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見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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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掌峰往西南,過常德,入桃源,山勢漸深。

  師徒二人走了兩天,第三天進入桃源縣境內。官道變成了山路,山路又漸漸隱入密林。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片片碎金。

  林奇勒住馬,看了看四周。按照原著中的描述,一燈大師隱居的地方應該在這片群山之中,具體的位置只有當地的山民知道。他本打算到了山下再打聽,沒想到山路越走越窄,馬已經走不了了。

  「師父,前面馬過不去了。」林奇翻身下馬,「我們把馬寄存在山下,徒步進山。」

  裘千仞也下了馬,看了一眼層巒疊嶂的山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將馬拴在路邊的樹上,林奇在樹幹上刻了一個鐵掌幫的標記,方便回頭尋找。然後背起包袱,跟著裘千仞往山里走。

  山路崎嶇,碎石遍布,兩旁的荊棘不時勾住衣角。裘千仞走在前面,腳步穩健,林奇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的地形。他記得原著中一燈大師隱居的地方有一座瀑布、一條溪流,還有一片竹林。如果能找到這些標誌,就能找到一燈大師的住所。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奇聽見了水聲。

  不是溪流那種潺潺的水聲,而是瀑布那種轟隆的水聲。他心中一喜,加快腳步跟上去。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落入下面的深潭,濺起一片水霧。瀑布旁邊,一條石階沿著山壁蜿蜒而上,通向竹林深處。

  就是這裡了。

  林奇正要往前走,裘千仞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有人。」裘千仞的聲音很低。

  林奇停下腳步,凝神細聽。瀑布的聲音太大,他什麼也聽不見。但裘千仞的內力和耳力遠在他之上,既然說有人,那一定有人。

  果然,片刻之後,瀑布後面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四十來歲,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草繩,腳踩草鞋,手裡提著一把鐵槳。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虬結,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

  林奇一眼就認出了他——一燈大師的四弟子之一,漁夫。

  「兩位,此路不通。」那人往石階前一站,鐵槳往地上一頓,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

  裘千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人。林奇上前一步,抱拳道:「這位大哥,我們師徒二人遠道而來,想求見一燈大師。」

  那人的目光在林奇身上掃了一下,又落在裘千仞身上,眉頭微微一皺。他似乎在裘千仞身上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從淡然變成了警惕。

  「師父不見外客。」那人說,「請回吧。」

  林奇沒有退讓:「大哥,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師父修行遇到了困境,只有一燈大師能幫他。還請大哥通傳一聲。」

  那人看了裘千仞一眼,搖了搖頭:「師父說過,不管誰來,都不見。」

  裘千仞忽然開口了。

  「你去告訴一燈大師,」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就說鐵掌幫裘千仞求見。他若還是不見,我轉身就走。」

  那人聽到「裘千仞」三個字,臉色驟變。他顯然知道這個名字,也知道這個名字背後代表著什麼。他握緊了鐵槳,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讓開。

  「你…您就是裘老幫主?」

  「是。」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通報。」

  他轉身沿著石階往上走,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里。

  林奇站在瀑布邊,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心中忐忑。他不知道一燈大師會不會見他們。裘千仞當年打傷嬰兒的事,是一燈大師出家的直接原因之一,但一燈大師並不知道兇手是誰。如今裘千仞主動找上門來,一燈大師會怎麼想?

  裘千仞倒是很平靜。他站在瀑布邊,負手而立,看著那道飛流直下的水簾,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人回來了。

  「師父請你們上去。」他說,側身讓開了路。

  林奇心中一喜,跟著那人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茂密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走了大約一刻鐘,石階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蓋著幾間茅屋,茅屋前種著一片菜地,菜地里種著青菜和蘿蔔。一個老僧坐在茅屋前的石階上,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清瘦,眉毛已經白了,垂在眼角。他的眼睛半閉著,手裡捻著一串佛珠,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尊佛像,安詳、平和、不動如山。

  林奇知道,這就是一燈大師。曾經的大理國皇帝,段智興。

  裘千仞站在林奇身後,看著那個老僧,沒有說話。林奇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心魔,而是因為緊張。

  一燈大師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裘千仞身上,又移到林奇臉上,最後回到裘千仞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絲審視。

