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去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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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希孝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下意識地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煉,卻見沈煉也正用同樣震驚而難以置信的目光望著自己,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這……回稟王爺,微臣……微臣不曾聽說過此人名諱。」朱希孝定了定神,穩住聲線回答道。

  「這就有些奇怪了,」裕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按理來說,此人應當就在這北鎮撫司某處才對。」

  朱希孝的額角悄然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強自鎮定地回道:「裕王殿下若是需要,在下立刻便可吩咐下去,命人仔細查問一番,看看北鎮撫司上下是否真有一位名叫沈煉的人。」

  「嗯,那就有勞你了。」裕王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隨即又仿佛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哦,對了,你不妨也派人去查查北鎮撫司詔獄裡那些死囚的名冊,興許此人已經獲罪被處決了也說不定。」

  「是,微臣遵命,這就立刻去辦。」朱希孝應承著,目光落在裕王身上,他咬了咬牙,內心掙扎片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道:「敢問殿下……裕王殿下要打聽此人的消息,是為了……」

  「這個嘛,」裕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其實本王也是受一位朋友所託,幫忙尋訪罷了……」

  「原來如此,是受人所託。」朱希孝心中瞭然,他本來還想順勢追問那托請之人究竟是誰,但話到嘴邊,權衡再三,還是覺得不便深究,於是將疑問壓了下去,沒有再問出口。

  「對了,藍道長,」裕王忽然轉過頭,將話題引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藍道行,語氣中帶著些許探究,「你還沒告訴本王,你今日跑到這錦衣衛總司來,所為何事呢?」

  「啟稟王爺,」不等藍道行開口,朱希孝便搶先一步答道,語氣恭敬,「藍道長方才提及,他昨夜仰觀天象,推演星宿,算出今日此時,錦衣衛總司將有貴人降臨,因此特來此地,以期相會。」

  「哦?竟是如此嗎?藍道長?」裕王聽罷,臉上笑意更濃,饒有興致地看向藍道行,等待他的確認。

  「看來貧道昨夜所觀星象,推算之果,分毫不差。」藍道行俯身行禮,語氣平和卻篤定地回應道。

  「哼哼,」裕王輕笑兩聲,帶著幾分戲謔說道,「既然你卜算得如此精準,何不也替本王算上一卦,看看那個名叫沈煉的人,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這……王爺明鑑,天機不可……」藍道行面露難色。

  「得了得了,」裕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隨意,「反正你也總是這一套說辭,專會些哄人開心的玄虛把戲。朱大人,」他重新轉向朱希孝,「本王所尋之人,就勞煩你多費心了。馮保,」他喚了一聲身旁侍立的一位太監,那太監立刻躬身應道:「奴婢在。」「時辰不早了,我們這就回府。」裕王吩咐道,隨即轉身,在太監們的簇擁下緩緩離去。

  「恭送殿下!」

  等裕王走遠了,三人站起身來。

  「那貧道也不久留了,告辭。」藍道行行了個禮,也退了出去。

  此刻就大廳里就剩朱希孝和沈煉兩人。

  「朱大人,裕王殿下剛剛……」沈煉小心翼翼問道。

  「這,我也不知為何殿下會知道你的事。」朱希孝垂眸思索道,「難道是誰走漏了消息?可就算如此,來的人為何是裕王殿下……」

  既然想不明白,朱希孝索性不再多想,轉而對沈煉道:「也不知殿下找你所為何事,不論如何,你日後行動務必要加倍小心。」

  「是。」

  「我也會派人打探王府那邊的風聲,若是有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今天這麼多事,你肯定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多想無益。」朱希孝拍拍沈煉的肩膀。

  「是,大人。」沈煉行禮道,退了出去。

  走出議事大廳,沈煉想起還在醫藥屬的以夏,轉身朝著剛剛以冬以夏兩人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走過一個轉角,正碰見以冬扶著以夏走出來。

