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引蛇,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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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並不打算當著眾節帥的面,深究其中緣由,便繼續道:

  「末將以為,如今正是將這面大旗豎起來的時機。」

  堂上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李岑寂不管這些雜音,只繼續道:

  「節帥可憑天子所授『京城四面諸道行營都統』的名義,昭告天下,號召四方藩鎮出兵勤王,會師關中,共討黃巢。此事節帥本就在做,只是如今聲勢不妨做得更大些。同時,節帥可命諸鎮兵馬,大張旗鼓地朝東面調動,擺出要進軍長安、收復京師的架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黃巢占了長安之後,之所以遲遲沒有西進,是因為他在穩固長安及周邊地盤。節帥此前只是私下聯絡諸道、收攏潰兵,並未公開擺出進攻的姿態,黃巢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打算先消化了關中腹地,再騰出手來收拾節帥……雙方無非是在比誰能更快的安定好後方。可一旦節帥豎起大旗,擺出架勢,他還能當作不知道嗎?他不能。他若任由節帥從容集結兵馬、步步逼近長安,他麾下那些剛歸附的降兵降將便會人心浮動,那些被他強征來的丁壯便會心生異志。所以他一定會出兵,一定會主動來攻。」

  堂上眾人聽到此處,神色各異。

  程宗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好一個引蛇出洞!」

  他這一聲喊得響亮,震得旁邊仇公遇手中的茶盞都晃了一晃。

  李岑寂點了點頭,繼續道:

  「正是引蛇出洞。黃巢若主動來攻,他的兵馬便要離開長安,離開他經營了兩個月的地盤,長途跋涉,西向鳳翔。而咱們則可以在鳳翔與長安之間,擇一處險要之地,以逸待勞,先打一場占據地利的伏擊戰。只要能擊潰黃巢派來的這一路人馬,便可大挫賊軍銳氣,提振朝廷威望。」

  他說到此處,稍稍放緩了語速,將心中的盤算一一托出:

  「到了那時,局勢便有三種可能。

  其一,王重榮被朱溫、尚讓擊敗,河中再度落入黃巢之手。但咱們已經擊潰了西面來犯之敵,可以從容退回鳳翔,據城固守,黃巢便是想乘勢西進,咱們亦可依仗堅城之利嘗試固守鳳翔。

  其二,王重榮與朱溫僵持不下。那咱們便可以緩緩東進,一步一步逼近長安。黃巢的底牌終究是有限的,他既要留兵鎮守長安,又要分兵剿王重榮,還要防備北面的李克用,他手頭的機動兵力,攏共不過七八萬。咱們若能一戰擊潰他派來攻鳳翔的先頭兵馬,且節節逼近,他必然不肯善罷甘休,還會再派第二撥來。屆時咱們或正面迎戰、或繼續設伏擊之,再打他一撥。如此反覆,便如燈火熬油,一撥一撥地將他的底牌燒乾淨。」

  李岑寂抬起手來,在空中虛虛一握:

  「他添一回油,咱們燒一回。燒到他手頭無兵可派,燒到他不得不將鎮守長安的兵也調出來。到那時——」

  他將那隻虛握的手,越過鄭畋的肩,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長安的位置。

  說罷,李岑寂繼續闡述著第三種可能:

  「其三,王重榮擊敗了朱溫。那河中便真正成了朝廷在東面的一把尖刀,屆時節帥便可與王重榮、以及太原李克用等諸道兵馬遙相呼應,四面合圍,一舉收復長安。」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層層遞進,將幾種可能的局勢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將吏們聽罷,一個個面露思索之色,有幾人甚至不知不覺地點起頭來。

  程宗楚更是連連撫掌,大聲道:

  「妙啊!這主意妙!將黃巢那廝從長安城裡引出來打,總比咱們硬攻長安強得多!鄭相公,你這弟子當真了得!」

  鄭畋卻是神色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並未急著表態。

  他看著李岑寂,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旁人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個年輕人方才所說的,與他心中籌謀了許久的方略,竟是一模一樣。

  鄭畋壓下心中的波瀾,面上神色不變,又問道:

