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拔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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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本能地邁開了步子,借著人群的掩護,沒有聲張,不遠不近地綴在那人身後,打草驚蛇只會讓目標警覺。

  那瘦高身影顯然察覺到了追兵,在巷陌間東拐西繞,試圖甩掉沈煉。沈煉緊追不捨,卻在一處岔口被糧倉守衛攔下,軍規森嚴,未得手令不得擅入。耽擱不過片刻,那人已不見蹤影。沈煉腦中飛快盤算:糧倉無路,城牆難攀,唯一隱蔽之處唯有北門城隍廟。他當機立斷,打手勢召來以冬以夏,三人抄近路直撲城隍廟,搶在前頭隱伏在老槐樹後。

  天色已經擦近黃昏。海面上的炮聲停了,倭寇的攻勢進入短暫的間歇。城中處處是傷兵的呻吟和修繕工事的敲打聲,又是慘烈的一天,而城隍廟的安靜,卻在無聲提醒著沈煉時間緊迫。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正等失望時,樹影邊緣微微一顫,一個瘦高身影從巷子盡頭拐出,沿著牆根疾走,時不時回頭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迅速閃進破廟的歪斜門洞裡。片刻後,廟中響起撲稜稜的翅膀聲。

  一隻灰色的信鴿從破窗中飛出,撲扇著翅膀朝海面的方向飛去。

  以冬抬手,一道寒光從袖中激射而出。飛鏢尾翼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銀線,從信鴿胸脯上一穿而過,但見信鴿在空中雙翅僵直,直直墜落在廟前石階上。

  沈煉快步上前,從信鴿腿上解下竹筒,挑開火漆,取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東牆火藥已補,西段酉時換防。

  沈煉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筆和那封栽贓給趙文豹的日文密信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沈煉緩緩站起身,將紙條收入袖中。他很少真正動怒,但此刻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說不清是怒還是悲的情緒。東牆的火藥是昨夜連夜焙乾的,西段酉時換防也是他剛與鄧城商定的部署。

  如果這封信送到了吳平手上,今夜攻下西段城牆,大城所就會變成一座屠場。

  三人拔出刀,徑直朝破廟中走去。

  城隍廟的主殿陰冷潮濕,神像早已被人推倒,斷頭殘臂橫在地上,供桌下一隻竹編鴿籠旁蜷縮著一個瘦高身影,在沈煉三人的氣場壓迫下,渾身抖如篩糠,全然忘了反抗。

  正是方才校場上那個如釋重負的身影。

  以冬以夏的短刀無聲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肉,那人發出一聲短促慘叫,僵住不敢再動。沈煉借著破窗透入的暮光打量這張臉。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號衣胸口繡著「前哨」二字,腰間刀柄刻著一個「李」字。

  「好身手。」沈煉微慍道,「方才在巷子裡東拐西繞,差點就繞丟了。」

  「沈先生……?」那人嘴唇哆嗦著,嗓音乾澀,「你們錦衣衛就可以隨便拿刀架人脖子?什麼繞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話說得不對。錦衣衛拿刀架的是通倭奸細的脖子,哪隨便人的脖子。」以冬兇狠的瞪到。

  「別動!」以夏的短刀往前遞了幾分,制住那人剛想扭動身子。

  沈煉伸手摘下那人腰間腰牌,翻過來一看。

  「把總李貴。」

  沈煉將腰牌收入懷中:「你方才藏鴿籠動作挺利索。你這衣襟里揣著什麼,自己拿出來。」

  以冬一把從李貴懷中摸出一枚象牙梅花印章。

  「梅嶺的梅花。」沈煉收起印章,「李把總,好手段。吳船主給了你多少好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貴猛地激動起來,「這印章是我撿的!是……是趙文豹丟在地上的!我見著小巧,也是把玩之物。對,是趙文豹!印章是趙文豹!他是奸細!俞帥已經斬了他!」

  沈煉不再廢話,伸手按在李貴肩上。

  記憶提取能力悄然發動。

  無數畫面如決堤洪水般湧入。

  他看見了四年前的漳州府城,李貴被兩個賭場打手架出賭坊,鼻青臉腫,欠條上的數字夠買一條命。

  他看見李貴在半夜偷偷打開軍中的公文箱,用蘸著松煙墨的毛筆將對倭的軍事部署抄在一張薄薄的竹紙上,折好後塞入鴿子腿上的竹筒。第一次送信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鴿子,鴿子的翅膀撲稜稜地拍打著他的掌心,他咬了咬牙,將鴿子拋出了窗外。

  他看見李貴在番銀到手的第二天便出現在漳州城裡最大的一家賭坊,豪擲幾十兩,引得賭坊里的賭客們紛紛側目。贏了便哈哈大笑,輸了便拍桌子罵娘,賭紅了眼時連刀都押進去過。


  他看見李貴如何找上趙文豹,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老哨官,李貴拍著他的肩膀,笑容可掬:「老趙,咱們都是同袍,我怎麼會害你?你娘那兒,我差人送去了十兩銀子,保管過得舒舒服服。你只要幫我做幾件小事,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他看見了昨夜。