  「沒事吧?」沈煉忙走上前。

  「沒事?」以冬比了個誇張的手勢,「縫了整整二十多針呢!幸好刀口不深,沒傷著內臟,要不然……」

  以夏捏了捏以冬的手臂,打斷了她的話頭。

  沈煉看了看以夏蒼白的臉色,摸摸鼻子,感覺臉有點發燙,輕聲道:「今天這事……是我衝動了。」

  「哼。」


  「要不,我跟朱大人說說,讓你們兩個先修養一陣,暫時別跟著我了吧。」

  「不行!」沈煉此話一出,兩女異口同聲道。

  「額,為何……」

  「不行就是不行!」以冬扶著以夏越過沈煉,朝總司大門口走去。

  三人一路出了錦衣衛總司,尋了輛馬車回沈煉在京中的宅子。

  進入大門,桌子上還擺著周奎帶來的菜餚,周奎的屍體和他帶回來的酒罈卻不見了。

  方學漸正坐在自己門口的台階上,兩手托腮,呆呆望著前方。

  看見沈煉等人進來了,方學漸站起來。

  「沈煉,你可算回來了!到底怎麼回事?我當時聽見院外面有動靜,一出來就看見周奎躺在地上。然後你突然就帶著那兩個女的,說要去什麼詔獄。給我急的啊,到處找人,最後終於來了個當差的去把魏大人叫來了,我魏大人聽我一說也急匆匆跑出去了。又過了有半個時辰,來個幾個當差的把周奎抬走了,我問他們,他們什麼也不說,還叫我別管閒事。到底怎麼回事?」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對著方學漸笑道:「沒什麼,今天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沒什麼?一個人,一個我認識的、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的院子裡,我跟他的屍體呆了整整一個多小時,你跟我說這叫沒什麼!」

  「學漸……」沈煉以手扶額,「我今天真的有些累了,這些事我們改日再談,好麼?」

  方學漸愣了一下,隨後大笑道:「好啊,有什麼不好!一切都聽你吩咐,沈——大——人!」隨後進入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沈煉看著方學漸緊閉的大門,嘆了口氣,又對以冬以夏兩人說道:「你倆也好好休息吧。」隨後進了自己的房門,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躺在了床上。

  他是真的累了。

  ……

  沈煉睡醒時,透過門紙,看到外面天色,知道自己居然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簡單洗漱了一下,開門出去,看到院子裡的石桌上的那些菜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食盒,跟周奎那天帶來的食盒一模一樣。

  沈煉走上前去,摸了一下:還是熱的。

  正好覺得腹中飢餓,沈煉便將食盒揭開,拿出裡面的飯菜,吃了起來。

  剛吃完,沈煉就聽見院外的敲門聲。

  「沈大人,在嗎?沈大人!」

  沈煉忙去開門,打開門,看到門前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百戶。

  「沈大人,」那人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指揮使大人讓你午時前去總司一趟。」

  「我知道了。」

  「這個……馬車已經備好了。」那人搓著手,臉上笑容更盛。

  「我馬上來。」

  沈煉關上大門,回屋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向大門口走去。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以冬從西屋門探出一個腦袋來,問道:「要出去啊?」

  「嗯。指揮使大人叫我過去。」

  「你等一下,我跟你去。」那顆腦袋在門縫裡消失不見。

  沈煉忙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這哪成?」屋裡傳來以冬的聲音。

  「我也去。」是以夏的聲音。

  「你給我好好躺在這兒,那也不准去,聽到沒有!」以冬打開門出來,回頭對著屋裡說道,關上門,轉過頭來又對沈煉說道:「我們走。」

  兩人一齊坐上了去往總司的馬車。

  馬車上,兩人相對而坐,沈煉看著以冬素淨白皙的側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昨天的事,真是多謝你們了。」

