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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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荊湖壇回來之後,林奇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每日卯時到石樓前練功,站樁、熬掌、逼毒、練招。午後聽裘千仞講武學道理和江湖掌故。傍晚自己練內功,有時練到深夜。

  但鐵掌峰上的氣氛,正在悄然變化。

  首先是韓彪回來了。

  林奇是在山道上遇到他的。那天清晨,林奇從偏院往石樓走,迎面走來三個人。中間那個二十出頭,穿著錦緞長袍,左臂吊著繃帶,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青紫——正是被他打傷的韓彪。

  韓彪看見林奇,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道狠戾的光。

  「林奇。」他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林奇站定,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彪身後的兩個弟子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林奇掃了他們一眼,手掌微微張開,垂在身側。

  山道上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緊。

  韓彪盯著林奇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和解,是一種「你等著」的陰冷。

  「走。」他帶著兩個弟子從林奇身邊擦過,肩膀幾乎撞在一起。

  林奇沒有回頭。他繼續往石樓走,但心裡清楚,韓彪回來了,意味著韓斷岳那一派的人不會再安靜下去。

  其次是幫中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林奇的閒話。

  「聽說沒有?那個林奇,就是個拍馬屁的小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好聽話哄得幫主高興,才收他做弟子的。」

  「什麼拍馬屁?我聽說他在大殿上罵了幫主,幫主不但沒生氣,反而收了他。這人的路數邪門得很。」

  「一個三代弟子,憑什麼一步登天?還不是靠嘴皮子。」

  這些話傳到林奇耳朵里的時候,他已經不怎麼在意了。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些話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人。

  韓斷岳。

  這天傍晚,林奇練完功,正準備回偏院,裘千仞叫住了他。

  「幫中的閒話,你聽到了?」

  林奇點頭:「聽到一些。」

  「怎麼想?」

  「弟子覺得,有人在故意散布這些閒話。」林奇說,「目的是讓弟子在幫中孤立無援。」

  裘千仞看了他一眼:「你不笨。那你知不知道,散布這些話的人,不只是要孤立你?」

  林奇想了想:「他們還想試探師父的態度。如果師父不管,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如果師父管了,他們就知道師父在意弟子,反而會收斂。」

  「那你覺得,我該不該管?」

  林奇沉默了片刻:「弟子覺得,師父現在不管,比管要好。」

  裘千仞微微挑眉:「為什麼?」

  「因為師父一管,就顯得弟子靠師父庇護,反而坐實了那些閒話。」林奇說,「弟子自己的路,自己走。」

  裘千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轉過身,負手望向遠處的山巒。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我最近心魔復萌。」

  林奇一怔。

  裘千仞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年來,我做了很多錯事。勾結金人,殘害忠良,濫殺無辜……有些事做的時候不覺得,事後想起來,心裡像扎了根刺。」

  林奇沒有說話。他隱約聽出了裘千仞話中的沉重。

  「那日在大殿上,你對我說那番話的時候,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些年我師父臨終前的囑託,那些我故意忘掉的事,一下子全回來了。」裘千仞頓了頓,「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做什麼?鐵掌幫在我手裡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回過頭,看著林奇。林奇看見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紅色,像血絲,又不像。那不是疲勞,不是憤怒,是一種從內往外滲的痛苦。

  「最近這幾個月,我心裡的殺念越來越強。」裘千仞說,「有時候半夜醒來,忽然想殺人。沒有任何理由,就是想殺。前幾天夜裡,我差點對送茶的弟子動手。」

  林奇心中一凜。

  「師父,您……」

  「我沒事。」裘千仞抬手打斷他,「至少現在還沒事。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再放任下去,我怕自己會重蹈覆轍——當年在洞庭湖,我一夜殺了三十七個人,其中有大半無辜的。我不想再那樣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巒,暮色正在緩緩吞噬最後一線天光。

  「我準備閉關。」

  林奇心頭一震:「閉關?」

  「對。我需要時間靜下心來,把這些年的心魔一一化解。」裘千仞說,「我打算閉關三個月,專心運功,平復心境。閉關期間,幫中的事務你少摻和,專心練功。韓斷岳那邊的人,能躲就躲,不要硬碰。」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裘千仞看著他,「我閉關的消息,除了你之外,不會告訴任何人。明天我會對外說外出辦事,三個月後才回來。這三個月里,幫中的人會以為我不在鐵掌峰。如果有人趁這個機會生事,你要保護好自己。」

  林奇心中一沉。裘千仞閉關的消息一旦傳出去,幫中的平衡很可能會被打破。韓斷岳如果知道裘千仞不在,會不會藉機發難?

