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唐軍的絕境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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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落座,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有開口。

  帳中燭火跳了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晃晃悠悠。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摘下兜鍪往案上一擱,雙手叉腰,沉聲道:

  「老夫先說一句:不管王重榮、諸葛爽是真的敗了還是假的敗了,老夫絕不會降。老夫從涇原一路打到長安,死了那麼多弟兄,不是為了最後給黃巢磕頭求饒的,大不了繼續守下去。鄭公不會坐視不理,李孝昌、拓跋思恭兩鎮想必也在來援的路上。」

  仇公遇點了點頭,道:

  「某也是如此。降是斷然不降的。可眼下的局面,軍心渙散,想守下去也實屬困難。某的意見是不如突圍,趁今夜天黑,從西面殺出去,往盩厔方向撤。只要能與西面而來的援軍碰上,便還有活路。」

  程宗楚搖了搖頭,道:

  「突圍談何容易?營外四面都是叛軍,少說也有三四萬之眾。咱們這幾千殘兵,步卒多、馬軍少,又連著廝殺三日,人困馬乏。若是突圍時被叛軍馬軍追上,在這曠野之上,步卒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某以為,不如死守。營盤雖殘破,到底還有寨柵壕溝可依。只要守住了,等鄭相公的援軍趕到——」

  「等援軍?」

  仇公遇打斷了他,苦笑道,

  「程帥,姑且不論軍心如何,咱們的糧草還能撐幾日?箭矢還能撐幾日?傷藥還能撐幾日?營中的木材石料還能撐幾日?弟兄們還能撐幾日?」

  仇公遇沉默了。

  程宗楚說得對。

  營中的一應準備都是按三千鳳翔軍的規模來儲備的。

  糧草還好說,還能用個七八天。

  可箭矢、刀兵、槍矛、傷藥、石料木材卻幾乎要消耗殆盡了。

  士卒們連戰三日,疲憊已極,如今知援軍戰敗,軍心也會出現問題。

  再守下去,不用叛軍來攻,自己便要垮了。

  帳中又是一陣沉默。

  李岑寂一直坐在下首,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什麼。

  程宗楚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道:

  「靜之,你倒是說句話。你是要死守還是要突圍?」

  李岑寂抬起頭來,目光在二人面上掃過,緩緩開口:

  「程帥,仇帥,某既不要死守,也不要突圍。」

  程宗楚一怔:

  「那你要怎的?」

  李岑寂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臉上顯出一抹戾氣:

  「某要劫營。天色微明,趁叛軍不備,領馬軍直搗黃巢中軍,斬將奪旗。」

  此言一出,程宗楚與仇公遇齊齊變了臉色。

  「劫營?」

  程宗楚瞪大眼睛,

  「你瘋了?叛軍三四萬人圍著咱們,你拿什麼劫營?」

  李岑寂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如水:

  「程帥,仇帥,且聽某說完。」

  他抬起手壓住程宗楚的聲音,繼續道:

  「某的計策是這樣的:今夜,營中四面鼓譟,佯作突圍之狀,每隔一兩個時辰便來一次,讓叛軍不得休息。他們必然以為咱們要趁夜突圍,會調動兵力四面堵截,疲於奔命。而咱們的士卒,則塞住耳朵,抓緊時間睡覺。待到天色微明,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某便領馬軍從營中殺出,直撲叛軍中軍大帳。黃巢若在,便取黃巢首級;黃巢若不在,便搗毀他的中軍,燒了他的輜重糧草。叛軍失了主帥,必然大亂。到那時,程帥、仇帥再率步卒從營中殺出,內外夾擊,可獲全勝。」

  帳中安靜了好一陣。

  仇公遇卻皺著眉頭,遲疑道:「此計風險太大。你領馬軍殺出去,若是叛軍反應及時,將你圍住……」

  「仇帥。」

  李岑寂打斷了他,

  「某在龍尾陂上,百騎便敢沖尚讓的萬軍大陣。今夜,將各鎮馬軍湊一起,能有兩千之數,比龍尾陂時多了十數倍。黃巢的兵雖多,卻未必比尚讓的老營能打。某去得了,也回得來。」

  仇公遇看著他,隨後與程宗楚對視一眼,見程宗楚眼裡也有躍躍欲試之色,沉默了好一陣,終於點了點頭:


  「罷了。某這把老骨頭,便陪你賭這一回。」

  他其實是擔心李岑寂領著馬軍殺出重圍之後,會直接逃了。

  畢竟營中這些步卒、傷兵對於隨時能夠突圍的馬軍來說著實是累贅。

  見仇公遇表態,程宗楚哈哈大笑,走過來在李岑寂肩上重重拍了一記:

