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千鈞一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煉,指揮使有請!」

  天剛放亮,門外便傳來一聲呼喝。

  見沒有回應,那人慾再呼喝:「沈先生——」

  「來了。」一夜沒睡的沈煉淡淡應道,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兩位不認識的錦衣衛校尉,他倆後面站著魏良弼,神色看起來頗為侷促。

  魏良弼越過兩名校尉,訕笑道:「沈先生,還未用過早膳吧,不如——」

  「不必了,」沈煉關上門,「既是指揮使有請,怎敢怠慢,還請兩位帶路。」

  其中一位校尉比了個」請」的手勢,道:「馬車就在院外。」

  方學漸的房門緊閉,裡面傳出鼾聲。沈煉微微一笑,這小子,昨晚捯飭他的玻璃一直到大半夜。

  出了院外,四人都上了同一輛馬車,魏良弼和沈煉挨著坐,兩名校尉坐在對面,面無表情盯著他倆。

  馬車在路上走了有小半個時辰,一路上魏良弼如坐針氈,幾次張嘴望向沈煉,好像要說些什麼,可看見對面兩人,有什麼話也只能咽下去;反倒是沈煉看起來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去串個門般。

  下了車,沈煉看著頭頂鎏金的「錦衣衛」大匾,沈煉整了整衣衫,拍拍魏良弼的肩膀,跟著那兩位校尉進入大門。

  院內的人貌、建築自不必多說,幾人左轉右轉,來到建築群的中心區域。

  「請。」一名校尉說了這麼個字後,便和另一名校尉站在了一道大門的兩側。

  門敞開著,沈煉和魏良弼對望了一眼,齊步走進大門。

  進入大門,還沒看清楚屋裡長什麼樣子,沈煉就聽到一聲厲喝:

  「拿下!」

  還沒反應過來,沈煉就聽見「咚!」一聲,接著就是額頭傳來的劇痛。

  原來是自己的頭撞在了大廳的木製地板上。

  肩膀……肩膀要斷了,趴在地上的沈煉疼得冷汗直冒,有人抓著自己的手臂,一個勁地往後扯。

  「魏良弼,沈煉,你二人可知罪!」

  大廳前方有人說話,可沈煉沒法抬起頭看他。

  「大人,冤枉,冤枉!」

  沈煉側過頭,看到魏良弼也像自己一樣被按在地上,正一個勁地喊冤呢。

  「冤枉?好一個冤枉!魏良弼,你身為北鎮撫司鎮撫使直屬幕僚,卻欺瞞上司,知情不報。而你,沈煉,一介歙縣草民,安敢冒充朝廷密探!」

  「指揮使,小人一直對朝廷忠心耿耿,何曾有所欺瞞?求大人明鑑吶!」魏良弼急得大叫,身體在兩個錦衣衛的聯合壓制下扭來扭去,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既然如此,我問你,沈煉究竟是什麼人,他那麼多的消息又得自何處?」

  「這……小人……」這個問題可把魏良弼給問住了,其實這些問題也是魏良弼一直想知道的,可沈煉一直諱莫如深,自己也不太好逼他。此時此刻,眼看自己人頭不保,他也只能求助於沈煉了,「沈先生,沈先生!你快給大人解釋一下啊。」

  「那麼,你可有什麼話想說,沈——先——生?」

  沈煉吐了一口氣,想道:這個皮球果然還是踢到自己這裡來了,是非成敗,可全看這一著了。

  「大人,能否讓小人起來說話?」

  大廳里充斥著片刻的靜默。

  「讓他們起來。」

  隨著一道平淡而威嚴的聲音響起,沈煉只覺手臂上的抓力頓時消失,艱難地爬起來後,他才第一次看見那個跟自己說話的人。

  身著蟒服,個子不高,相貌平平,卻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這便是大明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

  「魏良弼,你退下。」朱希孝對魏良弼擺了擺手道。

  「這……」魏良弼的腦袋現在還是懵的,突然把自己叫過來,突然把自己按在地上,現在突然又叫自己滾蛋,這不是故意玩兒我嗎?可他看看端坐在上方的指揮使,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小人告退。」

