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鎮州宋文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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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龍尾陂一戰,尚讓五萬大軍潰敗,消息便如生了翅膀一般,短短數日便傳遍了關中。

  那些藏匿在岐山之中的潰兵,還有散落在京西各處鄉野間的殘兵敗勇,斷了糧草,沒了主將,三五成群地朝東面逃竄。

  他們滿心指望著趕回武功縣。

  那是長安以西的門戶,城中駐紮著大齊的守軍與糧草。

  只要到了武功,便能獲得補給,重新收編,再作打算。

  可當他們跌跌撞撞走到武功城下,抬頭一望,卻全都傻了眼。

  城頭的旗幟換了。

  那面飄揚了數月的「大齊」旗號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獵獵作響的大旗。

  當中一面書著「鎮州」二字,左首一面繡著「博野軍」,右首一面則是一個斗大的「宋」字。

  潰兵們面面相覷,尚未回過神來,城門便轟然洞開。

  一彪兵馬自城中殺出,當先一將跨坐棗紅馬,手擎長槍,身後的認旗上「指揮使宋」幾個字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那將策馬直衝潰兵群中,長槍翻飛,瞬間便挑翻了數人。

  身後數百步騎齊聲高呼:

  「成德節度使帳下、指揮使宋文通在此!降者免死!」

  那些潰兵本就肝膽俱裂,從龍尾陂一路逃到這裡,饑寒交迫,早已沒了心氣。

  此刻見武功被唐軍占了,只以為黃王連長安都丟了,又被這一衝一喝,哪裡還生得出半分抵抗的念頭?

  紛紛拋下兵刃,跪倒在地,口中連呼「願降」。

  偶有幾個腿腳快的轉身要逃,被宋文通的騎兵追上去砍翻了兩個,餘下的便也乖乖跪了。

  宋文通勒馬而立,命人將俘虜押回城中,自己卻仍立馬於城門外,望著陸續被押走的潰兵,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已是他今日收攏的第三波潰兵了。

  昨日趁夜奪了武功,今日從早到晚,陸陸續續來了三波潰兵,多是兩三百人抱團而來,被他如法炮製,殺幾個立威,餘下的盡數收了。

  加上武功縣本有的三千駐軍被俘虜了大半,如今他手中的俘虜已是本部兵馬的數倍有餘。

  這宋文通是何許人也?

  他本是成德節度使帳下博野軍的一名指揮使,麾下千餘兵馬,去歲黃巢攻潼關,博野軍與鎮州軍奉命勤王。

  奈何黃巢兵鋒甚凶,一舉破了潼關、占了長安,京西諸道風聲鶴唳,博野軍與鎮州軍也被殺散,他便只好率本部兵馬往西撤,兜兜轉轉便駐紮在了奉天。

  (找找奉天在哪裡,找到的扣一,找不到的扣眼珠。另外,前文有讀者提到主角沒受傷、沒包紮的事……其實是我寫無雙寫爽了,給忘了,現在改了改,主角睡著的時候軍醫來處理過了、身上的血漬也擦乾淨了,只是去見鄭畋的時候沒洗澡、有汗味。沒錯,這章是存稿,那個讀者評論的時候,我已經在寫三天後的章節了。)

  到後來局勢變化太快,京畿之地幾乎都被黃巢占據,宋文通孤軍懸於奉天,四面都是偽齊的勢力,只得龜縮城中。

  此人年約二十五六,生得長面高顴,眉骨聳峙,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

  他出身不高,祖上不過是鎮州鄉野間的尋常農戶,能爬到今日指揮使的位置,全憑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可指揮使再往上升,便是都指揮使、兵馬使、節度使……

  那已不是單憑軍功能企及的層次了,需要朝中有人,需要節帥賞識,需要機遇。

  他什麼都沒有。

  因此當黃巢大軍西進、京西諸道紛紛起兵勤王的消息傳來時,宋文通便知道,自己的機遇來了。

  尚讓是黃巢麾下第一大將,此番西來,若要順手掃平奉天,他那千餘兵馬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因此他一面命探馬日夜不停地打探尚讓大軍的動向,一面命士卒加固城防,只道是必有一場血戰。

