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軟硬兼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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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周奎正靠牆站著,雙手抱胸,閉著眼,在打盹。

  聽見門響,目光掃了趙彥一眼,徑直走了進去。

  周奎穿了身皂衣,腰間繫著牛皮腰帶,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柄短刀。他的袖子卷到肘彎,露出粗壯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舊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那是他早年追捕白蓮教餘孽時被砍的,縫了十七針,好了之後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

  他走進值房,沒有行禮,徑直走到桌案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嘎吱」一聲抗議,像是在說——你這體重,坐我身上合適嗎?

  魏良弼沒有計較。在錦衣衛里,周奎是出了名的粗人,不講究禮數,但辦事利索,從不拖泥帶水。魏良弼用他就是用這一點。

  「方學漸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吧?」魏良弼開口道,「趙彥試了軟的,沒用。現在換你來,試試硬的。」

  周奎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一口悶了,杯子放回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魏大人,您想讓我做到什麼程度?」周奎問,「是讓他開口,還是讓他——閉嘴?」

  最後兩個字的意思很重。

  魏良弼的手指在桌案上打著拍子,敲了兩下。

  「讓他開口。」魏良弼說,「但不能弄死。沈煉那邊還沒鬆口,方學漸死了,沈煉就更不會開口了。沈煉此人來頭不小,很可能是上面的人,方學漸很可能知道內情。」

  周奎又點了點頭:「明白。」

  「還有。」魏良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這是丁字號牢房那個姓錢的帳房的審訊記錄。你先看看,看完之後,帶方學漸去『參觀』一下。」

  紙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周奎看了幾行,眉頭皺了一下,又翻了一頁,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是——嚴世蕃的人?」周奎明知故問。

  「對。」魏良弼說,「錢德厚,嚴世蕃在南京的帳房總管。三天前剛招了一部分,還有大部分沒招。你帶方學漸去看看他的『待遇』,讓方學漸知道——不開口,不配合的下場是什麼。」

  周奎把文書合上,塞進袖子裡,站起來。

  「什麼時候?」

  「現在。」魏良弼說,「趙彥,你也去。你負責嚇,周奎負責打。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方學漸是個秀才,沒見過世面,你們兩個一起上,他不開口也得開口。」

  趙彥的嘴角微翹,周奎的臉上則沒有任何表情。兩人對視了一眼,拱手行禮,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魏良弼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方學漸到底能扛多久?

  一個在詔獄裡關了四個月的秀才,面對百兩白銀、一套宅子、兩個如花似玉的女人,扛住了。那麼,面對刑架、鐵烙、斷腿的帳房先生,他還能扛住嗎?

  當天下午。

  方學漸還沒來得及吃午飯,兩個獄卒就沖了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他拖著走。

  他被帶到了丁字號牢房。

  丁字號牢房的鐵門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鐵鏽黑,是被血浸透之後氧化成的黑。門上沒有窗,只有一個小孔,用鐵片蓋著,推開來可以看見裡面的情況。

  趙彥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看見方學漸被拖過來,面無表情,只是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芯發出「咔」的一聲,鐵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方學漸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氣味太濃了,濃得像固體,塞進鼻腔里,堵在喉嚨口,讓他幾乎喘不上氣。血腥氣里混著鐵鏽味、糞便味、腐爛的傷口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臭味,像是有人把一堆爛肉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

  裡面只關了一個人。

  那個人被鎖在牆上的鐵環里,雙手吊過頭頂,腳尖勉強夠著地面。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囚衣上全是暗紅色的血跡,有的已經幹了,結成硬殼,有的還是濕的,順著衣角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水漬。

  他的左腿——

  方學漸的眼睛瞪的大大。

  那個人的左腿從膝蓋以下,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著。不是骨折,骨折是直的,這個是彎的,膝蓋骨的位置完全變了,像是有人把腿從中間折斷之後又擰了一下。小腿腫得比大腿還粗,皮膚被撐得發亮,青紫色的淤血從皮下透出來,像一張被打翻的調色盤。