  「那依你之見,這伏擊之地,該選在何處?」

  李岑寂聞言,心中微微一凜。

  他知道鄭畋這是在考校他,或者說,是在給他一個繼續表現的機會。

  他自然知道應當選在龍尾陂。

  龍尾陂,位於鳳翔境內,處於鳳翔府城以東、岐山之南,地勢起伏,溝壑縱橫,兩側皆是高坡,中間一條狹長的官道蜿蜒而過,乃是長安通往鳳翔的必經之路。


  前世他刷到過營銷號的視頻,說龍尾陂之戰,唐軍便是憑藉這一處地形之利,以逸待勞,大破黃巢麾下大將尚讓率領的數萬前鋒。

  那一戰,尚讓幾乎全軍覆沒,只帶著千餘殘兵逃回長安。

  正是這一戰,打出了唐軍最後的威風,也讓那些還在觀望的藩鎮們看到了朝廷的決心與實力,紛紛起兵響應。

  可問題是,他不能說。

  他自來到鳳翔以來,天天戍衛節帥府,從未出過城。

  最遠也不過是在城內校場上操練兵馬,連鳳翔城東面的城門都很少靠近。

  一個從未出過城的人,如何能知道龍尾陂的地形地勢?

  又如何能知道那裡最適合伏擊?

  他若是一張口便說出「龍尾陂」三個字,鄭畋必然會起疑。

  鄭畋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兩任宰輔,閱人無數。

  他若起了疑心,自己再如何掩飾也會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李岑寂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赧然之色,抱拳道:

  「回節帥,末將慚愧。末將自來鳳翔,便一直戍衛節帥府,從未出過城。鳳翔以東是何地形,何處有險可守、何處適合伏擊,末將一概不知。不敢在諸位節帥面前信口開河。」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既不逞能,也不掩飾自己的不足。

  鄭畋聽了,眼中的讚許之色反倒更濃了。

  為將者,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若是李岑寂當真張口便說出一個地名來,他反倒要懷疑這年輕人是不是在信口雌黃。

  畢竟李岑寂從未出過城,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鄭畋輕輕頷首,道:

  「你能這般說,足見你是真的用心思量過,而非信口胡言。」

  說罷,他卻是擺了擺手,緩緩道:

  「至於設伏之地究竟放在何處,老夫心中已有計較,諸位不如聽聽。」

  鄭畋伸手指向輿圖上岐山以南的一處地方,隨口說道:

  「此處,名喚石鼻寨。地勢險峻,兩側皆是高崖,中間一條窄道,乃是長安往鳳翔的必經之路。若在此處設伏,居高臨下,賊軍便是插翅也難飛。」

  他這番話說得自信,倒像是早已思量過無數遍一般。

  在座的將吏們有知道此地的,紛紛點頭附和。

  有不知道的,也不敢多問,只是暗暗將這個名字記在心中。

  鳳翔右廂兵馬使王籙看了看輿圖上鄭畋所指之處,又想了想石鼻寨的地勢,點頭道:

  「石鼻寨確實險要。末將走過幾回,那地方窄得很,騎兵展不開,步兵擠成一團,若真能伏擊得手,賊軍便有數萬之眾,也只有挨打的份。」

  鄭畋頷首道:「既如此,此事便這般定了。」

  李岑寂立在鄭畋身側,聽了這話,卻是心中猛地一沉。

  石鼻寨?

  那地方,他雖沒有去過,但眾人觀點一致,此地必然是易守難攻。

  只是……那終究不是龍尾陂。

  前世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龍尾陂之戰,唐軍大破尚讓前鋒,斬首兩萬餘級,伏屍遍野,尚讓只帶千餘殘兵逃回長安。

  那一戰,是京西諸道勤王之師的第一場大勝,也是黃巢入長安以來吃到的頭一場大敗。

  如今鄭畋竟然換了地方?

  李岑寂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莫非是自己這個穿越者的蝴蝶翅膀,終究還是扇動了歷史的走向?

  那一夜在監軍府,他憑著前世的記憶,以一典《秦王破陣樂》激盪人心,又暴起發難、斬殺賊使、擒拿叛閹。

  這些事,在前世的史書上,都是鄭畋甦醒之後,眾將自發所為,與他李岑寂沒有半分關係。

  可如今,做下這些事的卻是他。

  莫非正因為此,鄭畋的想法也跟著變了?

  若是龍尾陂之戰打不成了,或是換了個地方打不出那般大勝,那歷史的走向,豈不是要從這裡開始徹底拐彎?