  「啊?哦!這這有什麼可謝的?我和以夏本來就是朱大人派來保護你的,我們不過是行了自己分內之事罷了。」

  「不,是我一時衝動,把你和以夏帶入了險境,還害得以夏受了傷。」

  「嗨!都過去了事還提它幹什麼?我跟你說——」以冬把手放在嘴邊,悄聲說道:「以夏現在還在為昨天的事自責呢,認為是自己沒盡到責任。」

  「怎麼會!」

  「就是說嘛,」以冬笑了笑,「所以以後別再說『別跟著我了』這種話了,以夏會當真的。」


  「我當時就是認真的啊。」

  「你當時就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

  到了地方,兩人下車,來到議事廳門口,以冬在門口站住,沈煉走了進去。

  「沈煉,你來得正好!」朱希孝從案前站起,案頭放了一大堆卷宗,「你快來看看,都是今早剛送來的證據和口供。」

  沈煉急忙來到案前。

  朱希孝拿起一封信,遞給沈煉,沈煉接過去讀了起來。

  不一會兒,沈煉讀完信,道:「這好像是劉福召集其中一位江湖人士的密信。」

  「不錯,」朱希孝點頭,「這正是我的人在你說那個秘密據點裡搜出來的,可是你看看。」朱希孝指著信結尾的地方,沈煉順著朱希孝的手指看過去,卻看見那裡印著一個淡淡的蓮花的標記,沈煉第一遍讀信時讀得太快,所以不曾發覺。

  「大人,這是?」沈煉看著朱希孝。

  朱希孝卻笑了一聲,道:「白蓮教,知道麼?」

  沈煉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朱希孝為什麼要笑了,然後他自己也笑了,道:「我之前可是參與了白蓮教謀反,被關進大牢,記得還要被凌遲來著。」

  玩笑過後,朱希孝的臉色嚴肅起來,「想不到劉福居然與白蓮教有染,而且不止如此。驗屍官昨天來報,幾具屍體中,其中有一具屍首下身穿著襠布。」

  「這……」沈煉一驚,襠布,這可是只有東洋人才穿的東西,「大人,你的意思是?」

  「不錯,嚴黨暗中縱容勾結倭寇的消息早已傳得滿朝風雨,可是礙於沒有實質性證據,只得不了了之。若是能證實嚴黨通倭一事,讓他們把通敵叛國這頂帽子戴死了,到時就算他們有天大的手段,也只能乖乖伏誅。更不用說那些牆頭草、搖擺派了,量他們再也不敢為嚴黨多說一句好話!。」

  「白蓮教,倭寇……哼,沒想到嚴嵩都倒台了,這嚴黨還是這麼手眼通天。」沈煉蹙眉道。

  「說到這個,」朱希孝嘆了口氣,「陛下在上朝時多次問起嚴世蕃近況,隱隱有要復用之勢。」

  「嚴世蕃罪大惡極,陛下居然還想復用?」

  「幾天前,陛下又想從國庫里抽銀子去新修一座宮殿,群臣力薦,這才阻止了此事,當時陛下還說『若是嚴閣老在此,絕不會拂了寡人的意』,語氣中甚有懷念之意。」

  哼,沈煉心想,嘉靖這個老狐狸,沒有嚴世蕃當白手套為自己賺白銀,在皇宮裡肯定急得跳腳了吧。

  「為今之計,只有想辦法徹底根除朝廷中的嚴黨餘孽,以免他們捲土重來。」

  「不錯,」朱希孝點頭,「所以嚴黨通倭這條線是重中之重——沈煉。」

  「嗯?」

  「我想讓你去東南查一查。」

  「我?」沈煉一愣。

  朱希孝點點頭,道:「近來東南海寇作亂,朝廷正愁抓不到內部通敵的眼線,沒想到竟出在咱錦衣衛這裡。陛下前幾日才下了諭旨,要我錦衣衛派人去東南協助清剿海寇,徹查內奸,這事既然是你揪出來的線頭,你跟著一起去東南一趟吧。」

  沈煉心中一動,拱手應道:「大人差遣,小人遵命。」

  朱希孝見他答得痛快,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你這小子,行事穩當又有眼力,我信得過你。此番去東南,歸鎮守東南的總兵官節制,你帶上你的人,早些收拾動身,文書我會讓人即刻給你辦好,沿路關卡都會給你放行。還有,我讓你去東南,不只是為了讓你去查倭寇,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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