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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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入冬,芬里斯的雪便已如箭矢般下落,且整日不停。狂風夾在其中,肆意呼嚎,迷信的部落民們甚至將其視為下界鬼魂的尖叫。海水也結了冰,厚如岩壁,刀魚和較為幼小的海龍群落在其下瘋狂地交配著,想趕在芬里斯的冬季結束以前誕下足夠多的卵。

  它們試圖以數量為族群謀取未來。

  而在陸地上,如小山般高大的風暴麋鹿正成群結隊地冒著風雪遷徙,緊跟在它們後面的是巨大的冰原象群與霜齒象組成的混合象群。這些巨大的生靈們具備某種奇妙的默契,每年冬季,它們都會不約而同地組成這樣一支浩蕩的隊伍,長途跋涉,試圖跨越註定在夏季時沉沒的土地,去找尋新的棲息之所......

  但也不是所有動物都具備如此智力,這頭飢腸轆轆的雄性洞熊便是如此。

  它的種族乃是芬里斯上的頂尖掠食者之一,其中成年者身長往往能達到十二米之巨,皮毛厚實,力量強大,兩條前臂更是因其粗大狹長如古代戰刃般的爪子而具備了恐怖的殺傷力。獵殺它們在芬里斯上被視為至高的榮譽,無數部族勇士都盼著在有生之年能獵取一隻洞熊,好憑此功績進入眾神的廳堂,以免在死後淪為孤魂野鬼......

  當然,這頭洞熊本身對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它只知道,自己已經三天沒有進食。

  於是,為了飽腹,它今日十分冒險地跟在了那隻龐大的遷徙隊伍後方,盯上了那些走得較慢的老象。但象們可比它聰明不知幾倍,早已注意到這頭餓瘋的凶獸。很快,一些壯年期的霜齒象便默默地落在了隊伍末尾,有幾頭甚至主動停下了腳步,轉頭盯住了它。

  洞熊焦躁地呼出熱氣,白霧升騰而起,最終還是選擇掉頭離開,去往了海岸邊。它花了一段時間,用兩條前爪硬生生地在冰層上鑿開了一個洞,閉氣埋頭下去狠咬了幾大口,完全不知躲避而且也懶得躲避的刀魚們就這樣落入它腹中,淪為餐食。

  但洞熊對此自然是不滿意的,它固然愚笨,卻有著優越的動物本能,知道刀魚僅算下等食糧,就算吃飽,也無需多久就會再次飢餓。

  它需要更多食物。

  這一念頭划過了它簡單的頭腦,在那混沌的心智中留下了一個能夠持續幾日的烙印。一段時間後,它結束了進食,抬頭看了眼天空,發現天色將暗,而這意味著它必須儘快回巢,芬里斯的夜晚危險至極,它絕不會冒險在夜間狩獵。

  但是,就在這一刻,洞熊優秀的視力卻使它發現了一個意外之喜——它看見了一個正從海岸遠端緩行而來的直立身影。

  只一眼,洞熊便立刻認出了這種獵物。它過往已吃過不少,也殺了不少,知道他們只在集群時才能算得上威脅,但也算不上什麼強敵,而一個落單的,且步態還顯得十分搖晃的?

  它很樂意加口餐。

  洞熊謹慎地伏低了身體,悄悄地藏入了雪中,就這樣懷揣著險惡之心開始等待。一刻不停的大雪很快便將它掩埋,顯不出半點異樣,但這惡獸竟還嫌不夠,甚至特意收斂了呼吸,這下不僅身形沒有起伏,口鼻之間亦不見多少白霧逸散。

  它就這樣一直等著,直到那直立的身影離它不足百米,才忽然起身,發動了突襲。它的速度極快,聲勢更是駭人,那身影卻仍緩慢地走著,哪怕洞熊已抵至面前也未給出任何反應。

  雪幕中,五根利爪殘忍地扯碎了空氣,從上至下地拍去......

