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慈不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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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鳳翔至長安之間,隔著虢縣、郿縣、武功三座縣城。

  虢縣在鳳翔以東不遠,唐軍出了鳳翔,第三日便已越過了虢縣,如今虢縣已在龍尾陂以西唐軍大營的後方。

  武功縣則在長安以西,屬京畿之地,早在黃巢的掌控之中。

  唐軍如今前頭便只剩下一座郿縣,尚在鳳翔地界之內,位於龍尾陂以東大約二三十里的地方。

  李岑寂從鄭畋帳中退出的時候,便已是深夜。

  而就在這個深夜,一騎快馬從東面沿著官道疾馳而來,馬蹄翻飛,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馬上騎手背插靠旗,滿面風塵,到了營門口,翻身下馬時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守營的士卒連忙上前扶住,那騎手卻一把推開他,嘶啞著嗓子道:

  「速報節帥!郿縣……郿縣陷了!」

  消息傳到中軍大帳時,鄭畋尚未歇下。

  帳中燭火依舊亮著,孫儲獨坐在案前著筆,就著燭光整理軍務。

  王俶已經告退,鄭畋本也該歇下了,卻仍坐在案後,將諸道兵馬明日如何調配、如何布置的章程反覆推敲了一遍。

  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守帳衛士低低的詢問,再然後,帳簾被掀開,一股冷風裹挾著一個滿面風塵的信使撲了進來。

  那信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書信,聲音沙啞:

  「節帥!郿縣急報!」

  鄭畋接過書信,拆開來看。

  孫儲也擱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信使滿是塵土的臉上。

  鄭畋將信掃了一遍,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將信遞給孫儲,淡淡道:

  「郿縣丟了。」

  孫儲接過信,細細看完,面色微微一變。

  信是郿縣縣令所寫,字跡潦草,顯是倉促間寫就的。

  信中說,尚讓大軍前鋒已至郿縣城下,守捉使與縣令商議後,認為城中守軍不過數百,城垣殘破,無力抵禦數萬賊軍。

  二人記起鄭公此前密信中的囑咐,「若見城不可守,則可便宜行事」,便率殘部棄城西撤,郿縣已落入賊軍之手。

  「守軍不戰而逃?」

  孫儲將信放下,眉頭皺了起來,

  「節帥,郿縣一失,賊軍便可長驅直入,明日最遲後日,前鋒便會抵達龍尾陂。」

  鄭畋點了點頭,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淺淺呷了一口。

  孫儲見他這般從容,心中稍安,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

  「只是郿縣城中的百姓……怕是要受苦了。賊軍入城,秋毫無犯是不可能的,雖有黃巢三令五申說『不得驚擾百姓,違令者斬』,可那些賊軍是什麼貨色,大家都清楚得很。長安城中那些慘事,怕是要在郿縣重演了。」

  鄭畋放下茶盞,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望著案上那幅輿圖。

  孫儲見鄭畋面上雖無表情,可臉色卻比方才白了幾分,那是一種蠟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他知道,鄭公心中並非無動於衷。

  「節帥……」

  孫儲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鄭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隻手枯瘦而蒼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卻穩穩噹噹,沒有絲毫顫抖。

  他將那隻手按在輿圖上,按在郿縣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慈不掌兵。」

  只這四個字,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卻叫孫儲心頭猛地一震。

  鄭畋抬起頭來,面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一雙老眼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翻湧著。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像是在對孫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尚讓部自長安出發,五萬大軍,號稱十萬。唐軍攏共四萬餘人。若是唐軍自鳳翔而出就全力趕路,確實可以趕在叛軍之前進入郿縣。郿縣城中的數百守軍,再加上唐軍,依託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陣子。孫主簿,你說是不是?」

  孫儲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四萬對五萬,又是守城,雖未必能勝,但八成把握守住郿縣還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後呢?」