  「師父,您閉關的地方……」

  「就在石樓下面的密室。」裘千仞說,「你不要來打擾我。除非——除非鐵掌幫出了天大的事。」

  林奇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弟子記住了。」

  「回去吧。明天卯時,你不用來練功了。我明天一早就進密室。」

  林奇站在原地,看著裘千仞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背影有些孤單,不像是一個不可一世的鐵掌幫主,更像是一個在和什麼東西搏鬥的普通人。

  「師父,」林奇忽然開口,「弟子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師父能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就已經比那些死不悔改的人強了。」

  裘千仞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會說話。」他轉過身,往石樓里走去,「去吧。」

  林奇回到偏院,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木樑,久久沒有睡意。

  裘千仞要閉關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鐵掌幫會發生什麼?韓斷岳會不會趁機動手?趙鐵山那邊的暗流會不會發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來這三個月,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一片漆黑。

  林奇閉上眼睛,開始運功。鐵骨訣的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丹田中的內力比三個月前厚實了許多,但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強的武功。

  ---

  次日卯時,林奇沒有去石樓。

  他站在偏院的空地上,自己練功。站樁、熬掌、逼毒、練招,一樣不少。沒有裘千仞在旁邊指點,他反而更加專注,每一個動作都反覆揣摩,直到做到自己滿意為止。

  午後,他去找了裘千仞,石樓的門已經關上了。

  門口站著一個黑衣弟子,看見林奇,攔住了他。

  「幫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林奇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林奇把自己關在偏院裡,日復一日地練功。

  鐵掌功的前三勢他已經練得滾瓜爛熟,每一招的變化都能信手拈來。第四勢「斷流勢」他也在不斷摸索,雖然還做不到裘千仞那樣一掌斷水,但木樁上的掌印已經從「凹痕」變成了「切痕」,越來越細,越來越深。

  鐵骨訣的內力也在穩步增長。丹田中的內力從薄薄一層變成了盈盈一團,運功時能在體內流暢地走完三個小周天。

  但他的進步再快,也趕不上幫中局勢的變化速度。

  裘千仞「外出辦事」的消息,在幫中悄悄傳開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去閉關,所有人都以為他真的離開了鐵掌峰。幫中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韓斷岳那一派的人,行事比以前張揚了許多。

  林奇能感覺到這種變化。他去幫中辦事的時候,遇到的刁難越來越多。以前只是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現在開始有人故意找茬了。

  這天,林奇去鐵掌堂領取每月的藥材配額,負責發放藥材的弟子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把一包藥材扔在桌上。

  「你的。」

  林奇打開看了看,皺了皺眉。這包藥材的量只有平時的一半,而且品質很差,有些已經發霉了。


  「這不是我平時領的藥材。」林奇說。

  「就這些,愛要不要。」那弟子翻了個白眼。

  林奇看了他一眼,沒有爭執,拿起藥材走了。

  他知道這是韓斷岳的人在試探他。如果他鬧起來,正好給了他們藉口;如果他不吭聲,他們就會變本加厲。

  林奇選擇了第三條路——他直接去找了內務司司主梅若蘭。

  梅若蘭正在帳房裡算帳,看見林奇進來,放下毛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事?」

  林奇把那包發霉的藥材放在桌上,把事情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梅若蘭聽完,沉默了片刻,拿起藥材看了看,又放下。

  「我知道了。」她說,「藥材我會讓人重新給你送過去。至於那個發藥的弟子,我會處理。」

  「多謝梅司主。」

  林奇轉身離開。走出帳房的時候,他感覺身後有一道目光在盯著他,但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梅若蘭不是因為他才管的。梅若蘭是內務司司主,管的就是幫中的物資分配。如果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剋扣物資,那就是在挑戰她的權威。林奇只是借了她的勢。

  借勢,也是自保的一種方式。

  回到偏院,林奇繼續練功。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練到深夜。熬掌的時候,藥液比以往更燙,他咬牙忍著;逼毒的時候,內力消耗殆盡,他咬著牙再運一周天。

  因為他知道,裘千仞不在的這三個月里,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武功。

  月光照在偏院的空地上,林奇一遍又一遍地練著「斷流勢」。

  掌風過處,木屑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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