  他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的驚愕與不安盡數壓了下去。

  鄭畋卻已站起身來,向堂上眾人拱了拱手,道:

  「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諸位節帥且留一步,老夫還有幾句話要與列位商議。其餘諸位將吏,各自回營,整軍備戰,聽候號令。」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告辭。

  李昌言、趙不盈、孫儲、王俶等人依次退出正堂。

  那些各鎮帶來的兵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也魚貫而出。

  李岑寂正欲隨眾人一同退下,鄭畋卻忽然開口喚住了他。

  「靜之,你也留下。」

  李岑寂腳步一頓,回身抱拳道:

  「是。」

  不多時,堂上便只剩了鄭畋、李岑寂,以及那五位節度使。

  鄭畋這才斂去面上那副從容不迫的神色,緩緩坐回椅中,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

  堂上安靜了片刻。

  程宗楚率先按捺不住,開口道:

  「鄭相公,留我等何事?」

  鄭畋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

  「程帥莫急。老夫方才說的那個石鼻寨,只是個幌子。」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盡皆愕然。

  李岑寂更是心頭猛地一跳,霍然抬起頭來,望向鄭畋。

  鄭畋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道:

  「列位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老夫也不瞞你們。設伏之地,老夫真正屬意的,並非石鼻寨,而是龍尾陂。」

  「龍尾陂?」

  眾節帥皆不知此地,他們並非鳳翔本地節帥,自然不可能將此地山川溝壑皆熟稔於心。

  「正是。」

  鄭畋點了點頭,

  「龍尾陂兩側土坡,中間官道,溝坎縱橫,草木叢生。騎兵從兩側殺出,居高臨下,賊軍首尾不能相顧,此乃天賜的伏擊之所。」

  仇公遇聽鄭畋這般說,臉上不由露出幾分疑惑,道:

  「既然鄭相公看中了龍尾陂,方才為何——」

  「因為方才這堂上,人太多了。」

  鄭畋語氣平淡,卻叫在場所有人都神色一凜。

  他緩緩道:

  「今日在座的,有鳳翔隴右的將吏,有各鎮帶來的兵馬使、都虞候,有老夫自己的幕僚佐吏。這些人,多是忠勇可靠之輩,可也難保其中沒有一兩個見黃巢勢大,便與黃巢暗通款曲的。若是老夫當眾將真正的設伏之地說出去,傳到黃巢耳中,那伏擊便不成伏擊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彭敬柔那事,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老夫不敢不防。」

  眾人聽罷,恍然大悟。

  李岑寂站在那裡,後背登時沁出一層冷汗來。

  他方才說得興起,只想著如何說服眾人、如何將心中的謀劃講清楚,卻忘了這堂上的將吏雖多,卻並非人人都是一條心。

  那一夜在監軍府,彭敬柔宴請黃巢使者,滿堂將吏幾乎盡數默許投降,若非他以一曲《秦王破陣樂》激盪人心、又暴起發難,鳳翔城早已換了旗號。

  這才過了兩個月,誰能保證那些人之中,便沒有一兩個還有異心的?

  若是真有人將消息泄露出去,黃巢預先得知了唐軍的意圖,那這場伏擊仗非但打不成,反倒要中了黃巢的反伏擊。

  鄭畋看著他,開口道:

  「靜之,方才你在堂上侃侃而談,將引蛇出洞、擇險伏擊之策剖析得頭頭是道。老夫聽了,心中甚是欣慰。」

  李岑寂卻是愧不敢當,只道:

  「弟子方才得意忘形,險些壞了大事。請恩師責罰。」

  鄭畋見他這副模樣,卻是笑道:

  「這事怎能怪你?今日是老夫讓你說的,而這堂上的將吏,亦是老夫請來的,不是你請來的。老夫既然如此,便該料到有泄密的風險。真要追究,也該追究老夫自己才是,與你何干?」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你方才那番話,條理分明,層層遞進,將局勢剖析得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程帥他們也不會那般心服。從這一點上說,你非但無過,反倒有功。只是日後,你要記住一點:軍國大事,機密為先。該說的,當著誰的面說,說到什麼程度,都該有考量。而不該說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個字。」

  李岑寂聽罷,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

  慚愧的是,自己自詡兩世為人,讀了些史書、刷了些短視頻,便覺得自己洞悉歷史、胸有成竹,卻在這些看似不起眼實則至關重要的小節之上出了紕漏。

  感激的是,恩師非但沒有追究他的過失,反倒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又借著這樁事,給他上了一課。

  當下,李岑寂再次躬身為禮,道:

  「弟子謹記恩師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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