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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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奇從桃源回到鐵掌峰,用了三天。

  去的時候是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只有他自己。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官道還是那條官道,但騎在馬背上,他覺得胸口少了什麼東西。不是空落落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被人託付了什麼東西的感覺。

  慈恩留在竹林里念經打坐,他在路上練功。

  每天傍晚投宿前,他找一片空地,把鐵掌功前五勢練一遍,再把新學的後八勢比劃幾招。後八勢的招式和前五勢不同,前五勢以變化精妙為主,後八勢以剛猛渾厚見長。每一勢出手,掌風呼呼作響,地上的落葉被捲起來,在空中碎成粉末。

  十三絕招他只敢練前五招——推心置腹、斷骨分筋、追魂奪命、開碑裂石、摧心斷腸。後面的八招太狠辣,他怕練的時候掌握不好分寸,傷了自己。至於最後一招「陰陽歸一」,他連碰都沒碰。慈恩說得對,那招不是現在的他能駕馭的。

  第三天午後,鐵掌峰出現在視野中。

  山門還是那個山門,青石牌坊上「鐵掌幫」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守門的弟子換了兩個生面孔,看見林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行禮。

  「林師兄。」

  林奇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他們,大步往山上走。

  他先去見了周明遠。

  周明遠在刑律司的堂屋裡算帳,看見林奇進來,放下毛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來了?幫主呢?」

  「幫主在外修行,短期內不會回來。」林奇從懷中取出慈恩的親筆信,遞過去,「這是幫主的手書。」

  周明遠接過信,拆開看了。他的臉色從平靜變得凝重,又從凝重變得複雜。看完之後,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幫主把位子傳給你了?」

  「是。」

  周明遠看著林奇,目光里有審視,有猶豫,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幾個月前,這個年輕人還是被拖出去處死的三代弟子;現在,他拿著幫主的親筆信和鐵掌令,要接任鐵掌幫幫主。

  「幫主的字跡我認得,印章也是真的。」周明遠把信還給林奇,「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先請三位司主過目,再召集幫中頭目,公開宣布。」林奇說,「幫主雖然不在,但鐵掌令和親筆信都在,名正言順。」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林奇又去見了錢四海和梅若蘭。錢四海看完信,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濃了,連聲說「恭喜恭喜」,梅若蘭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三司的態度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周明遠是守成派,只要名正言順,他不會反對;錢四海是笑面虎,誰當幫主他都不會得罪;梅若蘭是實幹派,只要幫中的事務能正常運轉,她不在乎誰坐那把椅子。

  真正的麻煩,在韓斷岳那裡。

  林奇沒有急著去找韓斷岳。他回到偏院,把東西放下,坐下來把回幫之後要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韓斷岳在鐵掌幫經營了十幾年,手下有一批心腹弟子,控制著鐵掌堂的日常事務。他雖然名義上是鐵掌堂副堂主,但實際上鐵掌堂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裘千仞在的時候,他不敢造次;裘千仞不在了,他會怎麼反應?

  林奇不知道。但他知道,韓斷岳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個幾個月前還是三代弟子的人騎在自己頭上。

  第二天,周明遠召集了幫中所有頭目,在議事大殿開會。

  大殿還是那個大殿,青石地面,火把通明。林奇站在殿中央,看著兩側坐著的那些人——鐵掌堂、刑律司、外務司、內務司、五壇的壇主或代表,以及幫中的核心弟子。幾個月前,他跪在這裡等死;今天,他站在這裡,宣布自己接任幫主。

  周明遠先開口,把裘千仞的手書念了一遍。信上的內容很簡單——裘千仞因修行需要,無法繼續擔任幫主之職,特將幫主之位傳於親傳弟子林奇,鐵掌令為憑,幫中上下須聽從林奇號令,不得有違。

  念完信,周明遠把信傳下去,讓眾人過目。

  大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林奇掃了一眼眾人的反應。周明遠面色如常,錢四海笑眯眯的,梅若蘭面無表情。五壇的代表中,趙鐵山沖他微微點頭,其他幾個壇主或面無表情,或低頭不語。

  韓斷岳坐在鐵掌堂的位置上,臉色鐵青。


  他盯著林奇看了很久,忽然開口:「幫主的手書,是真的。但幫主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當面傳位?」

  林奇看著他,不卑不亢:「幫主在外修行,不便見客。手書和鐵掌令都在這裡,你若不信,可以自己驗看。」

  韓斷岳冷哼一聲:「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覺得,幫主傳位這麼大的事,應噹噹面交代清楚。現在幫主不在,你拿著封信和一塊令牌就說自己是幫主,未免太兒戲了。」

  殿中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周明遠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林奇抬手攔住了他。

  「韓副堂主覺得兒戲?」林奇看著他,「那你說,該怎麼辦?」

  韓斷岳沒想到林奇會直接把問題拋回來,愣了一下,然後說:「等幫主回來再說。」

  「幫主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林奇說,「幫主在信上寫得很清楚,從今日起,我就是幫主。韓副堂主是不認幫主的信,還是不認幫主的令?」

  韓斷岳臉色一變。林奇這句話說得刁鑽——不認信就是不認裘千仞,不認令就是不認鐵掌幫的規矩。無論怎麼回答,他都不占理。

  「我認幫主的信,也認幫主的令。」韓斷岳咬著牙說,「但我保留我的意見。」

  「可以。」林奇沒有糾纏,「還有誰有意見?」

  殿中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

  林奇知道,這不代表他們都服了。韓斷岳只是暫時退了一步,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不會因為一封信就改變立場。但他需要的不是他們的忠心,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資格。有了這個資格,他才能名正言順地發號施令,名正言順地整頓幫務,名正言順地坐那把椅子。