  一聲輕響蔓延而過。

  大雪依舊,鮮血突兀地飛濺,可倒下的卻並非那孤獨的身影,而是洞熊。它的胸膛不知為何裂開了一個駭人巨口,內臟掉落在地,融化了積雪,沸騰了寒意。

  直到死,它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趣的是,兇手也同樣如此。

  他就那樣停在原地,沒有再做出任何行動,染血的右手自然地垂落於身前,站姿僵硬得如同一具被拉出棺材的屍體。

  時間緩緩流逝,寒夜應約前來,直到周遭完全陷入黑暗,兇手才如大夢初醒般抬起了頭。他邁步越過慘死的洞熊,姿態笨拙地一步步靠近了冰海。是什麼在吸引他?是冰層下的鬼祟聲響,還是從洞熊覓食時鑿開的那個洞穴內傳來的海水拍擊聲?

  無人知曉答案,至少兇手自己不知道。

  他在海邊駐足了一會,而後便轉過身,重新上路。

  夜逐漸地深了,世界卻沒有因此而變得安靜,難被理解的無數種聲音正源源不斷地從各處傳來,抵至無欲無求的兇手耳邊,但他卻並不理解它們各自究竟代表著什麼——他不明白野獸的吼叫到底寓意為何,也不知曉被雪覆蓋的土層下方為什麼會傳來蠕動的細聲。他只是走,只是聽,活像一具遵循本能而行動的屍體。


  直到他聽見一陣尖叫與哭喊。

  相較於其他的聲音,它們簡直微弱得可笑,尋常人莫說像他這樣精確地辨識,恐怕就連聽都聽不見,但他偏偏就是聽見了,且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是更多:刀刃刺入血肉時的悶響,憤怒的叫喊與火焰熊熊燃燒的躍動聲。

  以及笑聲。

  不屬於人類的笑聲。

  那東西在笑,而夜風在吼。

  兇手慢慢地停住了腳步。

  他轉頭看向那個方向,忽地發足狂奔而去,雪在身後緩慢地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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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沒有吵鬧,只是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

  一把刀橫在他母親的脖頸上,輕輕划過,緊接著是他父親和哥哥。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血,一點點地匯聚成河,將帳篷內鋪在地上的毛皮完全浸濕。而他還太年幼,難以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恐懼也僅僅只是恐懼,不含仇恨......

  但這不要緊,因為他很快就再也無需明白了。

  結束後,兇手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他是個肩膀寬厚,體格強健的男人,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臉和手上都是血。他彎下腰,抓起一把雪抹在面上,又扯起斗篷抹了抹臉。等他做完所有事,這間小小的村落內已是落針可聞,只有他和另外披著同樣斗篷、犯下同樣血案的六人還在呼吸。

  他們的呼吸聲悠長而平靜,被淹沒在芬里斯嗚咽的風中,火把的光在手中搖曳,照出他們被刺青遮蓋的臉。

  「有一個跑了。」突然,六人中的一個對他說道,帶著點奇蹟般的貨真價實的歉意。

  男人默不作聲地點點頭,伸手要來一袋箭和一把弓,就這麼幹脆地轉身離去。餘下六人則將屍體一具具地從帳篷里拖出,然後用手裡的火把將其一堆堆點燃,木柴與肉一起噼啪作響,油脂掛在骨頭上一點點地往下滴。

  煙霧縈繞而起,男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雪夜裡。

  一百六十二次呼吸後,他看見了她。

  聰明的女孩,試圖藉助一片向下蜿蜒的河流逃走。她已經脫下了皮襖和靴子,用腰帶把它們綁在了背上。她其實已經跑了很遠,大雪早已將她的足跡徹底掩埋,但男人的眼眸不屬於人界,他與芬里斯之狼們做過交易,得到了一雙能夠看穿黑夜的眼睛。

  他伸手,從腰間的箭袋裡抽出一根鐵箭,把它輕輕地搭在了弓上,卻沒有立即拉弦,女孩的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張慘白、濡濕的臉......

