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阿米吉多頓之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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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爾德深深地凝視著那頭怪物。

  它的外表是難以描述的,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地形容出那具龐大卻扭曲的身體。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就像是燒焦的金屬與血肉融為了一體,帶來恐怖的猙獰,那套真正意義上華麗且精美的黃銅鎧甲更是為這種足以使人顫慄的壓迫感添磚加瓦,使它成為了一個符合普羅大眾想像中的標準的惡魔......

  但奧爾德並沒有去關注這些,他只是在看它的臉。說得更準確一些,是那雙眼睛。

  它們猶如兩輪鮮紅沸騰的太陽,卡在眼眶裡熊熊燃燒,裡面已不剩下半點人性,只有無窮無盡的瘋狂。

  安格隆,一位基因原體。

  按理來說,他應當是人,但此刻奧爾德的所見所及已印證了那些除他以外無人問津的書上的內容——背叛招致墮落,墮落帶來毀滅。書中說安格隆已不再是人,他的形體早在萬年以前就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血神的狂怒......

  如此看來,這些話倒也不只是某種修辭手法,甚至更接近於單純的描述。

  「開火!」奧爾德聽見頭狼如是咆哮。

  他稍稍轉過頭,看見不遠處的天邊爆發出了一陣璀璨的火光,緊接著到來的是貨真價實的轟炸,但並沒有瞄準出現在狼群後方的安格隆和那十二頭恐虐惡魔,而是不遠處的另一批吞世者。

  他們是第二批衝出城市的,此刻卻迎來了滅頂之災,阿米吉多頓人的各類火炮將他們徹底變成了空氣中的煙塵。

  這一擊戰果斐然,可代表著炮擊的轟鳴巨響還沒有結束,各類載具正緊急調轉方向,或是直接轉動炮口,對安格隆與他率領的魔軍開火。堅硬的土地與石頭像水流一樣被好似無窮無盡一般的重火力轟擊而起,遮天蔽日,讓本就黑的可怕的夜晚愈發陰沉。

  而狼群正在四散,不帶半點猶豫。

  沃爾根語此起彼伏,這種簡短的戰場語言正發揮它高效簡潔的優勢,讓狼群重整陣型的效率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但這無法阻止屠殺的來臨。

  那十二頭被稱作嗜血狂魔的惡魔四散開來,沖入狼群之中大肆殺戮,每一擊都至少帶走數條性命,甚至隨意一擊就能掀翻裝甲載具——而安格隆甚至還沒有動,它仍站在原地舒展雙翼,其呼吸如戰鼓聲一般響徹天地。

  奧爾德用沃爾根語開口。

  「我出戰。」

  「不。」洛根馬上回答。

  「我出戰。」奧爾德重複,然後換回尤維克語。「別無他法。」

  洛根的表情因這句話而變得極其怪異,他的五官甚至都扭曲在了一起。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里已經失去了那種獨屬於頭狼的威嚴,轉而變得尋常且普通,就好像這只是埃特內的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他正坐在長廳內詢問奧爾德準備吃些什麼。

  「我們會撤退,你明白嗎?情報有誤,我們不知道安格隆的存在,這是個巨大的錯誤。我必須回到軌道上去,發出求援訊號。」

  「那就去吧。」奧爾德說。「告訴狼群,儘量撤遠一些。」

  「你怎麼辦?」洛根低聲問。

  「我戰鬥。」戰士說。

  一陣密集、低沉的雷鳴聲從他的胸膛之下傳來。

  它不比安格隆的呼吸聲響,卻遠比它恐怖,仿佛此刻站在洛根·格里姆納面前的這個身具人類外表的存在才是怪物。

  正欲撤離的野狼們紛紛愣住了,他們明白這聲音昭示著什麼,但這不是他們想要看見的。

  屠殺者烏爾里克更是直接通過通訊向頭狼發聲:「讓他停下!在場還有凡人!審判庭事後會來的!」

  「我知道。」洛根低聲說。他的臉已被大盛的紅光照亮。

  戰士的雙眼亮如火炬,在黑暗中沉靜地燃燒著。此刻眼眶下的烙印也已熾亮,猶如從火山中湧出的岩漿。這光芒逐漸地將他徹底包圍,就連那套甲冑都一同被包裹其中。而雷鳴並未持續太久,幾乎只是一次呼吸之間便已結束。

  當它平息,被冠以斬龍者這一唯有狼群才敢取作暱稱的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頭頂雙角、甚至比惡魔們都更加猙獰的怪物,駭人的口器緊密咬合,雙眼亮得猶如恆星,身穿甲冑此刻卻有了些微妙的變化,看上去竟比此前更加厚重,也更加威嚴......