  「他叫錢德厚。」趙彥的聲音在方學漸耳邊響起,「嚴世蕃在南京的帳房先生。關進來十三天了,前十天什麼都不肯說。後來我們跟他『聊了聊』,他就開口了。」

  他走到錢德厚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方學漸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被反覆打過之後的臉。嘴唇裂了,結著黑紅色的血痂,鼻樑斷了,歪向一邊,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半睜著,瞳孔渙散,像是已經認不出人了。額頭上有三個圓形的烙印,每個都有銅錢大小,皮膚被燙熟了,焦黑色的痂皮翹起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

  「你看,這就是不開口的下場。」趙彥鬆開手,錢德厚的頭垂下去,下巴磕在胸口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本來可以少吃很多苦頭。但他非要扛,扛了十天,扛到左腿斷了,扛到額頭上被烙了三個印,扛到——」

  他從腰間抽出繡春刀,刀尖挑起錢德厚的褲腿。

  方學漸看見了那條腿。

  是碎了。膝蓋骨的位置凹進去一個坑,有人用錘子把骨頭砸碎了。小腿的骨頭從皮膚里戳出來,白森森的骨茬子上掛著血絲和碎肉。

  方學漸的腿軟了。胃裡的酸水翻湧上來,他乾嘔了起來。

  「方秀才,你是個聰明人。」趙彥把刀收回去,刀身上的血在布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你應該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怎麼也是斯文讀書人。但——」

  他蹲下來,跟方學漸平視。燈下面是一張溫和的、關切的臉。

  「但如果你一直不開口,魏大人會失去耐心。到那時候,你的功名救不了你。你的秀才身份救不了你。你的——什麼都不知道,也救不了你。」

  方學漸壯了壯膽,直起身來,「秀才,估計是這個北京的詔獄關的最小的人物吧。功名,抓我的時候不是說白蓮教餘孽嗎?你們這些錦衣衛還有沒有王法?把人折磨這樣。」

  趙彥沒想到方學漸憨憨一上來就慫的他無話可說。

  不是魏良弼有交待,當場就辦方學漸。

  「先帶他回去,帶他回去。」他不忍耐對兩個獄卒說,「再讓他好好想想。」

  兩個獄卒一左一右架起方學漸,拖著他往外走。經過錢德厚身邊的時候,方學漸聞到了一股更濃烈的血腥氣,混著腐肉的臭味。他不敢轉頭去看,但他的餘光掃到了那條斷腿——白森森的骨茬子在油燈的光下閃著光,像一根被啃過的骨頭。

  他被拖回了那間廂房。

  桌面放著一碗雞湯。雞湯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油花在湯麵上飄著。

  方學漸被按在椅子上。他的手還在抖,腿還在抖,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桌上那碗雞湯。

  時間就這麼過一刻。

  「方秀才,你想好了嗎?」趙彥端起雞湯,放在方學漸面前,又放下身段,「只要你開口,這碗湯就是你的。喝了它,你回去,好吃好喝,好好養著。等案子結了,你出獄,繼續考你的功名。」

  方學漸看著那碗湯。

  雞湯的香味鑽進鼻子裡。

  趙彥等了一會兒。他的耐心真的沙漏里的沙子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方秀才,果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錢德厚你也看見了。他的左腿斷了,額頭上有三個烙印。你想步他的後塵嗎?」

  趙彥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往雞湯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入湯中,立刻化開,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砒霜。你喝了這碗湯,一炷香之內就會死。七竅流血,腸穿肚爛,死得很慘。」

  他把碗推到方學漸面前。

  「你選吧。」趙彥靠雙手抱胸,看著他,「說,或者死。」

  方學漸低頭看著那碗湯。雞湯的表面油花在光線下閃著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印出——他蓬頭垢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的模樣。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湯。