  鄭畋問道,又自問自答,

  「然後尚讓大可圍而不攻。」

  他手指在輿圖上郿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緩緩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紮下聯營,將郿縣圍得如鐵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麼?他在等東邊。等東邊黃鄴解決了王重榮,占據河中;等朱溫騰出手來,沿渭水西進,包抄我軍後路。到了那時,尚讓與朱溫合兵一處,黃巢再無東顧之憂,大可傾巢而出,三路大軍壓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到了那時,縱然能守住一時,城中的糧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內無糧草,外無援兵,遲早是死路一條。屆時我唐軍若是敗了,鳳翔隴右便要全拱手讓給黃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縣一地的百姓了。」

  他將按在輿圖上的手緩緩收回,擱在膝上,那隻手依舊穩當,卻不知何時已攥成了一個拳頭,指節泛著青白。

  「所以郿縣守不住,是好事。」

  鄭畋緩緩道,

  「尚讓拿下郿縣,便會以為唐軍不過如此,以為我軍望風而逃、不堪一擊。他會輕敵,會冒進,會急不可耐地朝鳳翔撲來。他越是輕敵,便越容易撞進龍尾陂這道口袋。」

  他抬起頭,望著孫儲,那雙老眼中翻湧的東西漸漸沉澱下去,化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於郿縣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又沙啞了幾分,

  「待擊敗尚讓,老夫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向天子請一道恩旨,免了郿縣的賦稅,開倉放糧,撫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贏這場仗。唯有打贏了,郿縣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孫儲聽罷,久久無言。

  他跟隨鄭畋多年,深知這位老相公的為人。

  他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裡的官。

  可如今,他卻要親口說出「慈不掌兵」這四個字,要硬著心腸看著郿縣百姓陷於水火而不能救。

  這種煎熬,旁人豈能體會?

  孫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鄭重其事地朝鄭畋深深一揖,道:

  「節帥苦心,天日可鑑。儲雖不才,願隨節帥共進退。」

  鄭畋擺了擺手,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將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落在那標註著「龍尾陂」三字的地方。

  帳中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孤零零的,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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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讓兵不血刃拿下郿縣,心中愈發篤定唐軍不堪一擊。

  他在郿縣城中歇了一夜,分兵兩千守城,又遣人往長安向黃巢報捷,說唐軍聞風喪魄,大軍不日便可直搗鳳翔,生擒鄭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讓便傳下軍令,大軍繼續西進,直撲鳳翔。

  五萬人馬浩浩蕩蕩開出郿縣城門,沿著官道迤邐西行。

  此時已是三月初,關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楊柳剛剛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麥苗被馬蹄踩得東倒西歪,放眼望去,滿目蕭索。

  大軍日行三十餘里,到了傍晚時分,在一處名為橫水鎮的小地方紮下了營盤。

  營火初燃,炊煙裊裊升起,各營士卒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飯。

  尚讓的中軍大帳設在鎮外一處略高的土阜之上,帳中燈火通明,正中擺著一方輿圖,幾名行軍參謀正在圖上標註今日的行軍里程與紮營位置。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帳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一個身披輕甲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正是軍中踏白將。

  此人姓劉名洪,四十出頭,麵皮黝黑,左臉頰上有一道舊箭疤,是尚讓在曹州起事時便跟在身邊的老卒,跟隨他轉戰千里,為人沉穩精細,最得尚讓信任。

  劉洪單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騎的軍報匯總出來了。」

  尚讓來了興致,大手一揮:

  「說來聽聽。」

  劉洪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開口說道:


  「今日我軍前鋒探騎,與唐軍探騎在多個方向遭遇。自辰時起,便有零星交鋒,午後愈發頻繁。粗略計之,今日我軍折損探騎不下百五十騎。」

  他說到此處,略略停頓,等待尚讓發火。

  探騎自來就是一軍中最精銳的斥候,培養不易,一日便折損百數十騎,換了旁的將領,少不得要拍案怒罵幾句。

  可劉洪抬頭去看尚讓時,卻見這位太尉非但沒有惱色,嘴角反而微微翹了起來。

  「百五十騎?」

  尚讓端起案上的酒盞,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閃動,

  「往日一日不過折損十數騎,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劉洪自然知曉這位太尉在喜什麼。

