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決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一日,周二,早晨七點四十分。

  老陳站在酒店門口,手裡拿著那個標誌性的文件夾,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電梯方向。

  「林書白,快點,別磨蹭。」

  林書白從電梯裡走出來,圍巾把半張臉都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走到老陳面前,老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拽了拽他的圍巾,把鼻子露出來。

  「你這樣怎麼呼吸?」

  「沒辦法,京城太冷了。」

  「忍一下,到比賽場地就好了。」

  林書白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張臉。老陳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林書白跟上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堂——陳小北還沒下來,林晚晴也沒見人影。

  「陳老師,等一下,我那兩個朋友......」

  老陳頭也沒回,「他們有自己的帶隊老師,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兩個人出了酒店。京城的早晨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風,就是那種乾冷乾冷的天氣,吸一口氣鼻子裡面都發涼。老陳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林書白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陳老師,您走慢點。」

  「慢什麼慢?八點半進場,九點開考。從這裡走到師大附中要二十分鐘,還得過安檢、找考場、上廁所。時間剛好,不松不緊。」

  林書白覺得「不松不緊」這個詞聽起來很耳熟——王秀蘭也經常說。大概所有老師和家長都共用同一套時間計算系統。

  走了大概五分鐘,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等等我!等等我!」

  林書白回頭一看,陳小北正從後面跑過來,衝鋒衣的拉鏈只拉了一半,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像一隻奔跑的烏龜。他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

  老陳在前面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小北一眼:「你的帶隊老師呢?」

  「他說他先去考場踩點,讓我自己過去。」陳小北直起腰,拍了拍書包,「我認識路,昨天走過。」

  老陳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轉身繼續走。陳小北跟上來,走在林書白旁邊,嘴立刻就開始工作了。

  「我跟你說,我今天早上做了一個夢,夢見考試題目是『我的手機』,然後我寫了一整篇關於諾基亞怎麼抗摔的作文,寫了八百字,醒來發現枕頭上有口水。」

  「你那是夢見考試還是夢見手機?」

  「都有。你說夢到題目算不算透題?會不會我今天真的考『我的手機』?」

  「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不會出這麼沒水平的題目。」

  陳小北想了想:「你說得對。那你說會考什麼?」

  「不知道。」

  「你猜一個。」

  「不猜。」

  「猜一下嘛,又不扣分。」

  到了師大附中門口,人明顯多了起來。考生、帶隊老師、家長,把校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林晚晴和她的帶隊老師已經再校門口等著了。

  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在人群中穿梭,一個穿紅衣服的女記者正在採訪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男生對著鏡頭說「我有信心」,但手在抖。

  「記者!」陳小北眼睛亮了,「會不會拍到我?」

  「你又不是明星。」

  「萬一我拿了獎,這段採訪就是珍貴的歷史資料。」

  「你現在還沒考。」

  「提前準備嘛。」

  老陳在前面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書白。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考場規則,再看一遍。別犯低級錯誤。」

  林書白接過來掃了一眼——不許帶手機、不許交頭接耳、不許在作文紙上寫名字、考試時間三小時——都是常識。他把紙條還給老陳。

  「記住了?」

  「記住了。」

  「身份證、准考證、筆。」

  林書白拍了拍口袋:「都帶了。」

  老陳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陳小北,「你的帶隊老師呢?」


  陳小北四處張望了一下:「沒看見。可能已經進去了。」

  老陳有些無奈,這陳小北的帶隊老師也太不負責了,「那等林書白看完考場規則,你也仔細看一遍。」

  「好嘞,謝謝老師。」

  林晚晴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老陳和林晚晴的帶隊老師聊了幾句,又看了看時間,「行了,進去吧。考完了在校門口集合。林書白,你別跟他們走散了。」

  「知道了。」

  三個人往校門口走。陳小北走在最前面,林晚晴走在中間,林書白走在最後。進校門的時候,陳小北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把手伸出來。

  「來,加油。」

  林書白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林晚晴。林晚晴面無表情地把手伸出來,放在陳小北手上。林書白也把手放上去。

  「一、二、三——加油!」

  三個人喊完,各自笑了。陳小北笑得很燦爛,林晚晴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考完見。」陳小北說。

  「考完見。」林書白說。

  「嗯。」林晚晴說。

  三個人分開,各自上樓。

  林書白到了三樓,找到第三考場。教室門口排著隊,兩個監考老師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檢查准考證和身份證。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手裡拿著一個筆袋,筆袋上印著「清華」兩個字。

  輪到林書白。男老師接過他的准考證和身份證,對照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臉,點了點頭:「進去吧,12號座位。」

  他把筆袋放在桌上,准考證和身份證放在右上角,然後坐下來。

  教室里已經有十幾個人了。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轉筆,有的盯著桌面發呆。沒有人說話,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八點五十八分。