  他轉過頭,看向頭狼。

  「去吧。」洛根對他說,同時也對烏爾里克說道。「審判庭那邊由我們來解決。」


  戰士微微頷首,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他已是在半空之中。高速移動帶來的氣浪纏繞在他筆直向下伸出的右足之下,正隨著急速的下墜而不斷燃起火焰,到最後甚至使他整個人都化作了一顆赤色的流星,徑直地落向地面。

  而洛根沒有去看,他已轉過身,走向那個剛死不久的吞世者,從他的屍體邊緣撿回了奧爾德的劍,把它緊緊握在手裡。

  三分之一秒後,伴隨著地震一般的顫動,一聲巨響從他身後傳來。

  戰士落地。

  火焰像一條厚重的斗篷般在他身上熊熊燃燒,地面憑空凹陷下去足足四米有餘,還向著周遭蔓延出無數龜裂,好似不可名狀之物延伸而出的觸鬚。而在深坑的最中央,一頭嗜血狂魔的殘顱正被他碾在腳下,它的大部分血肉已碳化,纏繞在即將碎裂的骨頭上嘶嘶作響。那無首的屍體則在坑洞上方站立,仍保持著死去前一秒的狀態,雙手高高揚起,欲尋更多殺戮。

  但這已不再可能。

  鮮血在半秒後從惡魔的身軀中噴涌而出,化作滔天血海,落至四周,染紅周邊一切,甚至慢慢地灌滿了深坑。而戰士已伏低了身體,抓住了那殘顱頭頂的角,將它猛地擲出。

  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在黑暗中湧現,帶著那猙獰的顱骨和其中一切飛向了另一頭嗜血狂魔,於半空中划過一道血色的痕跡......

  戰士緊隨其後。

  當它擊中那頭嗜血狂魔的胸甲,並在其上撞得粉碎時,戰士已一拳砸向它的脖頸。後者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這一擊,隨即狂吼出聲,其內卻滿是喜悅,就像終於遇見了一個足以匹敵的對手。

  而這便是它最後的想法。

  伴隨著另一聲巨響,這頭高達八米、在帝國記載中屬於安格隆護衛的十二頭嗜血狂魔之一的怪物,就此被一拳硬生生打斷了頭。斷口處粗糙不平,簡直像是被撞斷的巨樹。

  戰士輕巧地落地,右拳亮起的紅光稍稍地熄滅了些許。

  三拳兩腳之間所取得的斐然戰果沒讓他有半點波動,在數萬年前的那場戰爭里,他就已經面對過比這更強大的惡魔了,而它們最後卻仍被他所殺。這與力量、速度或技巧僅有些許關係,就其本質而言,他認為這更像是一種天生的對立關係,就像水與火。

  而這,便是他被鍛造的目的。

  眼瞳亮起,紅光大盛。戰士站直身體,再度握拳。惡魔的沸血在手甲上升騰蒸發,化作紅霧逸散。

  地面緊隨其後地震顫起來,十頭嗜血狂魔咆哮著朝他一齊衝來,劍、斧與長鞭化作常人不可能逾越的殺陣裹住了他。但戰士只是簡單地揮出一拳,便硬生生將其中兩把長劍打得橫飛出去,甚至還在惡魔們握劍的手中製造出了難以直視、深可見骨的反噬傷痕。

  隨後,他揚起左手,忽然一把抓住了一條長鞭的尾端,五根尖銳的利爪把那鋒銳的黃銅摩擦得嘎吱作響——握著它的那頭惡魔低沉地吼叫了一聲,猛地一扯,竟將戰士扯得凌空飛起。

  它滿意地獰笑一聲,左手巨斧順勢一撩,兇狠地斬向他的胸膛。可隨後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惡魔的斧頭竟被一股巨力無情地鑿穿,一隻猙獰的、散發著刺目紅光的拳頭在那巨大的空洞中一閃即逝,轟入它的下顎,將脊椎與長舌一併血腥地扯出。

  戰士再次確實地落地。

  另一頭惡魔興奮地朝他撲來,雙手握斧,猛地斬擊,終於一擊得手,斬入了戰士的左肩甲,並深深地嵌入其中。赤紅如熔岩般的鮮血從中湧出,戰士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猛地踏出幾步,欺身上前,任由那惡魔往回拖拽手臂用斧刃擊中他的後背,也絲毫不管。

  他只是再次揮拳。

  一聲悶響過後,持斧惡魔的腹腔被他從下至上、連甲帶魔地打穿了。

  它們每一頭都高達八米,而他不過三米五而已,就算不提數量,只算身體的差距,這也本該是場碾壓式的戰鬥,怎會像現在這樣,頃刻之間便死去四頭嗜血狂魔?

