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戰後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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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鄭畋讓李岑寂入帳坐下,李岑寂應了一聲,先向孫儲、王俶並帳中一眾吏員抱拳行了禮。

  孫儲撫須含笑點頭,王俶也擱下筆,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欣慰。

  那幾個佐吏則紛紛起身回禮,目光中滿是好奇與敬畏,卻又不敢直視太久,只是偷偷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這位一夜之間名震三軍的年輕都校。

  李岑寂這才在鄭畋下首的胡凳上落了座,腰背挺得筆直。

  他雖渾身酸乏未消,在鄭畋面前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定之後,他方才赧然道:

  「大帥恕罪。弟子睡了一日一夜,方才才醒,匆匆尋了些吃食便趕過來了,來不及洗漱更衣,這一身污穢……」

  「無妨。」

  鄭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唇角上揚,欣慰笑道:

  「你這一身,是昨日在萬軍之中搏殺留下的,比什麼錦衣華服都來得體面。」

  李岑寂聞言,心中暖意融融,便不再糾結此事。

  鄭畋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對孫儲、王俶及那幾個佐吏道:

  「今日便到這裡罷。諸位連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孫儲與王俶對視一眼,心中皆知鄭畋是要與弟子私下說話了。

  兩人便站起身來,孫儲將冊子夾在腋下,拱手道:

  「節帥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勞過度。」

  王俶也抱拳一禮,隨後與那幾個佐吏各自收拾了文書筆墨,魚貫而出。

  不多時,帳中便只剩了師徒二人。

  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大一小,一長一短。

  鄭畋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緩緩開口:

  「靜之,老夫先不與你論公務。先贊你一句:昨日你在王璠陣前驅潰兵沖陣,又在尚讓陣中兩進兩出,這些事情,老夫都已聽說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眼中多是欣慰:

  「老夫收你為徒時,只知你膽略過人、文武兼修,在龍尾陂這才敢令你領『疾雷將』上前壓住陣腳……卻不知你竟勇武至此。百騎沖陣,斬將奪旗,刺賊帥於萬軍之中……這等本事,莫說鳳翔一鎮,便是放眼大唐諸道,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李岑寂連忙起身,抱拳道:

  「大帥謬讚。昨日之戰,頭功當屬程節帥與仇節帥。若非二位節帥以劣勢兵力死扛叛軍兩面夾擊,弟子便是再生出十個膽子,也無從下手。弟子不過是趁叛軍後陣空虛,僥倖得手罷了。還有那百餘牙兵,隨弟子衝殺了一陣,折了六個弟兄,傷了七八人,其後又連沖兩陣,傷亡不小。若沒有他們拼死相護,弟子也絕計殺不到尚讓面前。」

  鄭畋聽罷,微微頷首,眼中滿意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抬手示意李岑寂坐下,道:

  「你能這般想,老夫心中甚是寬慰。為將者,不居功、不諉過,知道功勞是誰替你墊出來的,這份見識便比許多老將還要強上幾分。昨日程宗楚與仇公遇確是打得苦,老夫自有計較,不會虧待了他二人。你那百餘名牙兵,也都一一記下名姓,回頭按功行賞,一個不少。」

  他說到此處,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

  「只是,靜之,有一樁事老夫須得與你說明白。昨日你百騎沖陣,確是勇冠三軍,可這份勇武,往後卻不能再用了。」

  李岑寂抬起頭來,正對上鄭畋那雙沉靜而深邃的老眼。

  「你如今是馬軍都指揮使,手底下兩千餘人。往後戰事愈大,你的兵馬也會愈多。若是有朝一日你獨自統領一鎮,麾下數萬人,你還能像昨日那般,親自領著百騎去沖陣?」

  鄭畋緩緩說道,

  「將帥之職,不在斬將奪旗,而在運籌調度。昨日那一仗,你若是在沖陣之前先遣人聯絡程宗楚與仇公遇,讓他們知道援軍已至、配合你前後夾擊,效果豈不更好?你若是在衝散叛軍後陣之後,暫歇片刻,等李昌言的馬軍趕到再合力進擊,後續的折損便會更少。」

  李岑寂聽到這裡,心中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鄭畋見他這副模樣,語氣又緩和了幾分:

  「老夫不是責怪你。昨日那等情形,能打成那般已屬難得。只是你須得記住,你如今不是一個人在廝殺,你身後有兩千弟兄,將來還會有兩萬、五萬。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他們的。身先士卒固然可敬,可若是你將帥先折了,三軍無主,再精銳的兵馬也是一盤散沙。為將者,勇是一樁好事。可勇過了頭,便是莽。霸王項羽,千古無二之勇,垓下之圍二十八騎猶能沖漢軍數千。可他終究敗了,敗在哪裡?敗在他只相信自己的勇武、敗在他只知衝鋒陷陣,不知運籌帷幄、謀定而後動。你昨日以百騎沖數千之眾,確有項王之勇。可你若想在這亂世中走得更遠,便不能只學項王。」


  李岑寂聽到此處,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昨日確實是殺上頭了。

  那一槊捅進尚讓胸膛時,他只覺胸中積攢了數月的鬱氣一掃而空,暢快淋漓。

  可事後回想,若不是徐泰、周平、吳康等人相護左右,若不是尚讓的兵馬已被程宗楚與仇公遇耗得精疲力竭,自己那百騎沖陣的結局,未必能這般圓滿。

  穿越以來氣力日增,他確實在不知不覺中對自己有了幾分過於自信的錯覺。

  今日鄭畋這番話,便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讓他陡然清醒了幾分。

  他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朝鄭畋深深一揖,道:

  「弟子知錯了。昨日確實是弟子殺紅了眼,只顧自己痛快,未曾周全調度。往後弟子定當謹記恩師教誨,不再逞匹夫之勇。」

  鄭畋看著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面上嚴肅之色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責備的話,只是點了點頭,道:

  「坐罷。知錯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燈下看人,愈發顯得丰神駿逸。

  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一雙眼睛沉靜中透著鋒芒。

  鄭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這一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卻從未有人如此貼合他心中對「完美弟子」的幻想。

  允文允武,謙遜知禮,勤學好問,連長相也是一等一的出眾。

  更難得的是,立下這般大功卻毫無驕矜之色,依舊對自己畢恭畢敬、尊師重道。

  這些念頭在鄭畋心中只是轉了一轉,面上卻分毫不顯。

  他深知少年成名最易滋生傲氣,誇得太多反倒害了他。

  便只是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頭:

  「說回正事罷。昨日這一仗,戰果已大致清點出來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卻沒有翻開,只是放在手邊,道:

  「戰場上尋得到的屍首,共計一萬三千餘具。俘虜約有一萬五千人,其中大半帶傷。另外在官道兩側蒿草、樹林、土坎間陸續搜出的潰兵,尚在統計之中,粗略估算不下三四千人。」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

  「叛軍此番號稱十萬,實則有五六萬人。這一仗打下來,死傷過半,逃散者不計其數,連主帥尚讓、軍司馬王璠都死了。可以說,黃巢此番出征京西的兵力,一戰而潰。」

  他放下文書,繼續道:

  「這些俘虜,老夫已有了安排。打算讓李昌言領他本部兵馬押送回鳳翔,強制卸甲歸田,編練成民,開墾屯田。這些人本就是被黃巢裹挾的丁壯,若能安置妥當,便是不錯的勞力。此事王司馬已在著手辦了,糧草、營地、農具都要預先籌備。」

  李岑寂聽到這裡,插口問道:

  「恩師,郿縣那邊呢?」

  鄭畋道:

  「郿縣的事,老夫已遣唐弘夫率他本部兵馬去辦了。今日一早便已出發,料想明日便該有捷報送來。尚讓主力既潰,郿縣城中的留守兵力不過兩千餘人,還有不少是轉運糧草的民壯,唐弘夫是沙場老將,取一座殘破縣城不在話下。」

  李岑寂心中瞭然。

  唐弘夫昨日奉命留守龍尾陂大營,沒有撈著廝殺的機會。

  這一仗打下來,程宗楚與仇公遇拼得最苦,李孝昌與拓跋思恭也有夾擊之功,連自己這個晚輩都斬了尚讓、王璠這一主一副兩帥。

  唯獨唐弘夫寸功未立,身為朔方節度使,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如今鄭畋將收復郿縣的差事派給他,便是分潤他一份功勞,好讓他心中舒坦些。