  死亡和恐懼撕裂了它,千萬種情緒從中躍出,可其中最明顯的一種竟然是仇恨。

  一個好苗子。他若有所思地想,隨後開始更為細緻地觀察她,收集起每一點情緒。仇恨在其中占據了絕大多數,純粹而真切。它們讓男人知道,假如這女孩得到機會,恐怕就是用牙齒咬,也會咬死他和他的同伴。

  終於,他緩緩開口。

  「從河裡出來,孩子,我不想你變成魚食。」

  女孩顯而易見地渾身僵硬了一剎,但她沒有聽話照做。

  男人舉弓拉弦,弓弦緊繃,發出細微的聲響。

  「出來。」他重複。

  女孩不情願地依言照做,渾身發抖地站在了雪中。

  月夜下,她緊盯男人的臉。

  後者對那滿懷仇恨的目光視若無睹,只是扯住弓弦,輕輕鬆手,讓它恢復原樣,又把箭矢插入箭袋,徑直走向女孩。

  幾步路而已,他心中卻有了許多想法——他已為芬里斯之狼們戰鬥了十六冬與十六夏,常年的廝殺讓他的身體早已不復從前強健。他需要一個繼承者,而這孩子或許能夠擔此重任......

  但有兩個前提。

  第一,她必須理解,他們今夜的暴行只是為了維護芬里斯靈性的和諧。他們是霜嚎部族的守夜者,負責為狼群追尋那些可能被惡靈奪去心智的人,然後將其趕盡殺絕。

  當然,還有第二點。

  男人來到女孩面前,後發先至地揮出一拳,打落她藏了許久的一把獸骨短刀,然後把她按在了地上,抽出了自己先前用來殺人的那把刀。它不長,卻很寬,弧度非常適合劈砍,厚厚的刀脊上刻著一個抽象的圖案。

  在芬里斯古老的神話傳說中,它被稱之為驅邪神符。

  男人死死地按住女孩,將刀貼近她的脖頸。她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冰冷的刀鋒貼上自己的血肉......但接下來卻沒有發生任何事,她沒覺得痛,刀上的驅邪神符也沒有綻放亮光。

  男人抽回刀,起身,接著發出命令。他不會明說,但他其實有些滿意。

  「站起來,孩子。接下來你跟我們——」

  走。

  他想說的最後一個字是走。

  這個詞在芬里斯的方言尤維克語中是一個短促的音節,而男人沒能將它說出口。某種力量撕碎了他的頭顱,把組成它的一切全部撕裂了。碎肉和爛骨像被風吹散的花一樣散在風與雪中,無首的屍骸搖晃著倒下。

  女孩沒有尖叫。

  她瞪著雙眼,顫慄與恐懼兼而有之地仰著頭凝視著兇手,卻一聲不吭,只死死地咬著牙齒,哪怕已借著狼月的淡光看清了它的模樣。

  毫無疑問,那不是個人,至少在她的觀念中不是,充其量只是個有著人形的東西——一具枯瘦的、怪異的、高大的屍體。

  它頭頂一對斷裂的淡金色雙角,面頰緊貼骨頭,下顎生有口器,其內滿是緊密咬合的獠牙,渾身上下都覆蓋著一種似革非革、似布非布的奇異織物,只是已非常殘破,許多地方都被時間腐蝕成了空洞,露出其下乾癟的黑色甲殼,和緊繃乾枯的肌肉。

  它就這麼安靜地站著,右爪垂於身旁,鮮血不斷地往下滴。

  女孩慢慢地爬起身,把獸骨短刀緊緊地抓在手裡,她的頭腦一片混亂,萬千思緒混於一處,最終脫口而出一個古老的詞,意為邪靈。芬里斯人向來如此,身懷一種虔誠的迷信,而女孩認為,這個突然出現的怪物便是那些徘徊不散的古老惡靈之一......它必定是被她部族今夜所流的血吸引而來的,要去大快朵頤,吞食靈魂。

  而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逃脫。

  只是,這好嗎?女孩不知道,但她也不在乎了。她閉上眼睛,等候死亡來臨。

  但死亡沒有來。

  兇手轉過身,就這樣把她扔下,朝著她的村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三百四十四個呼吸後,女孩嘴唇發紫地趕了回來,面孔被熊熊火光照亮。

  她昔日熟悉的村落如今已成一片正在崩塌、燃燒的廢墟,可她卻不為之感到悲傷,她此刻沒有這閒工夫,原因也很簡單:她看見了那個東西。它身處火焰中央,由融化的血肉和白骨組成,身上掛著幾十張她熟悉的臉。她的父親、母親和哥哥都在其中,實際上,她所認識的每一個人的臉都在其中,只是已扭曲得不成樣子......

