題都是教人怎麼算曲里拐彎的土地面積的,就是為了收土地稅。但就算這樣,還是會因為作物不同、時節不同、價格不同搞出亂子。

  ——張居正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才發明了一條鞭法,可還是搞砸了。

  而在商業發達後,宋朝、希臘、羅馬(含拜占庭)都開始收商業稅,也就是關稅、市場稅這一類的,根據過關貨物的價值和使用市場的鋪面來收稅。

  除此以外,還有諸如人頭稅、財產稅、房產稅……各有各的道理,核心都是為了組織能夠繼續運行下去。


  而作為遊牧民族,草原無疑集各種痛點於一身。

  牧民逐水草而居,根本不存在固定的土地;草原這麼大,哪兒都是路,關稅也收不成;市場就更不用說了,連錢都不用的地方談什麼市場……

  所以自古以來,草原實行的稅種本質上只有一種:血稅。

  既然收不到財物,那就家家出人,大家一起去打仗、搶劫。北魏所謂的府兵制,本質上也是血稅的沿襲。

  可要是有了稅收,哪怕只是能極為勉強代替的肉稅,情況也完全不一樣了!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

  這就意味著鐵木真的手裡能多一大批羊,作為部族的公產:需要賞賜的時候,可以直接變現;出現問題的時候,也能用來抵消風險;還能直接用來跟金國交易,用錢生錢!而這一切的基礎,則是鐵木真本人作為乞顏部首領的信譽!

  郭靖顧不得鐵木真在前,當即坐到地上比劃了起來。經過將近半個小時的測算,他終於搞定了其中可能存在的一些問題,並且要鐵木真當場答應,他才同意推行。

  首先,將這個模式推行到整個部族,意味著肉庫本身會龐大到一個地步,那麼記帳就是勢在必行的。

  牧民存儲羊肉本身的憑據倒是好辦,如果選擇不殺羊而是寄存,那麼就用珍貴的木頭刻成木片,用來作為憑據;如果選擇殺掉,那麼就將殺掉的羊的骨頭砍成兩半,支取的時候用骨頭對到一起即可。

  但是在部族方面,就一定要記帳!也不用管將來八思巴再發明什麼蒙古文了,就用漢語,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

  對於學習漢字的要求,鐵木真並沒有抗拒。

  對完全沒有形成民族概念的乞顏部來說,使用其他族群的文字制度並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歷史上的蒙古使用過好長一段時間的契丹文和畏兀兒文,而蒙古賴以崛起的千戶制,本身也就脫胎自金國的猛安謀克制。

  況且對於鐵木真這樣的初代領袖來說,一定具有務實的特點——不務實的基本上墳頭草都三尺高了,也就蕭菩薩還能悠哉悠哉地活到八十六。

  什麼好用,那就用什麼。

  況且乞顏部現在最金貴的東西之一,就是全金髮的那杆大秤。秤桿上面刻的不就是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想用12345678910,準備翻天嗎?

  而郭靖的第二項要求,則是要鐵木真自己挑選一批人,作為殺羊和管理的專業人員。

  稅收既然是重中之重,負責收稅的人當然也會掌握巨大的權力。郭靖自己當然無所謂誰來殺,但是這批人時間長了,一定會形成新的集團。

  作為這個制度的發明者,他當然要將利弊給鐵木真說清楚。

  這一點鐵木真自然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在理解後也欣然應允。

  至於最後一項要求,那就是在合適的時期廢除這項制度。畢竟肉庫還是太過原始,如果什麼時候有了更好的制度,那當然要及時替換掉。

  在鐵木真應允三項要求,並且向全部族推行後,有了大汗信譽的背書,這個制度飛快地推行了下去。

  郭靖自然也責無旁貸的成為了整個制度的核心,並且再獲得了兩道紫色氣運——和之前用掉的那道加起來正好一個橙。

  而他雖然後續四年依舊沒有參與到乞顏部的軍事行動中,卻憑著腦子和嘴巴獲得了一個稱號:

  畢勒哥。

  「畢勒哥」這個詞本身的意思是智者,但是在蒙古語裡屬於尊稱,也就和江湖上的綽號差不多了。不過要是在大眾詞彙里選一個意向差不多的,那應該就是……

  「阿凡提」(畏兀兒語「先生」)。

  在聽完兩家人各自的說辭後,郭靖都被聽笑了:「就為了不到十隻羊,你們就鬧成這樣?」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遍關於兩家人的傳聞,和全金髮商量了幾句,說道,「其實更多的還是你們兩家本就有舊怨,終於找到機會,想要爭個高低。可大家又各有所長,誰又都不想輸,對吧?」

  在兩家人先後點頭承認後,他才繼續說道:「其實我正好有個新的法子,也可以拿來比試。」說著,他從車上拿起一根牛骨頭,丟給兩家人,「你們來試試硬度。」

  兩家人分別試過,了解了牛骨頭的堅硬。郭靖在接回牛骨頭後,用左手拿住,右手用力一劈,當即將牛骨劈成兩半,露出了其中密實的骨髓。

  「我管這叫『打瑟日』,規則就是大家用拳頭上來把這堅硬的牛骨頭打斷,哪家打斷的多,就算哪家勝。

  「摔跤、射箭,再加上打瑟日,加起來湊成三項。這些羊也就分成三部分,哪一項哪家贏了,就拿走對應的部分。怎麼樣,你們敢不敢比?」

  兩家人對視了一眼,當即轟然應允。兩家的男丁紛紛熱血沸騰,摩拳擦掌,要在力量上比個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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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知其能,奇其才,嘆曰:「此天賜聖童,非人力所能及!」遂頒其制於全族,奉為永法。

  ——《周史·世祖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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