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絞肉、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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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兵高聲應諾,翻身上馬,飛也似地朝後陣馳去。

  尚讓這一道軍令傳下去,不多時,叛軍陣中號角連連。

  有兩千步卒從本陣中分出,沿著高崗兩側的陡坡攀援而上。

  那兩側的土坡比正面陡峭得多,坡上亂石嶙峋、荊棘叢生,士卒手腳並用才能勉強攀爬,不時有人滑倒滾落,帶下一片碎石塵土。

  高崗之上,鄭畋、李岑寂等人將叛軍這番調動看得真切。

  馬懷素這老將打了半輩子仗,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叛軍的意圖。

  他按刀走到鄭畋身側,抱拳道:

  「節帥,賊軍分兵了,這是要攀坡攻我兩翼。眼下兩翼守軍單薄,若是被攀上來,恐有閃失。末將以為,是否該將『疾雷將』調到兩翼去,壓住陣腳?」

  鄭畋沒有立時答話,而是轉頭看向身旁的李岑寂。

  「靜之,你怎麼看?」

  李岑寂按刀而立,目光正緊盯著崗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海。

  叛軍此番出動了不下五千人,正面三千,兩翼兩千,如螞蟻般密密麻麻地鋪在龍尾陂的東坡上,前仆後繼,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頂上來,潮水般拍打著唐軍的陣線。

  他聽了鄭畋這一問,收回目光,沉聲吐出了三個字:

  「還不夠。」

  馬懷素微微一怔,花白眉頭擰了起來:

  「李都校,此話怎講?」

  李岑寂抬手朝崗下一指,道:

  「馬都校請看。叛軍雖壓上了數千人,攻勢甚猛,但尚讓的本陣仍有三四萬之眾,半步未動。他為何不動?是不願動嗎?並非如此,而是受此地地勢限制,最多只能鋪開五千人,且看下方,叛軍都已是人擠人、腳挨腳了,稱一聲摩肩接踵也不為過。若遣『疾雷將』前出,壓住陣腳,穩固陣勢,那至多不過繼續與叛軍僵持,尚讓不會也不能再添兵了,因為此地容不下這麼多兵馬。屆時即便戰得正酣,兩翼伏兵殺出,尚讓見我軍有伏,大可狠心捨棄這五六千人的前鋒,率主力邊打邊退,從容撤回。若真如此,咱們這一仗便只是打疼了他,卻打不斷他的脊梁骨。」

  他頓了頓,轉向鄭畋:

  「大帥,末將的意思是:預備隊不動!不但不動,還要讓正面步卒繼續往山崗中心收攏陣型,給叛軍讓出些地方來。讓他們覺著自己快贏了,覺著再使一把勁便能拿下崗頂。只要尚讓以為有贏的希望,他就會不斷往裡添兵。咱們這一鍋飯,要悶熟了再揭蓋。」

  馬懷素聽罷,沒有做聲。

  他捋著鬍鬚,又望了望兩側陡坡上那些正拼命攀爬的叛軍。

  那些叛軍已爬到了半坡,最靠前的幾個甚至已與唐軍布置在兩側的零星守軍交上了手。

  若是再不出兵堵住口子,叛軍便要攀上崗頂了。

  到那時腹背受敵,正面陣線再穩固也要被撕開缺口。

  可他也明白,李岑寂說的是對的。

  眼下這五六千叛軍,不過是尚讓撒出來的先頭棋子。

  若是陣線僵持後,伏兵盡出,尚讓大可壯士斷腕,率主力退走。

  這一仗便從殲滅戰打成了追逐戰,得不償失。

  鄭畋聽罷李岑寂那一番話,又看了看馬懷素,將兩人所思所想盡收眼底。

  馬懷素擔心的,是眼前這陣線能不能撐得住。

  李岑寂圖謀的,是將尚讓主力精銳都拖進這龍尾陂的泥淖之中,一網打盡。

  一個求穩,一個求勝。

  鄭畋在心裡自然是支持李岑寂的,他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轉頭看向馬懷素,道:

  「馬都校,你意下如何?」

  馬懷素又沉吟了片刻,抱拳道:

  「節帥,末將細細一想,李都校確有幾分道理。與其急著堵口子,不如把網再張開些,讓魚多進來幾條。末將贊同李都校之策。」

  鄭畋點了點頭,不再猶豫,當即傳令下去。

  軍令一道道傳到前線。

  正面近兩千步卒在陳安與隴右一位指揮使的指揮下,借著又一輪叛軍衝鋒被擊退的間隙,緩緩朝後收攏。

  兩翼的步卒也接到了同樣的號令,不聲不響地朝山崗中心方向退卻。


  這收攏做得極有章法,前排仍以盾牆頂著,後排先撤,然後前排交替掩護,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叛軍若是逼得太近,便有一陣密集的矛刺將其逼退,然後繼續緩緩後退。

  戰場上仍在廝殺,喊殺聲震天,又有一波波的刀盾手交接輪換,尋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落在叛軍眼裡,只覺唐軍的陣線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山崗頂上縮去,仿佛是被連綿不絕的攻勢壓得撐不住了。

  與此同時,北側陡坡上,那一千叛軍已開始攀爬。

  坡勢陡峭,碎石鬆土簌簌往下滾落,不少叛軍士卒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便滑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可架不住人多,前頭的滑下來,後頭的接著上,漸漸便有百十人接近了坡頂。

  南側湖岸那面緩坡上,另一路叛軍也摸到了崗側邊緣。

  守在兩翼的唐軍步卒本就不多,又接到了收攏的軍令,便且戰且退,只以零星箭矢與矛刺阻敵,並不死守。

  一時間,高崗之上呈現出一種微妙的態勢:

  唐軍正面陣線在緩緩後退,兩翼的叛軍則在艱難地往上攀爬,不斷逼近崗頂。

  這一幕落在山下尚讓眼中,登時讓他精神一振。

  「好!」

  尚讓將馬鞭在鞍鞽上重重一拍,面上露出幾分急切之色,

  「唐軍撐不住了!他們的陣線在往後退!」

  旁邊幾個行軍參謀也都面露喜色。

  前軍兵馬使許建凝目望了片刻,謹慎道:

  「太尉,唐軍退得頗有章法,不像是潰退……」

  「那是自然!」

  尚讓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鄭畋的鳳翔兵雖比不得咱們的老營,卻也不是烏合之眾,怎會一觸即潰?可他們終究兵力單薄,兩翼又被我攀了上去,腹背受敵,不退還能如何?章法再好,也是敗退無疑!」

  他越說越是振奮,仿佛已經看見鄭畋的大纛被砍倒、唐軍全線崩潰的景象。

  正在這時,前陣叛軍又一波攻勢退了回來。

  這些士卒已連續沖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來,傷亡不輕,士氣衰竭得厲害。

  退下來的士卒個個灰頭土臉,不少人身上帶傷,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任憑旅帥、隊正如何喝罵也不肯再上。

  尚讓見狀,冷哼一聲,道:

  「這幫子廢物,打了兩刻鐘便這副模樣。傳令:將前陣撤下來,換老營上。」

  「老營」二字一出,身旁幾個將校面色都是一凜。

  老營,是黃巢麾下最精銳的嫡系。

  這些人大多是跟著黃巢從曹州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頭舔血、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們的甲冑最精良,兵刃最鋒利,餉銀最高,待遇最厚,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讓此番帶了五萬大軍,老營只占其中五千人。這五千人,是尚讓的命根子,不到關鍵時刻,他輕易不肯動用。

  「太尉,」

  劉洪低聲道,

  「老營是咱們的底子,這般早就壓上去……」

  「早什麼早?」

  尚讓打斷了他,目光盯著高崗上那兩面大纛,眼中滿是急切,

  「鄭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時不一鼓作氣拿下他,等唐軍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難了。老營此去,不必管兩翼,直衝正面!把唐軍那最後一道盾牆給我撞開,給我活捉鄭畋!」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近乎咆哮,周圍的將校被他這股氣勢所懾,再無人敢多說半句。

  軍令傳下,前陣那些疲憊不堪的叛軍如蒙大赦,紛紛拖著兵刃退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甲冑鮮明、沉默寡言的老營悍卒。

  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遍兵刃,緊了緊護腕,然後排成密集的衝鋒隊形,如一堵沉默的鐵牆,緩緩朝高崗壓了上去。

  高崗頂上,李岑寂望見叛軍前陣換上了一支與眾不同的隊伍,那些士卒甲冑整齊、步伐沉穩,與方才那幾波衝鋒的叛軍氣勢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凜,知道尚讓終於把老本掏了出來。