  皮肉被撕裂,眼睛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深不見底的漆黑,純粹的邪惡在其中涌動。

  看著它,女孩極度恐懼地意識到,自己此前的想法恐怕並沒有錯,今夜的確有邪靈到來,只是不止一個。

  一股不知從何處湧出的寒意猛地襲來,撞得她頭暈眼花。她咬緊牙關想要抵抗,最後卻還是無力地癱倒在地,甚至開始嘔吐,四肢也一併抽搐起來......在完全昏迷以前,她所看見的最後一幅畫面是不知為何黯淡下去的夜空。

  星辰消失了,在那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顆星星仍然放著光。

  它的光輝璀璨如金,卻毫無半點溫度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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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或者說薩恩——在天將亮時醒來。

  她感到頭疼欲裂,四肢乏力,就像七歲那年寒氣入體時一樣虛弱。詭異的是,她竟然不覺得冷,甚至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就像睡在她的羔羊皮被褥中一般舒適......而事實也的確如此,當她終於積蓄了足夠的力氣坐起身觀察四周時,她震驚地發現,自己竟身處某處洞穴深處,面前燃著火堆,身下鋪著被褥,身上甚至還裹了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

  怎麼回事?

  薩恩滿頭霧水卻不得其解,好在很快就有人伸出了援手。

  「你應該多躺會,孩子。」

  說話的人嗓音嘶啞,而且聽來狀況也並不怎麼好。薩恩費力地轉頭望去,看見昨夜突襲她部族的七個襲擊者之一,此人只穿著件單衣,左臂已經完全消失,傷口處糊著某種淡白色的油膏,正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薩恩朝他撲去。


  男人動也沒動,他微笑著看著薩恩摔倒在地,然後才重新開口。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問題要問,但我建議你先聽我說。我來自霜嚎,名為扎雷克,我為天空戰士服務。你知道他們吧?」

  「謊言!」薩恩憤怒地吼道。「你的祖先會為你的虛偽而蒙羞!瓦拉基爾*(1)怎會收下你們這樣的強盜去做他們的劍!」

  保持著平靜,扎雷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無此資格,但霜嚎與他們之間的確有一份古老的盟約。我們已將其傳承維護了上千個夏與冬,若你不信,就看看這把刀。」

  他伸手摸向腰間,取出了一把狹長而尖銳的刺刀,將它扔向薩恩。

  女孩驚怒交加,手忙腳亂地把它撿起,只想著要拿著這把刀去殺了他,卻在刺刀入手的那一刻愣住了——她是部落民,縱使年齡不大也已觸碰過上百把兵刃,這其中不乏來自島嶼民的珍貴武器。然而,就算是那把用高寒鋼鍛造的戰斧都未曾給過她如此奇異的感覺,她甚至覺得這把刺刀天生就屬於她的手指,握持它簡直像是手臂延伸出了一節,自然到足以令人心生困惑......

  「看刀柄。」扎雷克適時地提醒,語氣依舊平淡。「你可以在那裡看見一個徽記。」

  誠如他之所言,薩恩在刀柄上看見了一個抽象的菱形徽記,一道銳利的橫線將它攔腰斬斷,看上去自有一股力量。

  「這把武器由狼群所賜,那個徽記名為驅邪神符,由一位符文牧師親手繪製。它賦予了我們明辨是非的力量,讓我們在履行盟約時不至於殘害無辜者......孩子,我以我祖先的靈魂和我的命線向你起誓,你部族裡除你以外的每個人都使它綻亮過一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都已被邪靈附體。」

  噹啷一聲,刺刀掉落在地,薩恩劇烈地喘息著,吐出否認。

  「我不信你,我不信你......」

  扎雷克略顯嘲諷地一笑:「你信不信都無所謂,你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是強盜或那些四處流竄的野蠻人,你根本活不到現在。當然,我已經失去殺你的理由了,你沒有被邪靈附體。更何況,他也不會允許。」

