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無謂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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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不斷地流。

  灰騎士第八兄弟會的大導師由此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的感官正在失能,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嗅覺和聽覺也都失靈,但他還能感覺到從不遠端吹來的冷風,而這不算什麼好事,因為那風中儘是污穢的邪力,刺痛了他僅剩下的一種感覺......

  他心裡清楚,科雷爾之希望號的主艦橋已被污染,這艘戰功赫赫的海軍戰艦從此以後將不復榮光。因此,假如野狼們不登艦而是直接擊沉它的話,反倒還算一件好事。但依照他對芬里斯人的了解,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們一定會進行跳幫。

  魯斯之子不可能讓首惡輕易地死於海戰之中。

  但這樣不行,這不會帶來好結果,科雷爾之希望號的主艦橋已被混沌邪物徹底占據。

  以它為起始,這艘船正逐漸滑向理性的反面,等到野狼們登船,恐怕它會徹底淪為魔域,而他們勢必會遭遇和他一樣的險境......減緩的時間,顛倒錯位的空間,無處不在的陷阱與足以致死的幻覺。

  萬變之主的惡魔有太多種手段殺戮了,且永遠不會像血神的魔軍那樣直接,這讓應對它們成了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謎題。儘管野狼們也有智庫,但喬洛斯並不認為他們能在對惡魔這一途上勝過他。

  不能讓他們登艦。彌留之際的灰騎士心想。我必須——

  「——沒有什麼是必須的。」一個聲音說。

  一隻濕漉漉的、覆蓋著鱗片和羽毛的手從詭譎的幻覺中伸出,在喬洛斯眼前一閃即逝。

  他的視力奇蹟般地就此恢復了些許,然後看見一片正無聲地燃燒著的火幕。它是他的傑作,他在倒下前的最後一刻用它包圍了遍布艦橋的魔潮,懼妖在其中分裂、火妖反受其害,受操縱的凡人船員們也一併死去。

  他們的軀體甚至沒有燃燒的機會,只是沾上一點,就徹底變作飛灰。

  這場大屠殺是他倒下前最後見到的景象,與他此刻看見的灰燼相比,他更喜歡前者一些。

  「那是自然,你們永遠只知殺戮......」惡魔低笑起來。「可是,使劍者必將亡於劍下,如此古老而經典的箴言,難道你不曾知曉?」

  喬洛斯甚至懶得回答它。

  他只看了這渾身羽毛的東西一眼,便將頭扭了過去,專心地尋找起蓋斯梅·基斯納羅斯的身影。自阿米吉多頓的地面分開不過短短兩小時,審判官便從一個毫無墮落痕跡的靈魂淪為了混沌的傀儡,這其中必定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喬洛斯試圖弄清此事背後的陰謀詭計。

  「然後呢?」惡魔驚奇地問。「你快死了,喬洛斯大導師,如果不是我,你現在甚至不會有思考的機會。」

  他依舊沒有理會它——他知道這東西說得是對的,而且,這代表他的思想已被它侵入,再無任何秘密可言,它會利用他的記憶去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可他不在乎。喬洛斯聚集起僅剩的那一點靈能,將它散開,落於周遭,然後深入......

  混沌的魔域本該反過來污濁他的意志,此刻卻對他完全無動於衷。毫無疑問,這又是那惡魔的手筆了,它在好奇,它想知道他到底能夠做到哪一步。

  灰騎士笑了。

  無數癲狂的幻景順著他的靈能席捲而來,他順著直覺挑選中其中一幕,看見一個狂笑不止的老祖父。他赤身裸體地跪在一片荒原中,雙眼黑得像煤炭。他雙手各抓著一個腿,然後高舉過頭頂,將他們重重地摔向地面。

  在兩聲濕漉漉的悶響過後,一個比他更老的祖母伸出她細長如枯枝般的手指蘸取了血肉與泥土,在迅速到來的暴雨中將這些事物揉圓搓扁,變成血與泥做的餅,餵給了八十一個慘白而瘦骨嶙峋的奴隸。

  他們滿足地吃下,然後合為一體,在藍色的火焰中化作銀色的流體滲入地下。時過境遷,不知多少年後,有人將它作為礦石開採了出來,並運到了一間工廠內,幾年過去,它和其他金屬共同組成了一艘船的龍骨。

  科雷爾之希望號。

  喬洛斯閉上眼睛,明白了這其實是一場早就被謀劃好的陰謀。

  萬變之主和祂手下的每一頭魔君都有這種本事,也正因如此,它們才無孔不入,極難對付......