  「大帥,尚讓把精銳壓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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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營出陣,氣勢便與方才那幾波潰兵迥然不同。

  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兩翼各一千,中軍三千,沉默著朝高崗推進,不喊不叫。

  只有沉悶如雷的腳步伴隨著身後叛軍本陣的鼓號聲,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腳步聲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緩緩朝前碾來。

  當頭一條大漢,身高足有八尺開外,膀闊腰圓,雙臂粗得如同小樹樁一般。

  這人便是尚讓老營中的兵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戶出身,生來力大無窮,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過奔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黃巢十年,從曹州一路殺到廣州,又從廣州殺回中原,死在他那對金瓜錘下的唐軍將校少說也有數十人。

  黃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為前鋒,謂之「破陣錘」。

  如今石猛臨陣,披著三層重甲。

  最內一層是細鱗鐵甲,中間一層是札甲,最外頭又罩了一領厚實的明光鎧,頭上戴著一頂鐵兜鍪,護頰一直遮到下頜,只留出正面的眼鼻。

  三層甲疊在一處,將他整個人裹得如同一尊鐵塔,露在甲外的只有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和兩隻蒲扇般的大手。

  尋常士卒披兩層甲便已步履沉重,這石猛披著三層甲,走起路來卻與常人大步流星無異,手中更是拎著一對金瓜錘。

  那金瓜錘錘頭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精鐵打就,錘柄長約三尺,在他手中便如一根輕飄飄的木棍。

  可識貨的人都知道,這等鈍器專破鐵甲,挨著便是一個凹坑,砸正了便是骨碎肉糜。

  「放箭!」

  高崗頂上,「疾雷將」中一聲令下,又是一波箭雨朝山下潑去。

  箭矢呼嘯著扎進老營隊列之中,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脆響,箭頭釘在盾牌上,火星四濺。

  當頭的石猛手握雙錘,卻是連躲都懶得躲,只低頭將兜鍪往下一壓,幾支箭矢射在他肩頭、胸口,連最外層的明光鎧都沒能穿透,便無力地彈落在地。

  硬受了三波箭雨,叛軍的陣型沒有絲毫混亂,依舊舉著大盾穩步推進。

  及至五十步,「隨某——斬將奪旗!」

  石猛忽然暴喝一聲。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炸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他身後那排老營士卒幾乎同時將手中大盾往側一收,齊齊發出震天價的怒吼。

  兩三千人的喊聲竟將方才整個戰場上所有的雜音都蓋了下去。

  下一瞬,石猛猛地一跺腳,整個人如一發出膛的砲石般朝前撞去。

  老營悍卒也同時發起了衝鋒,整條陣線如決堤的洪水般朝高崗上涌去。

  「穩住!穩住——」

  陳安在陣前嘶聲厲吼,但聲音已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之中。

  石猛衝在最前頭,幾步便到了唐軍盾牆跟前。

  當先幾名唐軍刀盾手見他來得猛惡,齊聲發喊,三面盾牌同時朝他頂去,後排數杆長矛從盾縫中疾刺而出,直取他胸腹要害。

  石猛只是將身子一矮,左臂一橫,避開多數矛鋒的同時,以護臂硬生生格開了剩下的兩根長矛。

  那矛尖划過他那三層重甲之上,發出「叮叮」兩聲脆響,只是劃透了最外層的明光鎧便止住了。

  他右手金瓜錘順勢掄起,照著當前那面盾牌便是一記猛砸。

  「轟——」

  那面厚木包鐵的大盾,在這一錘之下竟如紙糊的一般四分五裂。

  盾後的士卒被來勢不減的金瓜錘正中面門,連人帶甲被砸得倒了出去,口中鮮血狂噴,撞翻了身後數名同伴,眼見是活不成了。

  石猛得勢不饒人,左突右沖,如入無人之境。

  他手中那柄金瓜錘雖小,在他手中卻比什麼長槍大戟都要駭人。

  一錘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錘,鐵盔凹陷;又一錘,人骨盡碎。

  沒有哪個唐軍士卒能正面接他一錘而不倒。

  他身後那些老營悍卒趁勢湧入,刀槍並舉,從缺口中蜂擁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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