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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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耳邊卻充斥著無數嘈雜的馬蹄聲、牛羊嘶鳴聲、喊殺聲……各種聲音亂作一片。還有一個小孩在拼命搖晃著自己,焦急地呼喊道:

  「郭靖!郭靖!快起來!」

  郭靖?

  兩股意識瞬間合二為一,無數信息在腦海中猛然爆發出來,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瞬間浮上他的心頭:

  郭靖。

  他是郭靖。

  但不是東征西討威震天下的金刀駙馬郭靖,也不是義守襄陽捨生擎天的北俠郭靖,他只是半年前才救下哲別、順帶一同加入鐵木真麾下乞顏部的放羊崽子郭靖。

  當然,放羊崽子這個說法是不準確的。畢竟乞顏部每家每戶都放羊,就連鐵木真自己也不例外。

  半年前的時候,因為庇護哲別和對抗朮赤所表現出來的骨氣,郭靖就被鐵木真定為了拖雷的「那可兒」,也就是伴當。

  和此時中原的伴當含義不同,草原上的伴當既是戰士,又是朋友。伴當陪著主人習武打獵,一起長大,共同戰鬥,榮辱與共。

  比如鐵木真「四傑」中的博爾朮和「四狗」中的者勒蔑,都是他早年的伴當。

  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天早晨他在拖雷這邊玩累後並沒有回家,而是在拖雷的帳篷里休息。

  既然在拖雷的帳篷里,為什麼外面會有喊殺聲?

  郭靖的腦子一個激靈,立刻翻起身,對正在搖晃他起床的拖雷問道:「拖雷,出什麼事啦?」

  「有人打、打過來了!」時年十歲的拖雷已經急得滿頭大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你快點起來!跟我去我爹那裡!」

  聽到居然有不知道是部族還是馬匪打過來,郭靖也急了:「那我娘呢?」

  「別管那麼多了!先到我爹那裡再說!」拖雷連拖帶拽的把和衣而睡的郭靖拉出了帳篷,帶著他朝鐵木真大帳的方向跑去。

  原本靜謐的草原此時到處都是喊殺聲、尖叫聲、兵器碰撞聲、馬匹嘶鳴聲,時而還有箭矢嗖嗖地從兩人頭頂飛過。

  兩個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奔跑著,一旦跌倒就在另一人的幫助下爬起來。儘管兩人身量較小,但所有人都在忙著迎敵或逃生,居然沒有被人踩到,可以說萬幸之至。

  所幸鐵木真的大帳距離拖雷的帳篷並不遠,兩個人沒跑一會兒就到了跟前。此時正有不少人聚集在帳外,將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郭靖和拖雷正想找個口子鑽進大帳,這時一位滿身血污的騎士疾馳而來,翻身下馬連聲呼道:「水!水!」

  一聽口音,郭靖便知道是哲別來了。他立刻跑到旁邊的帳篷,舀了一瓢水,給哲別遞過去。

  哲別接過水瓢,一口氣就喝了半瓢,又將剩下的水澆在頭頂。郭靖這才得空問道:「師父,出什麼事了?」

  哲別這才發現給自己遞水的人是郭靖,他連喘了兩口氣,低聲說道:「克烈部!是克烈部的人突然打過來了!」

  郭靖的腦中頓時「嗡」了一聲,他知道自己遇上什麼事了。

  克烈部,就是鐵木真的義父王汗的部族。和《射鵰英雄傳》所寫的不同,歷史上王汗忌憚鐵木真勢力大,在擊敗乃蠻部半年後就和鐵木真翻臉,在鐵木真轉移到合蘭真沙陀的時候集合十三個部族突然出兵偷襲。

  這一仗鐵木真敗的極慘,麾下的部族從四萬銳減到只剩下四千多人,就連親妹妹帖木侖都在戰鬥中中箭身亡。

  最關鍵的是,哲別原本是乃蠻部的神射手,他歸順於鐵木真差不多就是半年前!