  這頭自然也不例外,它算準了許多事情,比如聯軍因為事態緊急而不得不縮短的集結時間,又比如他重視紀律的性格。

  前者讓他和蓋斯梅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交流,自然也就無法登艦,那麼也就無法提前察覺;後者則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海伯利昂的僭越是他無法接受的,為此他拒絕了卡斯蒂安小隊的其他人擔任隨從的請求,旨在暫時性地懲罰他們,好讓他們明白,戰團的榮譽必須由集體維護,假如一人犯錯時而他們沒有制止,那麼便是犯下同樣的錯。


  他不認為自己有所偏激,畢竟海伯利昂越過了他和審判官安妮卡私聯是事實,他的隊友沒有阻止他也是事實。

  他們任由事情發生,又憑什麼可以置身事外?

  「那你為什麼不帶其他人呢?比如老兵們?」

  惡魔笑著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故意挑撥他的心,而喬洛斯甚至懶得回答。

  誰會在去見一名性格偏激,而且剛剛才嚴重受挫的審判官前帶上四個全副武裝的老兵?

  意識到這一點,惡魔似乎也玩厭了,它伸爪過來,抓住他的頭,強迫他再次睜開了雙眼。

  領主審判官此刻就站在他身前,神情呆板,唯有那雙眼睛卻噙滿了淚水。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玫瑰結和數據板,後者正不斷閃動光亮,數據流不斷划過。

  他還剩下一點。喬洛斯既憐憫,又厭惡地想。

  「哎,不要內訌,你們倆可都是完美的工具。」惡魔洋洋得意地宣告。「先說你吧,尊敬的大導師。你其實不該上位擔此重責的,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如果不是上一任大導師戰死,而你們又亟需繼任者,你這位冠軍恐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選上的。」

  「可惜,你不太聰明,聰明人知道自己的優點,懂得揚長避短,就像我一樣,而你明明沒有政治經驗,卻還想著做出一番成績來......誰會像你這樣懲罰戰團的新血,而且是一個天賦極好的新血?你真是愚蠢。」

  「再是你,領主審判官,你就更蠢了,你不過只是個擅長搞清洗和小型遠征的廢物,在憑藉資歷和功績得到晉升後,你居然真的以為自己能指揮這樣一場大規模的聯合行動?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吧,假如是一個聖錘修會的審判官,他會在從灰騎士口中得知結論後毫不猶豫地撤走,而不是像你這樣,被我三言兩語撥動心中的懷疑。」

  說到這裡,它禁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就像已經得到勝利。喬洛斯卻管也沒管它,他的思緒此刻全都放在了聚集起最後一點力量上,惡魔容許了這一點,它仍在好奇,想知道他在死亡前的最後一刻究竟會做什麼......

  但它還是失望了,因為灰騎士不過只是用那點少得可憐的靈能襲向了蓋斯梅罷了,想要殺死他。

  這有何意義?就算死去,他也仍是它的傀儡。

  它抬爪碾碎喬洛斯的身體,使他四分五裂,隨後帶著審判官悄然離去,在科雷爾之希望號的第四號火炮甲板處開始等待。它不會算錯,從虛空中急速駛來的那些登艦魚雷的軌跡來看,它們將在兩分鐘後撞入此處甲板。

  而它會操縱著可憐又可恨的蓋斯梅·基斯納羅斯現身,他們一見到他勢必會直接開槍殺了他,而那時,便是它的時刻了。

  果真如此嗎?

  惡魔沒有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蓋斯梅·基斯納羅斯手中的數據板已經被切換到了另一個頁面。

  兩分鐘準時結束。

  伴隨著巨大的火光與爆炸聲,芬里斯的殺手們滿腔怒火地跳出了登艦魚雷,開始大肆砍殺那些對真相一無所知,只是盡忠職守的船員與帝國海軍。

  惡魔刻意沒有操縱他們,甚至主動將它污染的區域限制在了主艦橋,為的就是到了最後揭露真相時能夠更有趣味一些。它想像著野狼們得知真相時的表情,不由得在黑暗中發出了低笑......

