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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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方略,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想出來的。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兩翼夾擊、斷其後路,這幾層道理,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能想出這般方略的人,必是熟讀兵書、久經沙場、又善於因地制宜的宿將。

  可李岑寂不過是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

  他哪裡來的這般見識?

  鄭畋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的驚疑壓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罷了。

  不管他是如何想出來的,這方略,確是上佳之策。

  他既然能想出來,便是他的本事。

  鄭畋再度抬起眼來,目光落在李岑寂臉上。

  那年輕人正略略垂著頭,眉頭微蹙,目光盯著案上的輿圖,神情專注而認真,似乎還在琢磨自己的方略有沒有什麼疏漏之處,又似乎是有些緊張而不敢直視自己。

  燭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清俊的輪廓勾勒得分明。

  鄭畋心中那一絲困惑,漸漸被欣慰與感動取代。

  他在緊張。

  一個肯在師長面前緊張的學生,便是一個還有上進心的學生。

  一個還有上進心的學生,便值得他傾囊相授。

  鄭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這一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卻從未有人真正繼承他的衣缽。

  親生兒子鄭凝績倒是勤勉,可天資平平,於軍務更是一竅不通,如今也只能在天子身邊做個隨駕的侍臣。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數月前還只是禁軍中一個不起眼的果毅都尉,卻在這短短數月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刮目相看。

  那夜在監軍府當機立斷、斬殺賊使、擒拿叛閹,已經盡顯膽略與決斷。

  此後操練兵馬、與士卒同甘共苦,更是展現了他治軍的手腕與韌性。

  如今行軍路上,他日日跟在身邊,問天候、問地形、問兵法、問軍務,如饑似渴,此乃勤學好問。

  到了這龍尾陂,他竟能一語道破天機,與自己苦思冥想兩月的方略不謀而合,這便是天賦!

  鄭畋此時已經捋了好幾回鬍鬚了,他壓根沒注意聽李岑寂後面那段自謙的話,只是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幅輿圖之上。

  他生出了將衣缽盡數託付於此子的念頭。

  帳中寂靜了有十數息的工夫。

  燭火跳了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晃晃悠悠。

  孫儲與王俶都不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鄭畋,等他開口。

  李岑寂站在案前,確實有些緊張。

  他方才那一番話,說得雖是從容,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他知道,這個計策是歷史上鄭畋在龍尾陂用過的,最終取得了大勝。

  可那是歷史上的鄭畋,是一個沒有被穿越者所影響的鄭畋。

  如今鄭畋還會用這個方略麼?

  還是會改用別的?

  就在他還在思量間,上首傳來一聲笑。

  那笑聲不大,卻極為暢快,像是憋在胸中許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化作一聲爽朗的大笑,在帳中迴蕩開來。

  「哈哈哈——」

  鄭畋仰頭大笑,一手撫著鬍鬚,一手將茶盞擱在案上,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紅。

  他笑了好一會兒,方才漸漸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李岑寂,目光中滿是慈和與欣慰。

  「靜之。」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日裡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知我者,靜之也!」

  這六個字,擲地有聲。

  他這一聲笑,這一聲贊,將孫儲與王俶心中的種種猜測都打消得一乾二淨了。

  什麼雙簧,什麼事先商量好的,分明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李岑寂方才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抱拳躬身道:

  「大帥謬讚,末將愧不敢當。」

  鄭畋笑聲漸歇,卻仍止不住面上的笑意。


  老人端起案上那盞半涼的茶,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才緩緩開口:

  「靜之既能想到這一層,老夫也不瞞你,方才議事之時,老夫與諸位節帥定下的方略,確與你所言大同小異,老夫便不再贅述了。」

  鄭畋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了兩下,道:

  「如今諸事都已分派妥當。北路由程宗楚的涇原兵為主,輔以仇公遇的秦州兵,藏於龍尾陂北端丘陵之中。南路由李孝昌的鄜延兵與拓跋思恭的党項步卒擔任,埋伏於楊樹林與淺溝之間。唐弘夫的朔方兵與李昌言、王籙的鳳翔鎮兵留作後應,隨時策應兩翼。」