  趙文豹輾轉尋到李貴,神色凝重,語氣里滿是悲憤與決絕。

  「我要去面見俞帥,把一切都攤開說清楚!」眼底滿是痛色,「吳平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昔日一同浴血的弟兄們,如今接二連三倒在他的倭刀之下!」趙文豹滿心不甘:「我這條命本就不值錢,死了也便死了。可若是讓家中老母知曉,我竟暗中通倭苟活,靠著這腌臢勾當換那十兩碎銀度日,她老人家怕是寧願我當場身死,也絕不肯容我這般!」

  聽聞此言,李貴當即朗笑一聲,上前一步抬手穩穩攬住他的肩頭,神情坦蕩又懇切:「老趙,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你做得沒錯,其實我早也打定主意,要同俞帥據實坦白。」

  溫情與共鳴不過剎那之間,異變陡生!

  就在李貴臂膀環住趙文豹的頃刻,寒光驟然乍現!他袖中早已暗藏的短刀驟然滑出,手腕迅猛發力鎖向趙文豹的脖頸!

  那一刀極快,極狠,乾淨利落。趙文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叫喊,身體就軟軟地栽倒在地上。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有抓住。李貴探了探鼻息,但若無其事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煉收回手。

  他臉色己然發白,少了血色。因為金手指不僅耗費了他太多精力,還有他方才在那記憶中看見了趙文豹眼睛裡的最後一絲光,那是不甘,是悔恨,透著陷入深淵的絕望。

  「李貴。趙文豹那刀,你下手夠狠的。」

  以冬以夏二人聽聞神色驟變,立刻上前手中鋼刀陡然收緊,死死抵在了李貴脖頸之上!

  李貴的臉色刷地白了。

  「那封日文密信,是你塞進他箱子的。他的家人,是你威脅的。他欠的賭債,也是你設的局,他本不好賭,是你派人把他拉進賭場,讓他染上賭癮,然後用他家人的命逼他就範。」

  李貴嘴唇哆嗦,驚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帶走。」沈煉站起身,「去見俞將軍。」

  沈煉押著五花大綁的李貴走進大城所的議事大廳時,廳中正在合計今日的傷亡與部署明日城防的諸將都愣住了。

  鄧城第一個跳了起來。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胸口還纏著染血的繃帶,看清跪在地上的人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他盯著李貴看了好幾息,「沈先生,你是不是抓錯人了?李貴跟了我多年,打倭寇從來不含糊!詔安一戰他砍翻三個倭寇,身上十幾道疤,怎麼可能是他呢?他怎麼可能通倭?」

  李貴跪在地上,聽見鄧城替他說話,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膝行著朝鄧城撲去,被兩名親兵按住,嘴裡還在不停地喊:「鄧將軍,冤枉!冤枉啊!沈先生冤枉好人哪!」

  鄧城袍角一動,本能地就想上前替李貴說話。他麾下的幾個哨官也紛紛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廳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這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這是前鋒營的把總,是鄧城的親信,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殺過倭寇的人。

  「沈先生,此事是否慎重核查一二?」連一向持重的副總兵湯克寬都忍不住出聲了,臉色明顯的凝重與不安,「李把總平日不露鋒芒,但在俞帥麾下已近十五載,末將素來或多或少聽過其名,每戰必為前驅。這通倭的證據……」

  「有。」沈煉從袖中取出三樣東西,依次擺在案上。

  那半張撕碎的紙條,上面殘留著「趙哨官……家人……浙江……台州……」的字跡;那枚梅花印章,沾著新的印泥;還有那張從信鴿腿上取下的紙條,字跡清晰,墨色未乾。

  「這三樣東西,分別來自趙文豹的營房、李貴的懷中、以及被他放出的信鴿。」沈煉的聲音平靜如水,「李貴,在漳州,替你付清賭債的商人姓林,一百兩銀子賭的可暢快。」

  李貴渾身一震,看向沈煉眼中的驚恐比方才被飛鏢截下信鴿時更甚。他不明白這個錦衣衛是怎麼知道那個林姓商人的,甚至第一次收的銀兩說得分毫不差。

  「你胡說!你胡說!」他用嘶啞的哭嚎來掩蓋恐懼,「我沒見過林姓商人!我沒見過!」

  沈煉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嘉靖三十一年,你隨俞帥守台州。倭寇突發夜襲,你不顧哨令,擅自率八人出擊,趁夜色摸到倭寇船隊錨地,一把火燒毀敵船兩艘,令倭寇大亂。俞帥念你膽略過人,破格提拔你為哨官。那是你從軍以來最得意的一場仗。」


  李貴的身體微微一僵。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這個錦衣衛怎麼會知道?