  這些節度使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誰也不能太過怠慢。

  鄭畋見李岑寂若有所思,知他已明白了其中關節,便又道:

  「此番調度,你也仔細看看:程宗楚與仇公遇打得苦,便讓他們留守休整,另撥糧草犒賞。李孝昌與拓跋思恭也有斬獲,不必再多分潤,只需論功行賞。唐弘夫沒立著功,便將郿縣交給他。一碗水端平,各方才能相安無事。這便是統軍之人須得權衡的人情世故。」

  李岑寂點了點頭,牢牢記在心裡。


  他忽然想起昨日程宗楚在坡上那番抱怨,略一猶豫,還是如實對鄭畋說了:

  「恩師,昨日程節帥在陣前頗有些怨言。他說援軍遲遲不至,讓他的涇原兵折損慘重,言語之中似有疑心恩師是有意要削弱他與仇節帥兩鎮的兵力。」

  這話若是換了旁人來說,或許要斟酌措辭、拐彎抹角。

  可李岑寂深知鄭畋的為人,知道恩師不喜歡遮遮掩掩,便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鄭畋聽罷,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將茶盞擱回案上,道:

  「程宗楚此人,性子粗豪,卻並非沒有心計。他若當真疑心老夫,那些話便不會當著你面說了。他故意讓你聽見,便是要借你的口傳給老夫。他知道你是老夫的弟子,你聽了便是老夫聽了。這樣一來,既不用與老夫當面撕破臉,又能讓老夫知道他心中有疙瘩。這份粗中有細,倒也是個人物。」

  李岑寂聞言,心中恍然。

  原來程宗楚那番看似粗豪的怒罵,竟還有這般深意。

  他不由問道:

  「那弟子該如何應對?恩師可要召程節帥過來解釋一番?」

  「不必。」

  鄭畋擺了擺手,神色從容,

  「援軍來遲的真正緣由,你自己便已經解釋過了:你與李昌言的馬軍追潰兵耽擱了,步卒又在沿途收攏俘虜。這些都是實情,程宗楚事後一問便知。只是這解釋,不能由老夫再去說一遍。你想想看,若是老夫主動找他們解釋,反倒顯得心中有鬼,仿佛老夫真的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眼下什麼都不做,就當作不知道,反正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又道:

  「日子還長著呢。往後同袍而戰的機會多了,他們遲早會知道我鄭畋是什麼人。你也是如此,往後與他們共事,坦坦蕩蕩便好,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疏遠。」

  李岑寂細想了一番,確是如此。

  有些事越是解釋便越描越黑,不如坦坦蕩蕩,讓時間來證明一切。

  他抱拳道:

  「弟子明白了。」

  師徒二人又聊了一陣兵法。

  鄭畋拿起案上那捲《孫子兵法》,翻了開來,就著昨日龍尾陂之戰的實例,給李岑寂講解「圍師必闕」「窮寇勿迫」的道理。

  他說尚讓昨日之所以拼得那般凶,便是因為四面被圍、退路斷絕,不得不死戰。

  若是當初在龍尾陂布陣時,有意在東面留一道口子,讓叛軍覺得有生路可走,他們便不會那般不要命地攻山,傷亡或許能少上許多。

  李岑寂聽得入了神,不時發問,鄭畋一一解答。

  燈下授徒,不覺時光流逝。

  又敘了約莫兩刻鐘,鄭畋抬頭看了看帳角的更漏,見已是戌時末刻,便將書卷合上,道:

  「時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把這一身汗漬洗洗。大軍再休整兩日,兩日後想必唐弘夫的捷報也該到了,屆時大軍不必再緩行,加快腳程,直接趕到郿縣宿營。郿縣離長安不過百餘里,到了那裡,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李岑寂站起身來,抱拳道:

  「弟子記下了。恩師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勞過度。」

  鄭畋點了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

  李岑寂轉身掀簾出了中軍大帳。

  夜風拂面,帶著幾分岐山吹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融融的暖意。

  他望著營中星星點點的燈火,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自家營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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