  壞了壞了,自己這不是穿的小說嗎?怎麼時間線莫名其妙就跟歷史對上了?

  哲別看他瞪大眼睛不說話,便繼續囑咐道:「等下大汗可能要下令撤退,你跟緊我,咱們一起突圍!」

  「那我娘呢?」郭靖連忙問道。

  哲別愣了一下,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情況緊急,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活命再說!」說著,他就拉上郭靖,走進了大帳。

  帳內早已坐滿了人,哲別也不管分坐在兩側的各家將領,直接向主座上的鐵木真單膝跪下,說道:「大汗,是王汗的人打來了!朮赤台他們快要頂不住了!」

  聽到哲別的稟報,各家將領群情激憤,仿佛炸開了鍋。雖然語言用詞貧瘠了些,主要也是集中在對克烈部人的母系親屬和動物的攻擊上,但所有人都對要立刻跑路沒有任何異議。


  畢竟對方人太多了,多到哪怕各家將領的數學水平略低於會九九歌,也知道對方的比自己多出起碼一倍。

  人數懸殊到這種地步,對方還占據主動,不跑還等什麼?

  看到眾人群情激憤,鐵木真用力擊了擊掌,所有人便一起住了口。看其他人都不說話了,鐵木真才高聲說道:「克烈部是狼群,我們是馬群。就算要撤,也得先抵禦一陣,再有序地撤退。不然只會被狼群從身後追上,一口一口吃掉。在迎戰這件事上,誰有好的主意,就立刻說出來吧!」

  聽到鐵木真詢問,「四傑」之一的博爾朮向哲別問道:「克烈部的軍隊是怎樣布置的?」

  「沖在最前面的是只爾斤人,後面是土綿土別干人,克烈部的軍隊還在後面待命。」

  博爾朮沉思了一下,向鐵木真說道:「大汗,王汗不想折損實力,所以讓別人衝鋒在前。所以我們只要頂住前鋒的攻擊,等到本部進攻的時候再繞開前鋒,攻擊他的兩翼。只要打疼了王汗,他自然就會放緩攻擊。」

  鐵木真點了點頭,但並沒有說話。

  看到父親點頭,鐵木真的長子朮赤連忙起身自告奮勇道:「父親!讓我去支援朮赤台,把只爾斤人給打回去!」

  聽到一向有矛盾的朮赤發言,老二察合台不禁冷笑一聲道:「敵人有多少人?我們又有多少人?光憑蠻勇就能把敵人打回去嗎?要我說,現在就該把隊伍結成圓陣防禦,堅守到他們疲憊後再反擊!」

  其餘人當然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鐵木真始終沒有同意任何一條方案,也沒有做出任何布置。

  博爾朮的意見當然沒錯,其餘人的意見也不差,但是無論那一條都必須讓乞顏部付出血的代價。他更希望能夠聽到減少損失的建議,可惜這麼多將領沒有一個人能夠提出。

  鐵木真嘆了口氣,正想宣布決定,這時他突然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大汗!對方人心不齊,多數人被王汗召集起來打咱們,無非也就是為了搶東西。咱們把羊群全往東邊散出去,那些人看到肯定會爭搶,到時候咱們再趁亂反擊!」

  由於反差過大,所有人都不由得住了口,一起看向哲別身邊的郭靖。

  在被哲別帶入帳中後,郭靖知道自己沒資格在這種軍事會議上發話,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原身的情感正源源不斷湧上心頭,將他的心臟擠作一團。

  今夜過後,乞顏部的人十不存一,那……李萍呢?李萍又會怎麼樣?就算原著里沒有事,現在有了合蘭真沙陀之戰還能沒事嗎?

  那可是他娘啊!是一個人在草原上含辛茹苦的放羊、織布、挖黃鼠……想盡一切辦法養育他長大的娘啊!他怎麼可能棄之不顧呢?

  自己必須要救她!