  男老師走到講台前面,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舉起來,對著全班展示了一下。

  「這是考題。密封完好。」

  他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然後面朝下放在講台上。

  「發作文紙。」

  女老師站起來,從第一排開始,一張一張往下發。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林書白接過作文紙,用手壓了壓邊角。

  「草稿紙。」女老師又發了一沓草稿紙,每人三張。

  「現在可以寫准考證號。但不要動筆寫作文。開考鈴響之後才能開始寫。」

  林書白在作文紙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准考證號,寫完之後又核對了一遍。然後他在草稿紙的右上角也寫了准考證號。

  牆上的鐘指向九點整。

  「叮——」

  開考鈴響了。

  男老師拿起講台上那張考題,翻過來,面向全班。

  「考試題目——『少年』。」

  他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少年。

  粉筆在黑板上划過去,那聲音聽得人牙酸。但林書白沒有在意這個,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少年。

  題目只有一個詞,沒有任何附加說明。沒有「以『少年』為題寫一篇文章」這種廢話,就是一個詞,你自己理解,自己發揮。

  教室里有幾個人開始皺眉,有人咬著筆帽,有人盯著草稿紙發呆。這個題目太寬泛了,寬泛到讓人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寫自己的少年時代?寫少年的理想?寫少年的煩惱?寫少年的責任?每個人都能寫,但想出彩太難了。

  林書白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些。

  他想起了一篇文章。

  不是他寫的,是前世一篇他在課本上學過的文章。不,不是文章,是一篇演講稿,或者說是一篇宣言。一百多年前,梁先生寫的。

  那篇文章的開頭,他到現在還記得。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啓超曰:惡!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那段話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然後就是那一段——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

  排比句,一層一層往上推,像浪一樣,一波比一波高。讀到「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的時候,整個人都被托起來了。

  林書白拿起那支金色鋼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四個字——少年中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兩個字——說。

  《少年中國說》。

  他不需要全文照抄。那篇文章寫於清末,有些內容放到現在不合適。他需要提取最核心的部分——那種對少年的期望、對未來的信心、那種「少年強則國強」的邏輯鏈條。這些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會過時。

  而且,這個題目出得太巧了。「少年」兩個字,正好撞上了那篇文章的核心。如果題目是「青春」或者「理想」,他可能還會猶豫一下。但「少年」,那就是為《少年中國說》量身定做的。

  他深吸一口氣,擰開筆帽,開始寫。

  「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

  他寫得很順,筆尖在紙上划過去,幾乎沒有停頓。金色鋼筆的墨水很足,寫出來的字跡流暢有力。

  「立乎今日以指疇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漢武,若何之雄傑;漢唐來之文學,若何之隆盛;」

  「龔自珍氏之集有詩一章,題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嘗愛讀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

  寫到後面,林書白也是越寫越激動,沒辦法這篇文章就是又如此魔力。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

  「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他放下筆,把整篇作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看著那頁作文紙,沉默了幾秒,然後在心裡說了一句:梁先生,借您的光,照亮一下這個世界。得罪了。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四十。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林書白又把作文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錯別字,調整了一處標點。然後他把作文紙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十一點五十。還有十分鐘。

  教室里開始有人提前交卷了。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舉手,監考老師走過去,收了他的作文紙和草稿紙,示意他可以離開了。男生站起來,拿起筆袋,走出教室,腳步很輕快。

  又過了五分鐘,又走了兩個。

  林書白沒有提前交卷的習慣。他把作文紙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準考證號沒寫錯,確認沒有在別的地方留下姓名,確認字跡工整可讀。

  十二點整。

  「叮——」

  結束鈴響了。

  「全體起立,放下筆。」男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林書白站起來,把筆放下。女老師從第一排開始收卷,一張一張地收,動作很快。收到林書白這裡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作文紙,目光在標題上停了一下,然後收走了。

  林書白把筆收進筆袋,拿起准考證和身份證,走出教室。

  一樓大廳里,陳小北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看見林書白,眼睛一亮,跑過來。

  「你怎麼才下來?我都等了好久了!」

  「你不是在二樓嗎?應該比我早下來。」

  「我提前交卷了!最後半個小時坐不住了,檢查了三遍,實在沒什麼可檢查的,就交了。」

  「你寫的什麼?」

  「我寫的『少年的煩惱』」。

  「你呢?你寫的什麼?」

  「少年中國。」

  「少年中國?什麼意思?」

  「就是——少年的中國,和中國的少年。」

  陳小北愣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聽名字就比我那個大氣。」

  林晚晴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文件袋,表情還是那樣,不喜不悲。她走過來,看了兩個人一眼。

  「你們在聊什麼?」

  「聊作文。」陳小北說,「你寫的什麼?」

  「少年與時代。」

  「具體呢?」

  「寫少年不應該只是時代的旁觀者,應該是參與者。」

  陳小北又豎起了大拇指:「你也比我大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