  「好小子!放手去搏,哪怕殺不了黃巢,只要你能安然無恙地退回來,士氣軍心便在!」

  三人計議已定,便分頭去布置。

  李岑寂回了本陣,將陳安、周平、宋文通、徐泰等人喚到帳中,將劫營之計細細說了一遍。

  眾人皆無懼色,待吩咐完畢,便也各自散去準備。

  將入夜之時,寨牆上的士卒又來稟報,稱見到一支兵馬自東而來,未打任何旗號,匯入叛軍各營。

  程、仇、李三人一番商議,覺得應是擊潰王重榮、諸葛爽這兩鎮兵馬的叛軍,如今這支兵馬回來,夜裡的襲營又平添不少變數。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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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營中各處帳篷里,士卒們正抓緊時間睡覺。

  有人用布條塞住耳朵,有人將兜鍪扣在頭上蒙住眼睛,有人摟著橫刀蜷縮在角落裡,呼吸沉沉。

  子時一刻,營中忽然鼓聲大作。

  數百面戰鼓同時擂響,咚咚咚的聲音如悶雷般在夜空中炸開,震得腳下地面都在發顫。

  四面寨牆上,數百個嗓門最大的士卒齊聲吶喊,聲音匯成一股洪流,朝營外滾滾而去。

  「殺啊——!」

  「突圍——!」

  「弟兄們沖啊——!」

  叛軍營中果然大亂。

  哨騎飛馬報入中軍,說唐軍要趁夜突圍。

  黃巢從睡夢中被驚醒,霍然起身,披甲出帳,厲聲喝令各營嚴陣以待。

  叛軍士卒從睡夢中被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披甲執刃,朝四面寨牆涌去。

  可等他們趕到寨牆下,營中的鼓聲和吶喊聲卻忽然停了。

  四下里重歸寂靜,只有夜風在曠野上呼嘯。

  叛軍士卒面面相覷,等了半天,不見一個唐軍出來。

  有人罵罵咧咧地回營,有人乾脆靠在寨牆根下打起了盹。

  過了一個多時辰,丑時三刻,鼓聲又起。

  這一次比方才更響,吶喊聲也更加猛烈,仿佛有千軍萬馬要從營中殺出。

  叛軍又被驚動,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朝四面奔去。

  可等他們到了地方,鼓聲又停了,營中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如此反覆了三四回,叛軍士卒被折騰得精疲力竭,個個眼珠通紅,哈欠連天。

  有人實在撐不住了,乾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任憑軍官如何踢打也不肯起來。

  如此反覆,到了第四次時,叛軍已有些麻木了。

  值守的士卒還好,那些輪班歇息的卻被一次次吵醒,眼睛熬得通紅,哈欠連天,士氣低落到極點。

  黃巢也被折騰得夠嗆。

  他年過六旬,本就睡眠不好,這一夜被吵醒了三四回,腦中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

  如今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天快亮時,他索性不睡了,命人召來眾將商議。

  帳中燭火通明,諸將一個個面色疲憊,眼圈發黑,有的站著都在打瞌睡。

  「都說說吧。」

  黃巢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沙啞,

  「唐軍這一夜鬧了四五回,到底想幹什麼?」

  帳中沉默了片刻。

  趙璋率先開口,道:

  「陛下,臣以為,這必是唐軍的疲兵之計,想擾亂我軍心神,讓咱們不得安歇,然後趁機突圍。」

  黃巢點了點頭,道:

  「朕也這般想。可問題是,每一次鼓譟,他們都有可能真的突圍。咱們不能不防。」


  樞密使費傳古道:

  「陛下,臣有一策。不如將各營分為兩班,輪流值守。一班值守時,另外一班安心睡覺,不必理會唐軍的鼓譟。這樣至少有一班人能休息好。」

  黃巢卻搖頭道:

  「不妥。唐軍若是真的突圍,一班人未必擋得住。等咱們從睡夢中醒來整隊,唐軍早已殺到跟前了。」

  帳中諸將議論紛紛,卻誰也拿不出個萬全之策。

  黃巢只能讓眾將回去歇著,如今已是寅時末刻,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

  ……

  寅末卯初,天色微明。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將夜幕撕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此刻正是人最睏倦的時候。