  心念急轉之間,郭靖已經聽到了帳中眾將的提議,心中不由得想起了陳平解滎陽之圍的辦法,便立刻高聲喊了出來。

  不過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一聲喊出來後,所有人居然都一齊住了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朮赤本來就和郭靖有那麼一點舊怨,在反應過來郭靖的意思後,頓時指著他大罵道:「你個放羊崽子懂什麼軍事?羊群放出去跑的到處都是,難道就不會阻礙我們自己的腳步嗎?」

  哲別立刻將郭靖拽到身後,向他喝道:「你沖小孩子發什麼脾氣?不過只是提議而已,犯得著喊打喊殺嗎?」

  緊接著他又連忙向鐵木真撫胸請罪道,「大汗,請你念在這孩子年幼,饒恕他的無知吧。」

  其他人的態度雖然沒有朮赤這麼激烈,但是也沒好到哪裡去。要不是看在他年幼,只怕刀子都已經拔出來了!

  畢竟……郭靖這個建議,本質上就是讓他們把家產都丟出去打水漂。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哪怕大家都隱約能意識到,郭靖的建議從軍事上來說是正確的,但是又有幾個人能捨得拋卻全部身家賭一個勝算呢?

  而郭靖本身也是在賭:他賭的是鐵木真就是有這個魄力,能夠採納這個建議!

  就鐵木真這個人而言,你可以說他殘暴,可以說他野蠻,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否認,他就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軍事首領。

  他就是能讓所有人將戰利品統一上交,自己只留十分之一,其餘的公平分配下去。歷史上能做到這一點的,有幾個不能成事的?

  來吧,劉邦都採納了陳平的建議,就讓我看看你作為老劉家子孫的魄力!


  「好了!」鐵木真朗聲喝道,將所有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只要在帳內,誰都可以暢所欲言,這難道不是祖先的規矩嗎?況且羊群能不能吸引敵人,大家都是草原上長大的,難道心裡沒有數嗎?」

  看到連續兩個問題鎮住了所有人,鐵木真才繼續說道:「我知道,大家顧慮羊群的損失。可要是丟了性命,再多的羊又有什麼用呢?只要能打勝仗,還怕將來沒有羊嗎?」

  說著,他看向了身旁的妻子,用力握住了她的雙手,緩聲說道:「孛爾帖,你親自帶著奴隸,去把咱們家的羊群趕出去,給所有人做個表率。」

  孛爾帖應了一聲,起身就走出了帳篷。其他將領看鐵木真都做出了表率,齊聲一發應和,紛紛衝出帳篷,也讓自家奴隸把羊群往東趕,再整頓軍隊準備作戰。

  一經發現東方出現羊群,王汗一方的人當即爭先恐後的前去爭搶——上面的貴人金銀財寶多得是,可下層的軍官和戰士可都眼紅得很。

  本部兵馬頓時就暴露在了乞顏部的面前,鐵木真一方毫不猶豫上前衝殺,哲別更是一箭射穿了桑昆的腮幫子,逼得王汗不得不鳴金收兵。

  看到克烈部撤退,乞顏部也才得以輕裝撤離戰場,勉強收攏了一些沒被抓走的羊群後一路撤到了班朱尼河旁邊休整。親衛們就在河邊捕捉野馬宰殺,用馬皮當鍋來烹煮。

  另有人用壺打了渾濁的河水,在沉澱一會兒後帶回,卻被哲別攔下,將壺拿了過來,轉手塞給了郭靖。

  「去,給大汗倒水。」

  郭靖哪裡還能猜不到這是哲別要自己在鐵木真面前露臉,免得人忘了自己之前出謀劃策的功勞。於是他連忙抱著壺走到席地而坐的鐵木真身邊,倒了一碗水後遞上。

  此時鐵木真經歷一天惡戰,又連夜趕路,早已疲憊不堪,身前的各位將領更是人人帶傷。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定人心。

  於是他接過河水,順手拉住郭靖的手腕,對著各家將領舉起水碗說道:「各位,倘若我能成就大業,必定與各位共享富貴,絕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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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執世祖手,舉杯而誓曰:「使我克定大業,當與卿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

  ——《周史·世祖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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