  待魏良弼退出去後,沈煉和朱希孝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怎麼,我還以為你有話要說。」最後還是朱希孝先開了口。

  「大人明鑑,小人從未說過自己是朝廷密探,一切不過是魏良弼自己猜的,小人不過是個靠帶寫書信、謄抄帳目餬口的窮秀才,怎麼敢冒充朝廷命官?至於那些消息,無非是小人走南闖北見得多了,又慣會察言觀色,順著蛛絲馬跡推出來的罷了,說穿了不過是一點小聰明,算不得什麼本事。」沈煉垂著雙手,腰杆卻沒有彎下去,不卑不亢地答道。


  「小聰明!醉仙樓的地下私庫——白銀六十三萬兩,黃金一萬兩,分毫不差;嚴世蕃在各地的私庫位置——南京三處、蘇州兩處、揚州一處,連暗道結構都畫出來了。嚴嵩門生故吏的名單——三十七個人,名字、官職、籍貫,一字不差。難道這些都是你的小聰明推出來的?還是說,你抄的帳目是嚴府的帳目?」

  「大人說笑了,這些消息雖然機密,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只要稍加探查,找出這些秘密也並非難事。」

  「好一個稍加探查,你這是在笑我錦衣衛無能嗎!」

  「豈敢。」

  「不管怎麼說,你既然能探查到這些消息,必然是有些不尋常的手段。」朱希孝說話時把「不尋常」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沈煉聽後心中一驚:難道這老頭發現自己什麼端倪了嗎?自己讀取記憶的能力可是自己最大的底牌,要是讓別人知道了可就大大被動了。

  「指揮使大人言重了,正如大人所說,在下不過一介草民,哪裡來什麼不尋常的手段。」

  「陳幕僚,」朱希孝回頭叫了一聲,一個瘦削的身影從房間角落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我聽說你在大牢那邊幾個人的供詞上發現了一些蹊蹺?」

  「是的,大人,」陳幕僚一邊翻著那幾張紙,一邊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道,「小人發現,沈煉一共被審問了三次,每次都足不出戶,卻能說出一些重大而準確度極高的情報來。」

  「而且,」陳幕僚看了沈煉一眼,這讓沈煉喉頭一緊,「似乎每次說出新的情報都發生在和一個相關人物發生肢體接觸後。」

  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沈煉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嘿,朱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煉,你是不是會一些能從他人腦中探取情報的妖術!」

  「大人的話實在是令小人覺得……」沈煉攤開手,「莫名其妙。您貴為錦衣衛指揮使,居然還相信什麼妖術,這可實在是……呵呵。」

  朱希孝聽了沈煉的話,也不禁低頭沉思。其實他又何嘗想把這事兒往妖術上想,只不過是沈煉的情報來得實在太過蹊蹺。

  「先前大人也問過,一名歙縣來的窮酸秀才,是怎麼知道這些情報的。可大人真的相信在下只是一名名不見經傳的小秀才嗎?」

  朱希孝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眯眼看著沈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煉只是慢慢吐了口氣,不急著回答朱希孝的話,反而背手道:

  「遙想當年,太祖出身草寇,舉大事於江南,平定天下,建號洪武。後經建文、永樂、洪熙等,天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百姓無人不感恩戴德。正統年間,先後歷經土木之變,奪門之變,朝綱敗壞,亂雲四起,天下人心惶惶。及至弘治,一改前風,恭儉有制,勤政愛民,朝野稱頌。自太祖即位至今,已一百九十四年矣。當今聖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奈何時運不濟。奸臣當道,嚴嵩一行人,黨同伐異,蒙蔽聖聽,主持內閣多年,中飽私囊,貪污受賄,無所不用其極,致使我大明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天工開物》一書,曠古爍金,竟蒙塵於巷陌。北有韃靼進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南有倭寇襲擾,興風作浪,民不聊生。內憂外患齊加,誠可謂危急存亡之秋也。小人每每念及於此,不禁扼腕嘆息:難道我大明竟無人可用!然也?非也!外有胡宗憲、戚繼光等強將,坐鎮東南,雖糧草無多,銀餉不足,仍能以少勝多,拒敵於外,是以不負聖命;內有徐階、張居正等賢臣,剛正不阿,直言勇諫,因此才能撥到嚴嵩這棵大樹。嚴嵩這棵大樹雖倒,可其根須早已深入大明,一時難以拔除。此刻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更應當廣納天下賢才,而不是這裡窩裡鬥。閣下以為如何?」