  李岑寂勒馬於營門之內,身後近兩千騎兵列陣已畢。

  戰馬口中銜枚,馬蹄裹布,不發出半點聲響。

  騎兵們個個甲冑鮮明,手中刀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幽幽寒光。

  鳳翔騎兵、涇原騎兵、博野騎兵、秦州騎兵,各鎮精銳,盡數在此。

  這幾日,李岑寂雖在寨牆上四處救火,卻從未放過對營外叛軍的觀察。

  他留意到,東面的叛軍大營比南面、北面更加嚴整,帳篷排列整齊,營中燈火徹夜不息,巡邏的哨騎也比其他方向多出不少。

  黃巢雖是粗人,卻也知道「天子居中」的道理。

  他既然要在城外紮營,自然要選一個最安全的方向。

  東面背靠長安,左右兩翼有南、北兩營策應,必是中軍所在。

  因此,今夜突襲的方向,便定在了東面。

  遠處的叛軍營中,隱約傳來幾聲雞鳴,又被晨風吹散。

  李岑寂深吸一口氣,將馬槊平端在手中,低聲道:

  「開營門。」

  寨門無聲地敞開了。

  黃驃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那股殺氣,四蹄輕刨地面,鬃毛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李岑寂輕輕一夾馬腹,黃驃馬邁開四蹄,緩緩朝營外走去。

  身後,近兩千騎兵魚貫而出,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無聲地遊動。

  出了營門,視野豁然開朗。

  東面數百步外,叛軍的營盤在晨霧中影影綽綽。

  營中燈火已滅了大半,只有幾支火把還在寨門兩側晃蕩。

  寨牆上的哨兵抱著長矛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渾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李岑寂沒有急著衝鋒。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叛軍營盤,在心中默默估算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差不多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

  近兩千雙眼睛正盯著他,眼中滿是壓抑已久的戰意。

  李岑寂將馬槊高高舉起,然後猛地朝前一指。

  殺——!」

  這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在黎明前的寂靜中炸開。

  身後近兩千騎兵齊聲吶喊,喊殺聲震天動地,將晨霧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馬蹄聲驟然從噗噗悶響變成了隆隆雷鳴,近兩千匹戰馬同時發力狂奔,那聲勢便如山崩地裂,連腳下的地面都在劇烈顫抖。

  遠處唐軍營盤中,程、仇二人早已登上望台,聽見這一聲喊,猛地一揮令旗:

  「擂鼓!」

  百十面戰鼓同時擂響,咚咚咚的聲音如悶雷般滾滾而出,為衝鋒的騎兵助威。

  那些唐軍步卒沒有人繼續睡覺,都被喊了起來,整軍列陣,隨時準備殺出去痛打落水狗。

  寨牆上,更有數千步卒齊聲吶喊,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叛軍營盤。

  叛軍箭樓上的哨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驚醒。

  有人不以為然,只以為又是唐軍在虛張聲勢,揉著眼睛朝外觀瞧,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晨霧之中,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當先一騎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槊,馬如龍,人如虎,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撲營門。


  「唐軍!唐軍殺來了!」

  那哨兵嚇得魂飛魄散,扯著嗓子尖叫起來,聲音變了調,敲起了手中的銅鑼。

  可已經晚了。

  李岑寂已衝到了寨門前,長槊一挑,將面前的拒馬挑飛起來,直直撞上寨門上。

  寨門是粗木所制,門後有兩道橫閂,尋常衝車也要撞上好幾回才能撞開。

  黃驃馬在他胯下如生了翅膀一般,輕輕一躍便跨過了營前的壕溝,李岑寂借著馬力,手中馬槊朝寨門狠狠砸去。

  槊鋒砸在門板上,發出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寨門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門後的橫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卻沒有斷。

  李岑寂也不戀戰,撥馬便沿著寨牆朝側面馳去,口中大喝道:

  「點起火把,四面縱火!」

  身後,徐泰、周平、宋文通應了一聲,三人各領一隊騎兵,分別撲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去砍寨門,有的去翻寨牆,有的去堵營後的出口,有的拿著火石引火。

  近兩千騎兵如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瞬間便鋪滿了整個東面營盤的外圍。

  徐泰那莽夫衝到寨門前,翻身下馬,掄起橫刀便順著門縫朝門閂位置猛砍。

  他身後幾個牙兵也有樣學樣,刀斧齊下,木屑橫飛。

  只聽得「咔嚓」一聲巨響,那道橫閂終於承受不住,斷成了兩截。

  寨門轟然洞開。

  「殺!」

  徐泰翻身上馬,一馬當先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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