  碗端到嘴邊,湯已經不燙了,只剩一點殘留的熱氣。

  趙彥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方學漸把碗湊到唇邊,張開嘴——

  「等等!」趙彥突然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碗懸在嘴邊,離嘴唇不到一寸。

  「你考慮清楚了?沒有猶豫。」趙彥稍帶關切的問。

  他又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開口。」

  方學漸把碗放下來,放在桌上。

  「不知道。趙大人,我不知道你們要我說什麼。那碗裡真的有砒霜,對我還是一種解脫吧。」他傻笑起來。

  趙彥沉默了,對方學漸又是困惑,又有佩服。

  「方秀才,你知道嗎?」趙彥在那自顧自說,「我審了十二年犯人,見過太多人。有的人貪生怕死,有的人貪財好色,有的人貪戀權勢。但你不一樣。」

  「你是怕死。你也怕疼。不過你什麼都不怕。你不怕錢,不怕女人,不怕功名。」他的聲音帶著羨慕。「你到底圖什麼?」

  方學漸眼睛紅紅的,全是血絲。

  「趙大人,您有沒有過一個人——您明知道跟著他會死,但還是想跟著他?」

  趙彥愣了一下,他是有的。

  「我有。」方學漸說,「那個人叫沈煉。他救過我的命,我還他一條命。就這麼簡單。」

  「乏了,乏了,方秀才,咱們就到這兒吧。今天的湯,沒毒,那是麵粉。」趙彥聲音悶悶的,心裡卻沉沉地想著:我欠的那條命,要怎麼還才好?

  方學漸腿有點麻,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

  「趙大人,謝謝您。」

  他沒有死。

  他還活著。

  他想起趙彥說的那句話——「那是麵粉。」

  然後他想起自己端起碗的時候,手沒有抖。

  足夠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怕死了。也許是在廂房裡,當兩個女人把他按在床上的那一刻。也許是在丁字號牢房裡,當看見錢德厚那條斷腿的那一刻。

  或者,更早。

  早到沈煉對他說「我不會讓你死」的那一刻。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趙彥的,也不是周奎的,是那種拖沓的、帶著老人才有的節奏的腳步聲。

  方學漸聽得這個腳步聲——孫獄卒。

  鐵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鏈嘩啦啦響,鐵門被推開一條縫。

  孫獄卒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食盒。他穿著灰色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布帶,布帶上掛著一隻酒葫蘆。他的臉上是關心,是擔憂,是那種老人才有的、藏著掖著不肯說出口的心疼。

  「方秀才。」他的小聲說,像怕驚動什麼人,「給你送飯來了。」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粥是熱的,冒著熱氣,饅頭上還帶著蒸籠的竹香。

  孫獄卒蹲下來,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餓了一天了,胃受不了。」

  方學漸喝了一口熱粥,然後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孫獄卒看著他喝粥,等他把碗放下,孫獄卒才開口。

  「方秀才,我在這詔獄裡幹了二十三年,見過太多人。有的人進來的時候硬氣,出去的時候軟了。有的人進來的時候軟,出去的時候硬了。但像你這樣的——進來四個月了,還是這麼硬——我沒見過。」

  他頓了一下,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拔開瓶塞,遞到方學漸面前。

  「喝一口,暖暖身子。」

  方學漸接過酒葫蘆,抿了一口。酒是烈的,燒刀子,從他的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咳嗽了兩聲。

  孫獄卒把酒葫蘆收回去,塞上瓶塞,掛在腰間。

  「方秀才,你跟沈煉——」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方學漸的腦子裡是沈煉的臉——不是原身的記憶里的那張臉,是他在詔獄裡親眼見過的那張。冷靜的、沉著的、永遠不會慌的臉。

  「他是我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孫獄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朋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在這個地方,朋友是奢侈品。比銀子還貴。我也有一個位讓我捨命的朋友。」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方秀才,沈煉那個人——不簡單。你跟了他,是你的命。」

  鎖鏈嘩啦啦響,鐵門關上了。

  方學漸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隻空碗,碗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粥,涼了,凝成一層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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