  探騎是一軍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軍探明前路虛實。

  唐軍探騎出動得越多,交鋒越激烈,便越說明一樁事——他們的主力,就在前頭不遠。

  他們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虛實,不讓探明具體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蓋彌彰。

  尚讓伸手在輿圖上虛虛一按,道:

  「你且將今日與唐軍探騎交鋒的各處位置,一五一十地標註出來。」

  劉洪應了一聲,走到輿圖前,從行軍參謀手中接過一支硃筆。

  他先看了看今日軍報中記載的各處遭遇戰,然後俯身用墨筆在圖上一一標註。

  那些墨點點起先還只是零星幾處,越往西便越是密集,到了官道正西方向,墨點幾乎連成了一片。

  他還在西北與西南兩處各標註了幾處零星交鋒的位置,最後才放下筆,退後一步。

  尚讓沒有看那些散落在兩側的零星墨點,一雙眼睛徑直盯住了那一片最為密集的區域。

  他伸手拿起擱在輿圖邊的一支墨筆,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墨點外圍,緩緩畫了一個大圈。

  圈的中央,恰好便是官道正西,距離橫水鎮大約二十餘里的地方。

  若是李岑寂在此,見了這個墨圈,只怕當場便要驚出一身冷汗。

  因為那個墨圈圈住的,正是龍尾陂以及唐軍主力大營所在的位置。

  尚讓將墨筆往案上一擲,雙手叉腰,目光沉沉,打量著自己畫下的那個墨圈。

  這便是老將的經驗。

  僅憑探騎交鋒的烈度與位置分布,便如老練的獵人通過野獸啃噬的痕跡與凌亂的蹄印,追索出獵物藏身的巢穴。

  唐軍探騎拼命阻截的方向,便恰是唐軍主力最不願讓對手窺見的方向。

  交鋒最為密集之處,便恰是唐軍主力的心腹要害所在。

  尚讓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傳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軍繼續西進。前軍多派探騎,遇唐軍探騎不必糾纏,只需驅散即可。我要在明日午時之前,看見唐軍主力的陣勢。另外,傳令後軍,催一催王司馬,令他務必保證大軍糧道通暢,不可有失。」

  劉洪抱拳應道:

  「得令!」轉身大步出帳去了。

  帳中只余尚讓一人。

  他負手站在輿圖前,目光在那個墨圈上停留了許久,面上露出一絲冷笑,喃喃道:

  「京西諸道聯軍……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不過是些各懷鬼胎的貨色,也敢來擋我?這一仗打完,京西便是我大齊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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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尚未破曉,橫水鎮外便響起了隆隆鼓聲。

  尚讓大軍五更造飯,天色蒙蒙亮時便已拔營起寨,五萬餘人馬浩浩蕩蕩沿著官道向西涌去。

  晨霧尚未散盡,官道上便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馬。

  尚讓此番不再遮掩行跡,不再分兵迂迴。

  他認準了唐軍主力就在龍尾陂一帶,便如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直挺挺地朝獵物撲去。

  探騎被他盡數撒了出去,如一張大網朝西面鋪開,又命前軍先鋒加快腳程,限令午時之前必須抵近唐軍陣前。

  大軍行進,塵頭蔽日。

  五萬人的隊列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條黑色巨蟒,前不見首,後不見尾。

  各色旗號在晨風中翻飛,兵刃的反光星星點點,晃得人眼暈。

  步兵扛著矛戈走在中間,騎兵在兩翼護持,輜重車輛吱吱呀呀地跟在最後頭。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子碰撞聲、騾馬嘶鳴聲,匯成一股沉悶而宏大的聲浪,將道旁樹上的鳥雀驚得撲簌簌飛起。

  尚讓騎著匹烏馬,行在中軍隊伍的最前頭,身邊簇擁著數十名親兵牙將。

  他望著前方漸漸散去的晨霧,嘴角掛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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