  「既然沒有意見,那就這樣定了。」林奇說,「幫中的事務,一切照舊。三司各司其職,五壇各守其地。從今日起,鐵掌幫的幫主,是我。」

  他亮出鐵掌令,殿中眾人齊齊抱拳。

  「參見幫主。」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響亮,有的敷衍,有的帶著不甘。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叫了。

  林奇收下令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散了吧。」

  眾人陸續退出大殿。韓斷岳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奇一眼。那一眼裡有陰冷,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奇沒有迴避,直視著他,直到他轉身離開。

  大殿空了。

  周明遠還站在旁邊,看著林奇,沉默了片刻,說:「韓斷岳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林奇說,「但他暫時不會動。我剛接任幫主,他要是現在動手,就是明著造反,幫中沒有幾個人會跟他。他要等,等我犯錯,等我露出破綻。」

  「你打算怎麼辦?」

  「不給他機會。」林奇說,「幫中的事務,我暫時不插手太多,三司該怎麼管還怎麼管。韓斷岳那邊,我不招惹他,也不怕他。只要我不犯錯,他就拿我沒辦法。」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奇一個人站在大殿裡,看著空蕩蕩的座椅和青石地面。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摸了摸懷中的鐵掌令和那本手抄冊子,心中默默想著慈恩臨別時說的話。

  鐵掌幫的事,他不會再過問了。幫中如果有人不服,只能靠你自己解決。

  林奇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外走,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呀呀,林幫主,恭喜恭喜!」

  裘千丈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白玉佩,手裡搖著把摺扇,活像個富家翁。臉上堆著笑,眼睛卻眯成了一條縫,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

  林奇心中一凜。裘千丈是裘千仞的大哥,在幫中名義上是鐵掌堂堂主,實際上是個擺設。裘千仞在的時候,他什麼事都不管,整天吃喝玩樂,誰也不把他當回事。但林奇知道,這個人不簡單。他能在鐵掌幫混這麼多年,靠的不是武功,是腦子——或者說,是心眼。

  「裘堂主。」林奇抱了抱拳。

  「什麼堂主不堂主的,」裘千丈擺擺手,笑得越發和藹,「現在你才是幫主。我啊,就是個閒人。」


  林奇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裘千丈搖著扇子,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嘆了口氣。

  「我這個弟弟啊,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鐵掌幫這麼大的攤子,交給你一個年輕人,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轉過頭,看著林奇,目光里多了一些意味深長的東西,「不過既然是幫主的意思,我當然是支持的。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有些人,可能不太服氣。」裘千丈把扇子一收,「韓斷岳那邊,你得多留個心眼。他在幫中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人不少。不過嘛,他也就是個武夫,翻不起什麼大浪。」

  林奇聽著,覺得裘千丈話裡有話。

  「裘堂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裘千丈笑了笑,「鐵掌幫要想在江湖上立足,光靠武功是不夠的。得有靠山,得有銀子,得有路子。韓斷岳那套,太老土了。」

  他走到林奇面前,壓低聲音:「林幫主,你有沒有想過,鐵掌幫以後的路怎麼走?」

  林奇心中一動。他隱約猜到了裘千丈想說什麼。

  「裘堂主有什麼高見?」

  「高見不敢當。」裘千丈搖開扇子,扇了兩下,「我就是覺得,金國那邊,其實可以談談。完顏洪烈這個人,出手大方,又肯給面子。鐵掌幫要是能跟他合作,錢不是問題,路子也不是問題。」

  林奇心中一沉。他早該想到的——裘千丈是幫中最堅定的投金派。裘千仞投金的態度改變後,他不敢明著說,現在裘千仞不在了,他開始試探了。

  「裘堂主,」林奇看著他,語氣平淡,「幫主臨走前交代過,鐵掌幫不摻和金國的事。」

  「幫主是幫主,你是你。」裘千丈笑了笑,「幫主出家了,不管事了。現在的幫主是你,路怎麼走,你說了算。」

  林奇沒有說話。他知道裘千丈這是在試探他的態度。如果他表現出猶豫,裘千丈就會進一步;如果他一口回絕,裘千丈就會去找別人。

  「裘堂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林奇說,「但鐵掌幫的事,我自有打算。金國那邊,暫時不考慮。」

  裘千丈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一瞬。

  「好好好,不考慮就不考慮。」他收起扇子,拱了拱手,「林幫主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我這個閒人就不多嘴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林奇一眼。

  「對了,林幫主,有件事忘了跟你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最近金國那邊派了人來,說是要談什麼生意。我已經安排他們在山下住下了,就等你回來定奪。」

  林奇心頭一震。裘千丈背著他在和金國人接觸。

  「人呢?」

  「在山下的客棧里。」裘千丈笑了笑,「不急,你先忙幫中的事。等你有空了,再見也不遲。」

  他說完,笑呵呵地走了。

  林奇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裘千丈消失在門外的陽光中,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韓斷岳是明面上的敵人,至少他知道對方會怎麼出招。裘千丈不一樣——這個人永遠笑眯眯的,永遠說「我是為你好」,但你永遠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是裘千仞的大哥,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把保護傘。林奇不能動他,也不敢動他。動他就是不尊師長,就是不念舊情,就會讓幫中上下寒心。

  但他可以動別人。他可以背地裡和金國人勾結,可以在幫中散布謠言,可以拉攏那些對林奇不滿的人。

  林奇深吸一口氣,走出大殿。

  外面的陽光很亮,照在青石台階上,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往偏院走去。

  從今天起,他是鐵掌幫的幫主了。

  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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