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唐僖宗,田令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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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裊裊,卻也掩不住這老宅子骨子裡的那股霉味。

  幾個內侍垂手立在殿角,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觸了這位年輕天子的霉頭。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中年宦官趨步而入,此人面白無須,身材微胖,穿著一領紫袍,腰間繫著金魚袋。

  正是當今天子最寵信的內侍、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田令孜。

  「大家。」

  田令孜行至御前,躬身稟道,

  「鳳翔有密使來,說是有鄭畋的奏表要呈。」

  李儇聞言,將手中銀香球往案上一擱,坐直了身子,道:

  「鄭畋?他不在鳳翔守著,怎地遣使到這兒來了?莫不是鳳翔也丟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驚惶。

  田令孜連忙道:

  「大家莫憂,那使者神色雖匆忙,卻並不驚惶,不像是有甚壞消息。不如先將信拿進來瞧瞧?」

  李儇這才定了定神,揮手道:

  「阿父說得是,且拿進來。」

  田令孜領命而出,不多時,便去而復返,雙手捧著那封以火漆封緘的密奏並鄭畋的印信,呈到李儇面前。

  李儇接過那封奏表,拆開封緘,展開來細看。

  殿中寂靜,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起初,李儇的面色還算平靜。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繼而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那銀香球骨碌碌滾落在地,發出一陣清脆的響動。

  「好一個彭敬柔!」

  李儇霍然站起身來,面上滿是怒色,一雙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朕派他去鳳翔監軍,他倒好,竟背著朕勾結黃巢,還要獻了鳳翔城!這等狼心狗肺的東西,朕若不殺他,何以謝天下!」

  田令孜在旁聽了,也是面色一變。

  彭敬柔乃是內侍,能被遣去鳳翔監軍,自然少不得他田令孜的推薦。

  彼時鄭畋受命為鳳翔隴右節度使,按制須有一名監軍隨行。

  田令孜便在宮中諸內侍里挑了一圈,選中了彭敬柔。

  此人平素看著老實本分,嘴也甜,又識得眼色,田令孜便覺得他是個可用之人,這才向天子舉薦了他。

  誰曾想,這廝竟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田令孜心中又驚又怒,更多的卻是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往上竄。

  他是天子最寵信的內侍不假,大權在握也不假,可也正因為如此,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失寵。

  須知,潮頭之上看似風光無限,卻也風險萬千。

  如今他舉薦的人竟暗中勾結黃巢、欲獻城投降,這事若是被天子計較起來,少不得要給他一個「舉薦失察」之罪。

  想到這裡,田令孜再不猶豫,當即決定以退為進。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幾分自責,更有幾分恰到好處的顫音:

  「大家!老奴有罪!」

  李儇正自盛怒,忽見田令孜跪倒請罪,不由一怔,道:

  「阿父,你這是做什麼?」

  田令孜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哽咽:

  「那彭敬柔,乃是老奴舉薦去鳳翔的。老奴當初只道他老實可靠,誰知竟是這等狼子野心之輩!老奴識人不明,舉薦失當,險些壞了朝廷大事,有負大家信託。請大家治老奴的罪!」

  說罷,他又重重叩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李儇見狀,臉上的怒色反倒消減了幾分。

  他這位「阿父」,自幼便在宮中照看他長大,從他還是個呀呀學語的孩童,到如今貴為天子,田令孜始終陪伴左右,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這些年,朝中多少風浪,都是田令孜替他擋下來的。

  說句大不敬的話,在他心中,這位老奴比那些個只會指手畫腳的宰相,要親近得多,也可信得多。


  如今見田令孜為了一樁並非他直接過錯的事,便如此惶恐請罪,李儇心中反倒生出幾分不忍來。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田令孜扶起,道:

  「阿父不必如此。那彭敬柔自己做下叛逆之事,與你何干?你舉薦他時,他又不曾將『反賊』二字刻在臉上,你如何能未卜先知?起來說話。」

  田令孜被扶起身來,卻仍垂著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口中道:

  「大家寬宥,老奴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終究是老奴失察,心中實在不安......」

  李儇擺了擺手,打斷他道:

  「朕說了,不怪你,便是不怪你。你這些年為朕做的事,朕都記在心裡。區區一個彭敬柔,算得了什麼?阿父不必再提了。」

  田令孜聽了這話,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總算落回了肚裡。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眼眶微微泛紅,又躬身行了一禮,道:

  「大家如此厚待老奴,老奴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話雖如此說,可他心中,那股惱怒卻愈發熾烈起來。

  他惱的倒不是彭敬柔,那廝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他惱的是鄭畋。

  這鄭畋,當真是不曉事!

  彭敬柔是你鳳翔的監軍,他犯了事,你鄭畋難道不該先知會老夫一聲?

  老夫乃是內侍之首,那彭敬柔又是老夫舉薦的人,於情於理,你都該先與老夫通個氣。

  咱們私下商議一番,想個萬全之策,將這事遮掩過去,或是尋個別的由頭處置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你倒好!

  一聲不吭,直接一道密奏送到天子面前,把什麼事都抖摟得乾乾淨淨!

  你鄭畋是出了風頭、表了忠心,可老夫呢?

  老夫被你這冷不丁的一下,打得措手不及,險些在天子面前下不來台!

  田令孜越想越是惱火,只是當著天子的面,他半分也不敢表露出來。

  他心念轉了轉,忽然又開口道:

  「大家,那鄭畋的奏表,可否容老奴也看一看?老奴想知道,那彭敬柔究竟做了些甚麼,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李儇此時怒氣已消了大半,聞言便將奏表遞了過去,道:

  「你自家看罷。」

  田令孜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展開來,一字一句地細看。

  奏表中,鄭畋將自家中風昏厥、彭敬柔勾結黃巢、宴請賊使、欲裹挾眾將獻城投降之事,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將那果毅都尉李岑寂如何當機立斷、斬殺來使、擒拿叛閹、以一曲《秦王破陣樂》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實奏報。

  田令孜看著看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可看著看著,他心中忽然一動。

  一個念頭,便如毒蛇般從心底鑽了出來。

  鄭畋啊鄭畋,你不給老夫面子,那便休怪老夫不給你面子了。

  他連忙躬身道:

  「大家息怒。那彭敬柔現在何處?」

  李儇又低頭看了一眼奏表,咬牙切齒道:

  「被鄭畋手下一個叫李岑寂的果毅都尉當場拿下了,如今正關押在鳳翔城中。鄭畋上這道奏表,一是向朕稟明此事,二是請朕下詔,將那彭敬柔押赴行在治罪,三是請朕頒詔,號令各道出兵,會攻京城,收復長安。」

  他頓了頓,又從田令孜手中拿過奏表,將末尾那幾句話念了出來:

  「'臣雖病篤,然一息尚存,必當勉力支撐。鳳翔、隴右二鎮將士,已歃血為盟,誓討叛賊,絕不降賊。伏請陛下頒詔天下,令諸道兵馬會師關中,共復京師。'」

  念罷,李儇將奏表往案上一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田令孜眼珠轉了轉,道:

  「大家,這鄭畋倒是個忠心的。他既已穩住了鳳翔,又拿了彭敬柔,於朝廷便是一樁大好事。依老奴之見,不如便依他所奏,下詔將彭敬柔押赴行在,嚴加審問,若確鑿無誤,便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於號令諸道出兵------」

  他略一沉吟,道:


  「此事倒也正合時宜。這些時日,諸道節度使多有奏表送來,有的說要起兵勤王,有的說正在整軍備戰。陛下若是能頒一道明詔,命他們克日會師,進討黃巢,一來可彰顯朝廷威儀,二來也能提振天下士氣。」

  李儇聽罷,點了點頭,道:

  「阿父,你說得是。擬詔罷。」

  當下便召來翰林學士,就在偏殿之中草擬詔書。

  一道是發給鳳翔的。

  著令鄭畋速將叛閹彭敬柔押解至行在,交有司審問治罪。

  另嘉勉鄭畋及鳳翔、隴右二鎮將士忠心為國。

  以鳳翔節度使鄭畋守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

  那擒拿彭敬柔有功的果毅都尉李岑寂,鄭畋信中言明欲拔擢為鳳翔馬軍都指揮使。

  李儇便授其為宣威將軍(從四品上武散官)、守神策軍折衝都尉(從四品下)、充鳳翔馬軍都指揮使,賜緋魚袋。

  另一道是發給天下諸道節度使的。

  詔令河東李克用、涇原程宗楚、朔方唐弘夫、義武王處存、鄜延李孝昌、夏綏拓跋思恭等各道兵馬,克日會師關中,共討黃巢,收復京師。

  凡能先入長安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兩道詔書寫就,用了璽印,便遣使分頭送了出去。

  那鄭畋的家僕領了回書,叩謝皇恩,又馬不停蹄地往鳳翔趕去。

  卻說那兩道詔書一頒,朝野上下,果然士氣為之一振。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的節度使們,見天子明詔已下,又有鄭畋在鳳翔豎起勤王大旗,便也不好再拖延,紛紛點起兵馬,往關中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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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和元年,正月將盡,春寒料峭,遠未至萬物復甦的時節。

  鳳翔,牙城,校場。

  李岑寂正盯著新募的騎兵操練馬上刺擊。

  那些木樁子被撞得東倒西歪,有幾個新兵從馬上摔下來,跌得鼻青臉腫,卻呲牙咧嘴地爬起來,拍拍塵土又翻身上馬。

  李岑寂抱臂立在土台之上,目光從一個個士卒身上掃過,時不時出聲指點幾句。

  正看著,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便見一個守門禁軍小跑著過來,至土台下抱拳稟道:

  「都校,王司馬來了。」

  李岑寂一怔。

  王司馬?

  王俶?

  這位司馬平日裡公務繁忙,等閒不會親至軍營,今日怎地忽然來了?

  他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繼續盯著操練,自己整了整衣甲,大步朝營門走去。

  剛至營門,便見王俶一身官袍,騎著一匹青驄馬,身後還跟著一輛牛車。

  那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用紅綢覆蓋著,也不知裝的是些什麼物事。

  車旁還跟著四個僕役,個個穿得齊齊整整,顯是特意收拾過的。

  李岑寂趨步上前,抱拳道:

  「王司馬,您這是——」

  王俶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見他甲冑上沾著塵土,額角還掛著汗珠,顯是方才正在校場上盯著操練,不由捋須笑道:

  「靜之,你倒是個勤勉的。只是今日,怕是要暫且擱一擱這練兵的事了。」

  李岑寂疑惑道:

  「王司馬此話怎講?」

  王俶卻不急著答話,而是轉身走到那牛車前,伸手將覆在上面的紅綢一掀。

  李岑寂這才看清,車上裝的是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干肉,一樣樣用紅漆木盤盛著,碼得整整齊齊。

  另有絹帛數匹、酒一壇,俱是上等貨色。

  李岑寂雖是個穿越之人,可原主的記憶里卻有這些物事的用處。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拜師禮的束脩六禮。

  芹菜,寓「勤學」;蓮子,寓「苦心」;紅豆,寓「鴻運」;紅棗,寓「早成」;桂圓,寓「圓滿」;干肉,則是古禮中弟子奉與師長的贄禮。

  王俶笑道:

  「鄭公前些日子便說要收你為徒,只是病體未愈,一直耽擱著。如今鄭公身子大好了,便擇了今日行拜師之禮。老夫奉鄭公之命,特來迎你。」

  他說著,又指了指那牛車,道:

  「這束脩六禮,鄭公本說不必你費心。可老夫想著,拜師乃是大事,總該讓你親手奉上,方顯誠心。便替你備下了這些,你且親自趕著車,隨老夫往節帥府去罷。」

  李岑寂聽了,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與王俶相識不過數月,這位老司馬卻處處替他著想,這份情誼,當真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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