  只要能守著奉天與尚讓拉鋸些許時日,打出他宋文通的名聲,屆時哪怕城破之際他逃了,那也能在京西諸位節帥那兒留個名。

  他即便領著殘兵逃往聯軍處,憑藉善戰的名聲,亦會有節帥願意拉攏他。

  誰知尚讓根本不屑理會這等小縣,大軍自長安而出,經武功,直取鳳翔,率主力去尋鄭畋決戰。


  宋文通失望的同時也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大意。

  他繼續派出的探馬沿著尚讓大軍的足跡一路西去,將沿途所見所聞一一回報。頭

  幾日探馬回報說尚讓兵不血刃拿下郿縣,唐軍望風而逃。

  再過一日,又說尚讓大軍在龍尾陂一帶與唐軍探騎激烈交鋒。

  然後,決戰的結果來了。

  不是尚讓攻下鳳翔的消息,而是尚讓兵敗身死的消息。

  宋文通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不信。

  他當時正在坐在奉天縣衙里與左右親信用飯,聞言手中碗筷噹啷落地,只盯著跪在面前的探馬,沉聲道:

  「你再說一遍。」

  那探馬滿面風塵,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又複述了一遍:

  「尚讓在龍尾陂中了鄭相公的埋伏,五萬大軍潰不成軍。」

  宋文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在廳中來回踱了數步。

  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尚讓敗了?

  黃巢麾下第一大將,率領五萬老卒,就這麼敗了?

  宋文通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他在奉天困守數月,對京西諸道的底子心知肚明:

  鄭畋雖是宰相出身,位高權重,可手底下那些節度使各懷鬼胎,兵馬也是拼湊起來的雜牌,如何能與尚讓的百戰老卒抗衡?

  可探馬賭咒發誓,說消息千真萬確,潰兵已散得滿山遍野都是,龍尾陂上屍首相枕,他不敢耽擱,見唐軍的馬軍咬著潰兵一路追擊,便連忙趕回來匯報了。

  宋文通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驟亮。

  他不再問了,轉身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佩刀掛在腰間,厲聲道:

  「傳令下去:留兩百人守城,把所有旗幟都留在城頭,不許動。其餘八百人,卸甲,輕裝,隨我南下!」

  左右都頭都愣住了。

  一人脫口道:

  「指揮使,卸甲?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

  宋文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全是興奮,

  「尚讓既敗,叛軍在京西便已無主力。武功縣是叛軍往西的門戶,潰兵要回長安必然經過此地。咱們趁夜摸到城下,假扮成潰兵,叫開城門,武功便是咱們的了。」

  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像一個押上全部籌碼的賭徒。

  左右都頭聽罷,面面相覷,旋即眼中都亮了起來。

  有人遲疑道:

  「可咱們只有八百人,武功城中少說也有三千守軍……」

  「三千守軍又如何?」

  宋文通將佩刀往腰上一拍,

  「尚讓五萬大軍都敗了,城中守軍聞訊必然喪膽。咱們趁亂奪城,先占了城門,裡應外合,三千人也只是一盤散沙。機不可失,時不我待,再猶豫便晚了!」

  當下八百人馬輕裝簡從,連甲冑都脫了,只帶兵刃,趁著暮色南下。

  到了武功附近,果然撞見幾股真的潰兵。

  宋文通的人不於他們同行,只讓這些潰兵先行去武功取信城中的守將。

  到了武功城下時已是深夜。

  城頭守軍見城下黑壓壓湧來一群人馬,火光中看不真切,只當是前線退下來的潰兵,便照例喝問。

  宋文通早已安排妥當,當即便有幾個嗓門大的士卒在城下哭喊著說尚太尉兵敗、唐軍追兵已近、求城上開門放弟兄們一條生路。

  城上守軍聽得心驚肉跳,又見城下人馬確是衣甲不整、狼狽不堪,便信了幾分。

  正猶豫間,宋文通已親自率數十名精銳摸到城門洞中,等到城門剛一開啟,他便一馬當先殺了進去。

  城頭守軍猝不及防,被砍翻了十餘人。

  後續唐軍如猛虎出柙,口中大喝著「大唐天兵已至」、「降者免死」之類的話,沿著城梯湧上城頭,殺得守軍節節敗退。

  城中三千守軍本就軍心渙散,又不知來犯之敵有多少人,被衝殺了一陣便潰不成軍,有的棄城而逃,有的跪地請降。


  待到天明時,武功城頭便已換上了「鎮州」「博野軍」「宋」三面大旗。

  這便是宋文通奪取武功的經過。

  他以八百人詐開城門,不費吹灰之力便奪下了這座長安以西的門戶重鎮,俘虜兩千餘守軍,繳獲糧草輜重無數。

  更妙的是,潰兵們還不知道武功已經易手,一波接一波地自己送上門來。

  宋文通坐在城樓上,聽著俘虜營那邊報來的數目,心中志得意滿。

  他命人鋪紙磨墨,親自口述,讓軍吏給鄭畋寫了一封書信。

  信中將襲取武功的經過詳述了一遍,言辭間隱隱透著一股自矜之意。

  宋文通自己讀了讀,覺得並無不妥,甚至軍吏也覺得正常:

  他八百人破城,數日間俘虜數倍於己的敵軍,這等功績放在這幾年的平叛過程中,也是數得著的。

  鄭畋雖是宰相,畢竟外放為節度使,手底下正缺能打的人壓服那群驕兵悍將,見了這封信,總該主動來招攬他才是。

  信寫罷,用了印,交給親兵飛馬送往郿縣。

  宋文通便繼續坐鎮武功,等著下一撥潰兵自己送上門來。

  不消一個時辰,又有一夥三五十人的潰兵送上門來,他故技重施,親自出城將人擒下。

  這些潰兵初時累昏了頭,也沒顧上看城頭旗幟,見城中竟有兵馬披甲殺出,當即口中高呼『乃是太尉麾下中軍、兵馬使是黃王的外甥,武功守捉使怎敢如此無禮?』以此表明身份。

  待到宋文通身後騎兵同樣表明身份,這群從龍尾陂一路逃至此處的潰兵才發覺自投羅網了,連忙跪地請降。

  宋文通聽聞這些人是尚讓的中軍兵馬,便來了興致,想要親自問問尚讓究竟是如何敗的。

  那幾個潰兵被帶到城樓上時,個個面無人色。

  宋文通也不為難他們,只是和顏悅色地問了幾句彼時的情形。

  那幾個潰兵面面相覷,他們的眼界局限於眼前的廝殺,哪裡知道究竟是如何敗的?

  只得推了一個膽子大些的出列,那人戰戰兢兢地回想一番,最終將一切都歸於從龍尾陂上殺下的那支馬軍以及領著百餘馬軍的那員唐將。

  於是,他便將當時的記憶複述了一遍:

  鳳翔一員年輕唐將如何率百騎殺入後陣,又如何三度沖陣、一槊將尚讓捅了個對穿、如何殺散萬軍。

  宋文通面色微變,卻不做聲,只是命人將俘虜帶下去,又喚來第二波。

  這一個是尚讓的牙兵,臂上還裹著傷,被盤問時也是一般說辭:

  「若不是太尉被一員唐將刺死了,我等怎會敗?那唐將三次沖陣,頭兩回沒殺成太尉,衝出去之後又殺回來,正好撞見太尉在整飭兵馬,便一槊捅進了太尉胸口。」

  宋文通的臉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他又喚來第三個、第四個俘虜,得到的說辭如出一轍:

  因為尚讓死了,所以大軍才敗的,而尚讓是被一員唐將領著百餘騎在萬軍之中陣斬的。

  還有有個俘虜信誓旦旦地說,那唐將鞍側掛著兩顆人頭,一顆是副帥兼行軍司馬王璠的,一顆是裨將龐敏的,沖陣時活像一尊血池裡撈出來的修羅。

  甚至有人說中軍兵馬使、黃巢的外甥林言以及前軍兵馬使許建也是被這員唐將殺的。

  那員唐將自龍尾陂直衝下來,就如同脫韁的野馬,見到大纛就紅著眼殺上去,就是個瘋子。

  宋文通沉默了良久。

  他萬萬沒想到,尚讓堂堂征西的主帥,竟真是被一員唐將單槍匹馬陣斬於萬軍之中。

  百騎沖陣,三度殺入,直取上將首級,殺散萬軍……

  這等本事,莫說當世,便是翻遍史書,也只有寥寥數人能做得出來。

  宋文通揮退俘虜,坐在堂上沉默了許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封信,面色驟變,霍然起身道:

  「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來!」

  左右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一都頭一怔,道:

  「指揮使,哪封書信?」

  「我寫給鄭相公的那封表功信!」

  宋文通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今早剛送出去的,走的是官道,快馬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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