  他說完這番布置,卻又輕輕嘆了口氣,道:

  「只是眼下還缺一支能在正面高崗上列陣、引誘叛軍的可靠步卒。這支兵馬,須得能扛得住叛軍的頭幾波猛攻,撐到兩翼合圍。若是高崗上的兵馬一觸即潰,或是撐不住叛軍的猛攻,被叛軍搶先占了高崗,這伏擊便打不成了,反倒要被叛軍居高臨下,反客為主。」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李岑寂身上,那眼神裡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岑寂哪裡還聽不出來?

  鄭畋這是矚意他麾下那一千步卒。

  他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沒有立時答話。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一千步卒是什麼成色,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兩個多月前,這些人還都是潰兵,在關中鄉野間流竄了大半個月,飢一頓飽一頓,士氣喪盡,膽氣全無。

  雖說這兩個多月來陳安日日狠操,他也日日與士卒同吃同練,頓頓加了肉食,士氣已然恢復了不少,隊列陣型也有了模樣,可說到底,成軍才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前被追著屁股攆的潰兵,去正面硬抗尚讓麾下那些跟著黃巢打了十年仗的百戰老卒?

  那些叛軍老卒什麼陣仗沒見過?

  頭一波衝上來便是最兇猛的攻勢,若是那一千步卒撐不住,陣腳一亂,整個龍尾陂的伏擊便會功虧一簣。

  想到這裡,李岑寂便不再猶豫。

  他起身抱拳,坦誠說道:

  「大帥矚意末將麾下那一千步卒,末將豈會不知?只是有一樁事,末將不敢隱瞞。」

  鄭畋看著他,道:

  「你說。」

  「末將麾下這一千步卒,成軍不過兩月有餘。」

  李岑寂如實道來:

  「盡數是不久前才從關中各處收攏來的潰兵,這些人在潼關敗過一陣,士氣喪盡,雖說承蒙大帥關照、王司馬費心,這兩個月來伙食充足、操練不輟,已有了幾分模樣,可畢竟是新整編的隊伍,從未真刀真槍打過一仗。頭一回上陣,便是正面硬抗叛軍的猛攻,末將不敢擔保他們能穩得住。」

  他頓了頓,迎著鄭畋的目光,坦然道:

  「末將並非畏懼。若大帥有令,末將便是親自持刀立在陣前,也絕不後退半步。只是末將擔心,若是步卒沒能攔住叛軍,被叛軍殺上高崗、衝破了伏擊陣勢,那便壞了大帥的大計。末將一人的生死事小,鳳翔闔城安危事大。」

  鄭畋聽罷,沒有立時說話。

  他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道:

  「你所慮的,也不無道理。兩個月的新兵,要正面硬抗尚讓的精銳,確是勉強了些。」

  他頓了頓,又道:

  「既如此,老夫便再從鳳翔本陣之中,抽調一千人補入你的步卒之中。鳳翔的鎮兵多是久經戰陣的老卒,有一千老卒壓陣,新兵便不至於一觸即潰。」

  李岑寂聽著,心中稍安。

  有了鳳翔老卒壓陣,的確能穩得住陣腳。

  可鄭畋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另外,」

  鄭畋緩緩說道,

  「那五百『疾雷將』,此番也編入高崗之上的陣列之中。」

  李岑寂一怔,忙道:

  「大帥,『疾雷將』乃是大帥的牙兵,是新近招募的良家子。若是損失太大,只怕會失了『疾雷將』的軍心……」

  鄭畋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靜之,你這話說岔了。」


  老人的聲音不高:

  「老夫這個主帥都要親自上陣了,牙兵難不成還要縮在後面?此番高崗之上,老夫的帥纛便立在那裡。老夫親自與『疾雷將』們一同守在高崗之上。若這般還不能讓那些良家子死戰不退,那這支牙兵便是些廢物,還不如就地散了,免得日後拖累全軍。」

  李岑寂心頭猛地一跳。

  鄭畋要親自上高崗?