  「你……沈先生所言自然有理,」此時朱希孝已經走到了沈煉近前,「在下何嘗不想能讓舉國一心,奈何人心難測,天命難違。」

  「人心難測,只管自己問心無愧:天命難違,豈不聞人定勝天!」

  「沈先生好氣魄!」朱希孝拍了拍手,隨後問道:「敢問沈先生是否能問心無愧呢。」

  沈煉抬頭看著朱希孝的眼睛,不卑不亢道:「我沈某問心無愧。」

  「好,那我倒要問問你,為何之前關在大牢里時,明明知道那麼多情報,卻選擇瞞而不報,這也問心無愧嗎?」

  「時局所需,過早透露情報反而打草驚蛇,還望大人諒解。」

  「那你在牢里又是怎麼保證自己消息的準確性和時效性的?」


  「這個嘛,小人自有小人的法子。」

  「你一個窮酸書生能有什麼法子?」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難道大人真以為我就是一個窮秀才?」

  眼見觸及這次審訊最核心的問題,朱希孝也耐不住性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吼道:「那你到底是何人?要是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怕先生恐怕走不出這個屋子。」

  沈煉看到朱希孝的樣子,微微一笑,靠近朱希孝耳邊緩緩道:「閣下可曾聽說過銀章暗使?」

  聽到這句話,朱希孝瞳孔巨震,呆在那裡好長一段時間沒動彈,良久,他才說了一句:「陳幕僚,你先出去。」

  「這……」

  「你出去吧,我沒事。」

  「小人告退。」那個瘦削的身影退了出去,還順帶關上了大門。

  屋裡只剩沈、朱兩人籠罩在昏暗中。

  「這四個字,你從哪聽來的?」

  「閣下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話還沒說完,沈煉就感覺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警告你,沈煉,你說的這些話要是有一字不實,我會親手了解你。」

  「我不……懷疑大人……有這樣……的能力。」

  「你說你是暗使,有何證據?」

  沈煉脖子上的手掌驟然鬆開,他大口喘息著。

  同時,朱希孝的記憶如潮水般向沈煉湧來:

  一座空曠的宮殿內,朱希孝俯身跪於地上,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膝蓋。前方一道聲音傳來:

  「朕現在命你為錦衣衛指揮使,你可有異議?」

  「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呵,用不著你在這裡立誓。」

  「……」

  「你也知道先帝設立錦衣衛是為了什麼。」

  「臣明白。」

  一個太監走上前來,將一個木盒遞到朱希孝身前。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枚銀幣,什麼刻著四個字:直奏諦聽。

  「找出那些跟我作對的人,找出來,處理掉,一個不留。朕給你這樣的權力。」

  「是。」

  「退下吧。」

  朱希孝戰戰兢兢站了起來,抬頭只看見了一道身著道袍的背影。

  ……

  一個昏暗的夜裡,朱希孝正坐在案頭,案上放的是密密麻麻的報告。

  在其中沈煉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煉……沈煉,你到底是何許人也。」

  ……

  又一個場景,朱希孝和陳幕僚坐在一起。

  「碰了一下……碰了一下,陳幕僚,你怎麼看?」

  ……

  「喂,你!說話!」

  呼喝聲把沈煉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你說你是銀章暗使,有什麼證據!」

  「證據,證據……證據不就是你自己也是一位暗使嗎?嘿,先斬後奏,皇權特許,好威風啊,朱大人!」

  「這,你怎麼會知道?難道是……」朱希孝此刻只想到了一個可能,那就是……

  「不,不可能……皇上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