  「嘉靖三十四年,你在泉州府學旁那家小賭坊欠下第一筆賭債,可笑之極還是趙文豹替你還的,趙文豹真心待你,處處為你打點。你怎敢黑心爛腸,對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痛下殺手?!」沈煉目眥欲裂,猛地探手攥緊李貴的衣領,狠狠將人拽至身前,厲聲怒喝:「你這般狼心狗肺,究竟還算不算是個人!」

  「你升把總後,手頭有了幾個閒錢,更管不住自己的手。此後數年間,泉州、漳州、台州,每調動一次防區,你就先摸清楚城裡的賭坊在哪條巷子。賭坊的人叫你『兵爺大肥羊』。」

  「李把總,這些年來你在賭桌上輸掉的銀子,加起來不下八百兩。你一個把總的餉銀,一年才二十兩齣頭,這些錢從哪來的?」

  李貴的臉己驚的雪白。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的聲音幾乎是呢喃,「你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鄧城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見了李貴的反應,那是一個被說中了所有秘密的人才會露出的、崩潰邊緣的絕望。再看看沈煉擺下的那些證據,心裡翻湧得厲害,強忍著失望地問道:「你……你怎忍心對趙文豹下手,那可是生死兄弟啊!」

  李貴的嘴唇哆嗦著,不敢抬頭看鄧城。

  「沈先生查到的那些賭債,是真的?」湯克寬問。

  李貴終於低下了頭。

  鄧城呆立當場,極低極啞的聲音又問了一句:「這……這些年的功績可能是用血拼出來的,你當著哨中兄弟們的面說戒賭了嗎?你怎麼如此管不住手?」話音剛落,鄧城當即就要上前踹李貴,被眾將連忙攔了下來。

  沈煉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惋惜。他走上前一步,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貴,「那些年的你李貴奮勇殺敵,那些戰功,那些刀疤,都是真刀真槍干出來的。李貴,你通倭也是真的。」

  李貴的手上沾滿倭寇的血,也沾滿同袍的血。真正的悲劇在於,有的時候,一個人可以同時是英雄和懦夫。他在戰場上直面倭寇的刀鋒時,是個不怕死的勇士,可轉身面對賭坊的骰子聲和自己的軟弱時,就成了出賣同袍的叛徒。

  李貴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他拼命朝鄧城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幾下便磕出一片殷紅的血跡。

  「鄧將軍!鄧將軍!屬下對不起你!末將沒臉見你!」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屬下好賭,前些年那時末將剛升把總不久,幾個安南老賭客設好了局,末將沒管住手……他們說不還錢向俞帥告發,屬下怕事泄……趕巧林姓商人找上門,說只要幫他傳幾次消息,不但賭債一筆勾銷,還能掙銀子。屬下是豬油蒙了心……」

  「鄧將軍,屬下這些年殺倭寇,每一次上戰場,都沖在最前面,是想用倭寇的血把自己洗乾淨啊!可是洗不乾淨……洗不乾淨啊!」他號啕大哭,「趙文豹是我殺的。他說要去找俞帥坦白。屬下心一橫,怕……怕他把事情供出來……屬下是鬼迷了心竅……家中還有八旬老母啊!」

  李貴跪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俞大猷打破了沉寂,緩步走到李貴面前。

  「李貴,你跟隨老夫多年,在戰場上的功勞,老夫都記得。台州夜襲,你燒了倭寇的船。王江涇血戰,你救了鄧城的命。」

  李貴抬起淚眼,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俞大猷的目光從李貴身上移開,掃過在場諸將。他看見了正欲向他求情的鄧城,看見了面色複雜的湯克寬,看見了默不作聲的其餘將領。

  「但是,」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堅硬如鐵,「軍法如山。」

  四個字,擲地有聲。

  「通倭者,殺。出賣同袍者,殺。以軍情資敵者,殺。」俞大猷一字一頓,「李貴,你救了鄧城一命,老夫念這份情。但你欠趙文豹的命,他的娘還在台州等著他回家。你就用刀子來還?你給他家裡寄去的銀子能買回他的命嗎?能買回他的名聲嗎?」

  李貴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只是拼命磕頭。

  俞大猷轉身,面向諸將,目光如刀。

  「押赴城頭,明正典刑。」

  四名親兵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李貴拖了出去。鄧城扭過頭,肩膀劇烈地顫動著。湯克寬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李貴被押到城頭最顯眼的位置,當著所有守軍的面,碩大的人頭落地。俞大猷親自提著那李貴人頭,將它掛在城頭最顯眼的位置,面朝吳平等船隊的方向。

  沈煉知道,吳平在城裡的內應已經完了,他的耐心用完了,這仗打到這個份上,許朝光、王伯宣等觀眾都已經就位。

  明日拂曉,一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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