  他當即再勸道:

  「大帥,您是三軍主帥,豈可立於危牆之下?高崗之上刀槍無眼,萬一有個閃失……」

  鄭畋卻笑道:

  「正因為老夫是三軍主帥,帥纛所在,便是全軍膽氣所在。你以為尚讓是什麼人?他若不見老夫的帥纛,會輕易上當猛攻高崗?他若見老夫的帥纛立在崗上,便會以為老夫是倉促間親自率兵來堵他,方寸已亂,防備全無,自然更加輕視,更加急切地想要攻上來。只有老夫的帥纛立住了,叛軍才會死命來攻,南北兩翼的伏兵才能從容合圍。也只有帥纛立住了,高崗上的士卒見了,才會知道主帥與他們同在,才會拼了命地死守。」

  他說到此處,目光沉沉地看著李岑寂,道:

  「慈不掌兵。這個道理,你方才在龍尾陂勘察地形時,心裡頭未必沒有想過。只是你不願說出來,老夫便替你說出來。」

  李岑寂默然。

  他確實想過,因為歷史上的鄭畋便是這麼做的。

  尚讓不是傻子,再如何輕狂,面對一支名不見經傳的偏師,頂多派三五千人試探一番。

  他若不上當,不全力猛攻,兩翼的伏兵便形同虛設。

  只有主帥的帥纛立在高崗之上,尚讓才會真正動心,才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

  這一層意思,他在崗脊上便想通了。

  他李岑寂不過是一個馬軍都指揮使,他的旗不夠分量,誘不來尚讓這條大魚。

  可這些話,他如何開得了口?

  「大帥……」

  李岑寂還欲再勸。

  鄭畋卻擺了擺手,面上沒有半分猶豫之色,只是淡淡說道:

  「不必再說了。老夫此意已決。」

  李岑寂聽了這話,知道自己再勸也是無用。

  鄭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如今他既說了「此意已決」,那便是當真不會更改了。

  李岑寂退後一步,抱拳道:

  「末將明白了。末將願與大帥同守高崗,與陣線共存亡。」

  鄭畋卻擺了擺手,面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許,唇邊重新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一千馬軍,也不要放在高崗後頭吃灰。與鳳翔的馬軍合在一處,待兩翼伏兵殺出、賊軍陣腳鬆動之時,便可從高崗上衝下去。以騎沖步,居高臨下,其勢如破竹。這一衝若能直搗賊軍中軍,斬將奪旗,便可將賊軍一舉擊潰,令其首尾不能相顧。」

  李岑寂聽罷,心中激盪,面上卻依舊沉靜。

  他抱拳躬身,沉聲應道:

  「末將領命。」

  鄭畋看著他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眼中滿意之色更濃了幾分,揮手道:

  「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便要布置伏擊,你且回去準備罷。一應調遣,老夫會命人將令箭送到你營中。」

  李岑寂應了一聲,又朝孫儲、王俶各自拱手一禮,這才轉身退出了中軍大帳。

  回到自家營盤時,夜色已深。

  營中的篝火大多已經熄滅,只餘下幾處守夜的哨兵還在火堆旁烤著火,火光明明滅滅地映著他們的臉龐。

  士卒們多半已經歇下了,只有幾頂帳篷里還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

  李岑寂卻沒有半分睡意。

  他吩咐人去將兩位指揮使並四位都頭都請來。

  不多時,帳簾被接二連三地掀開。

  眾人到齊,在帳中左右兩側的馬紮上依次落座。

  李岑寂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將方才在中軍大帳與鄭畋所議之事,擇其要點一一說了。

  聽了鄭公將會身先士卒、與他們一同充當誘餌,帳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請戰,無一人推脫、畏懼,李岑寂心中也是一團火在燒。

  待眾人散去,帳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卻沒有急著歇下,而是走到帳口,掀簾望向營中。

  營中各處帳篷里陸續亮起了燈火,人影綽綽,刀劍碰撞的聲響與壓低了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處,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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