  但它很快就不再笑了,因為它並沒有看見自己的目標。

  那個東西不在這裡。

  惡魔不免有些疑惑,但這不要緊,因為洛根·格里姆納在。他的價值稍低一些,卻也足夠成為它的功績。

  它耐心地等待起來,期間悄然布下諸多陷阱。狼群的殺戮在短短的半分鐘後就結束了,風暴兵、船員與海軍突擊隊們無一人生還,這些無辜之人的血塗滿了甲板,使它心曠神怡。

  它已經記不清它上次做下類似的事情是多久以前了——比起直接策劃一場導致魔潮降臨的陰謀,它更鍾愛這種讓人類自相殘殺的戲碼,尤其是他們兩方其實都忠誠於那被詛咒者時......

  是時候了。

  它壓抑住笑意與期待,操縱著領主審判官走出了黑暗,彬彬有禮地對洛根·格里姆納進行了問候。

  「你好啊,頭狼。」它借用他的聲音說道,同時品味他腦海中的每一點憤怒、恐懼與後悔。「我們又見面了。」

  洛根·格里姆納平靜至極地看了過來,群狼在他身後等待,獠牙摩擦不斷,殺意已難以按捺。


  它決定加把火。他們此刻越憤怒,待會就越能令它發笑。

  「你應該趁著你還有機會的時候就殺了我。」它繼續說道。「但你沒有這樣做,這實在是......愚蠢。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會任由你們自甘墮落地和一頭惡魔為伍?或許你們能無恥到這種程度,但我不會,我會清理你們,好讓黎曼·魯斯的榮譽不至於被你們玷污。」

  它盡力地用蓋斯梅的口吻進行了一番侮辱,可謂是天衣無縫,符合審判官們一貫的作風。可是不知為何,這話除了讓狼群更加躁動以外,對於洛根·格里姆納本人竟毫無用處——他仍冷冷地站在原地,不斷地嗅聞著什麼,卻遲遲沒有舉起手中那把沾滿鮮血的巨斧。

  怎麼回事?惡魔不免有些疑惑,而就在此時,從蓋斯梅·基斯納羅斯的腦海中,它感到了一陣顫慄。它是多種情緒的複合,但其中最主要的一種,竟是釋然。

  「我知錯必改。」洛根·格里姆納忽然說道,然後他吼了些什麼,用的是另一種語言,一種基斯納羅斯不懂的語言。

  狼群散開,一個身上掛滿了諸多符文與掛飾的野狼走了出來,他眼中的靈能亮如兩點幽藍冷火。

  一道靈能閃電從他的思緒中迸發,如刮骨鋼刀般深深地刺入了惡魔,迫使它在一陣尖嘯中現出了身形。狼群即刻開火,爆彈如雨點般降臨,洛根·格里姆納更是直衝前來,用他手裡那把本不該被人類握在手中的武器斬下了它的一隻翅膀。

  絢爛的血液噴涌而出,惡魔憤怒地揮爪擊退頭狼,隨後重重地揮動僅剩的那隻羽翼,毫無保留地釋放了自己的力量——在靜滯下來的時間中,它看見了因被爆彈命中而倒下的蓋斯梅·基斯納羅斯手中飛出的那塊數據板。

  它已切換到了另一個頁面,三個單詞在其上閃爍。

  惡魔。殺了我。

  萬變魔君瞬間想到了已死的灰騎士大導師。

  障眼法?障眼法?!

  它氣急而笑,想不到自己竟會被一個如此低劣的計謀逼得提前現身。

  但笑過之後,它卻感到了陣陣喜悅,這意料之外的變化使它立刻轉怒為喜,當即便決定遁入黑暗,再去找一個傀儡,誰都可以,但它會故意再露面一兩次,這樣就能逼迫狼群不得不清空這整艘船,甚至是整個審判庭的艦隊......

  它轉過身,準備遁入黑暗,卻發現在那虛幻與現實的界域門前正站著一人。

  他的雙眼亮如兩點炬火。

  「你。」他說。「我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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