  「你就是鐵掌幫的裘幫主?」一燈大師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正是。」裘千仞抱拳。

  「你是如何知道貧僧在此處隱居的?」

  裘千仞沉默了片刻,側頭看了林奇一眼。林奇上前一步,抱拳道:「一燈大師,晚輩在江湖上行走時,曾聽一位高人說起,說當年的大理段皇爺看破紅塵,出家為僧,隱居在湘西桃源山中。晚輩記在心裡,此番師父修行遇到困境,便斗膽帶師父前來。」

  一燈大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審視。林奇沒有迴避,神色坦然。一燈大師沒有再追問,目光重新落在裘千仞身上。

  「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裘千仞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了下來。

  林奇愣住了。他沒想到裘千仞會跪下——鐵掌幫幫主,和五絕齊名的絕世高手,竟然跪在了一個老僧面前。

  「一燈大師,」裘千仞的聲音有些澀,「我今日前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一燈大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想求你……」裘千仞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用力壓制什麼,「幫我化解心魔。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前些日子,我出關的時候,打死了給我端水的弟子。」

  一燈大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裘千仞身上,平靜中帶著一絲疑惑。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裘千仞抬起頭,看著一燈大師,眼睛裡有血絲,有痛苦,有掙扎,「當年打傷那個嬰兒的人,是我。」

  這句話落在茅屋前的空地上,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一燈大師的手指微微一頓,佛珠停止了轉動。他看著裘千仞,目光中的平靜裂開了一條縫——那裡面有震驚,有痛苦,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多年來的疑問,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是你?」一燈大師的聲音很輕。

  「是我。」裘千仞沒有迴避,「當年我為了在華山論劍中少一個對手,打傷了那個孩子。我知道你的一陽指能救他,但你若出手救人,內力就會大損。我沒算到的是,那孩子不是你的骨肉。你沒救。孩子死了。」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

  「這些年,我殺的人越來越多,心裡的殺念越來越重。我想過放下,但放不下。我閉關兩個多月,出關就打死了自己的弟子。」他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我該死,但我不想再殺人了。我不知道除了你,還能找誰。」

  一燈大師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的僧袍上,光影斑駁。

  「當年我出家為僧,就是因為那件事。」一燈大師終於開口,聲音平和了許多,「我以為放下皇位、放下武功,就能放下恩怨。但心裡的那根刺,一直沒有拔出來。我一直在想,那個打傷孩子的人是誰。我恨過,也想過報仇。後來,我在佛經中讀到一句話——『以怨報怨,怨終不滅;以德報怨,怨乃得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裘千仞,眼中的複雜漸漸化成了悲憫。

  「你能主動來找我,認下這件事,說明你心裡還有善念。」一燈大師說,「你能回頭,我很欣慰。」

  裘千仞抬起頭,看著一燈大師,眼眶通紅。

  「大師,你……你不恨我?」

  「恨過。」一燈大師說,「但恨了這麼多年,除了讓自己痛苦,還有什麼用?你今日能來,不是為了求我原諒你,是為了求一條不再殺人的路。我若是還恨你,和當年的我有什麼區別?」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裘千仞的頭頂。

  「你能來,我很高興。」

  裘千仞渾身一震,淚水終於落了下來。鐵掌幫幫主,江湖上聞風喪膽的鐵掌水上漂,跪在一個老僧面前,泣不成聲。


  林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從未見過裘千仞流淚,也從未想過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鐵掌幫主會有這樣的一面。

  一燈大師等他哭夠了,才緩緩開口:「你先在這裡住下。每天跟我念經、打坐、種菜、砍柴。什麼時候你心裡的那團火滅了,什麼時候你就可以走了。」

  「如果滅不了呢?」

  「滅不了,就一直住下去。」

  裘千仞擦乾眼淚,重重叩首:「多謝大師。」

  一燈大師點了點頭,又說:「你既然願意放下屠刀,皈依佛門,我便收你為弟子。從今日起,你法號『慈恩』。」

  裘千仞——慈恩——再次叩首。

  一燈大師的目光轉向林奇。

  「你是他的弟子?」

  林奇抱拳:「晚輩林奇,是裘師父的弟子。」

  「你帶你師父來找我,很好。」一燈大師點了點頭,「你師父在我這裡住下,你打算怎麼辦?」

  林奇想了想,說:「晚輩想在師父身邊多留幾日,等師父安頓好了,再回鐵掌幫。」

  一燈大師沒有反對,讓漁夫在茅屋旁搭了一間草棚給林奇住。

  林奇望著那間草棚,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慈恩,心中安定了許多。這片竹林深處的茅屋,或許真的能讓師父放下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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