  正撤退的群狼為這一幕而感到失語,不遠處高坡上看完了全程的阿米吉多頓士兵們更是喧譁不斷,有人說這是惡魔之間在自相殘殺,有人卻反駁那是斬龍者所化,而他是狼群的一員,這明顯就是芬里斯人的某種返祖秘法。

  最終,無數的爭吵都終結於一個老兵的喃喃自語。

  「這定是神皇偉力。」他虔誠無比,也幸福無比地說。他說這話時低垂著頭,因此無人窺見他眼底暗沉的金光。


  人們面面相覷,最終沒有再吵下去,但也沒接受他的說法,只是繼續看。

  而在場中,戰士已殺死了第六頭嗜血狂魔,正面對第七頭和第八頭的圍攻。

  他硬吃了第六頭手中長劍的刺擊,讓它刺穿了他的腹部,隨後雙拳下砸,將這染有無數血腥的邪惡之器硬生生砸斷。無數靈魂哀叫著從它的斷口中呼嘯而出,盤旋著飛往天際。

  戰士的右拳則在下一秒打穿了惡魔左蹄的膝蓋,使它跪倒在地,第七頭卻在此刻手持另一把巨劍朝他刺來。這些持劍者要比持斧者強大太多,每一擊都足夠狠辣,比如此刻,第七頭的劍精準地刺中了他的後背,然後穿胸而出,和另一把劍所造成的傷口交相呼應,硬是在戰士的上半身製造出了一條幾乎將他撕裂的長長傷口......

  他頓了頓,隨後立即扭身揮肘,惡魔早有準備地扭動手腕,抽出巨劍,獰笑著把它再次舉起,再次斬落下來。

  它幾乎都看見他被這一劍一分為二的景象了,卻未能如願——炮彈墜地般的響聲一閃即逝,在四散的煙塵之中,戰士高舉雙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劍的邊緣。鋒刃的邊緣割裂了他的手掌,但也就僅此而已,未能更進一步。

  但此刻也是危急萬分,因為餘下的四頭嗜血狂魔都認為自己抓到了機會,已揚起雙翼,不約而同地一起攻來......

  戰士眼中亮起紅光,他已有破局之法。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猩紅的流星卻轟然落地,就落在他身前。

  它沒有吼叫,亦沒有呼喊,只是簡單地揚起手中那把黑銅劍刃。

  暗淡如地獄中罪人掩埋的冷光一閃即逝,第七頭嗜血狂魔的首級掉落在地,餘下的也停在了原地。

  安格隆沉重地呼吸著,揚起雙翼,遮天蔽日。

  它沒有言語,實際上它也無需言語,嗜血狂魔們便能知曉它的意志——或者說,血神的意志。於是它們恭敬地低下頭,就此遠離。它們本就是血神賜給安格隆的護衛隊,受它調遣,儘管它早已瘋狂,而現在可是血神親自下令,它們又怎敢違抗?

  戰士用手抽出那塊卡在他身體中的殘片,平靜地挺直脊背。

  他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且呼吸依舊平穩,就像是從未受過任何傷勢。他仰起頭,仔細地觀察起安格隆,尤其是他腦後那些鋼鐵般扭曲、卻深陷於顱骨之中的髮辮,沉默不語。

  而安格隆,或者說血神的奴隸呢?

  它只是站著,可它眼中涌動著的已遠離了瘋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使人不寒而慄的狂熱,連帶著甚至扭曲了安格隆這張猙獰的面容,使它擁有了一種怪異的柔和。

  然後它笑。

  聲如遠古蠻荒時代落於曠野中的閃電,每一下都足以讓山洞內的原始人膽戰心驚。

  這不是人能擁有的笑聲,甚至不是安格隆能擁有的。它屬於另一種東西,一種不在乎希望、生命或世上一切值得堅守之物的東西。在一些邪教的信仰中,祂被視作戰爭之神、戰士的庇護者與兵刃之主。而在帝國少數真正能記載祂名字的書中,祂被稱為......

  「恐虐。」戰士張開口器,以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吐出這個名諱。

  安格隆不再笑了,轉而滿意地點了點頭——在此之後,它低吼一聲後退一步,扔下那把巨斧,單獨舉起了手中巨劍,將它貼至額頭。

  狂熱於它眼中消逝,瘋狂重新占據上風。

  安格隆沉重地喘息起來,血液從利齒中往下淌。它咆哮一聲,揮劍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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