  他?薩恩愣了愣。

  扎雷克恰到好處地舉起僅剩的右手,指向洞穴出口。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薩恩看見了一個背對著他們盤膝而坐的身影,好似磐石,紋絲不動。他是誰?疑問才剛剛升起,便從記憶中得到了解答。女孩猛地瞪大雙眼,渾身肌肉因恐懼而瞬時緊繃。

  她的反應讓扎雷克禁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女孩憤怒不已地小聲喝問。

  「笑你蠢。你不會以為他也是邪靈之一吧,嗯?莫凱*(2)在上,你這個蠢孩子,你不會真是這樣想的吧?」

  「難道它不是?!」

  「他當然不是。」

  「它殺了你的同伴,那個來追我的人!」

  扎雷克嘆息一聲,卻沒有給出薩恩想要的反應:「我不在乎這件事,孩子。我們殺人,自然也該被人殺,而他殺了凱多爾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們暫且還不知道而已。」

  薩恩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你怎麼可以......怎麼能......」

  「我信任他。」扎雷克如是打斷她,表情甚至開始變得嚴肅。「昨夜你昏了過去,但我沒有。我親眼看著他殺了那個邪靈,又熄滅了火焰,還收斂了我兄弟們的遺體......」

  話說到這裡,他沉默了片刻。

  「一個邪靈會做這種事嗎?」他盯著地面問道,似乎並不是在和薩恩講話。「更不要說他之後還帶走了傷重不能活動的我和你,把我們帶到了這裡。他不是邪靈,邪靈是邪惡的,只會以我們的痛苦為樂,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吞噬我們的靈魂,而他......他不邪惡。」

  「可他——」

  薩恩還想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從洞穴入口處傳來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她的話語和思緒,她與扎雷克齊齊看了過去,發現那個如磐石般的背影正緩緩地起身,只是動作十分緩慢且笨拙,像是尚未學會行走的嬰兒,亦或者剛從死亡中歸來的亡者。

  然後他轉過身。

  薩恩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那是一張屬於人類的臉,和昨夜她借著月光看見的那張猙獰面孔截然不同。這張臉五官周正,線條硬朗,若是擁有鬍鬚,便可算作芬里斯人也要認同的俊美,但也有兩處怪異。其一是眼眶下方的兩條暗淡的紅色印記,像淚痕或某種烙印。它們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沒入此人身披著的殘破織物之內。其二,是那對深邃的眼睛,赤紅一片,宛如被兩片被精心打磨過的琉璃碎片......


  怎麼會?那個怪物呢?女孩茫然無措地想。

  紅眼睛朝他們走來。

  他的步伐仍然很慢,行走間僵硬得驚人,卻不妨礙他抵達他們面前。薩恩本想撿起那把刀,卻忘了這樣做,那雙眼睛裡所蘊含著的平和像是溫暖的篝火一般驅逐了她心底所有的敵意。不自覺間,她竟落下淚來,而後更是放聲大哭......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扎雷克收回了視線,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實際上,他此刻的思緒也並不比女孩平靜到哪裡去,好在他畢竟是霜嚎的守夜者,這些年來也見過許多無法用理性解決之事,因此他直截了當地放棄了思考,轉而閉上了雙眼,決定恢復體力。

  誰料,一隻手卻撫上了他殘缺的那隻臂膀的邊緣,一陣暖意緊隨其後地傳來,竟硬生生地驅散了他殘肢處久久不散的郁痛。

  守夜者不可思議地睜開眼,看見那個男人正半蹲在他身前,赤紅的眼眸仍然平靜。

  他朝他點點頭。

  「我......」

  扎雷克聲音艱澀地開口,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紅眼睛便已走遠,回到了洞口,再次盤膝而坐。一時間內,洞窟內外唯余平靜,直到天色再次轉暗,從遙遠的天穹之上,一陣遠勝雷鳴的低沉嗡鳴遙遙傳來。

  扎雷克猛地睜開雙眼。

  他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是瓦拉基爾們——」他的聲音在洞窟內迴蕩起來。「——他們來找我們了。」

  洞口處,眼如赤焰般的人看向那劃破天幕飛來的三架鋼鐵巨鳥,緩緩地站起了身。

  這一次,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再無半點僵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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