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歙縣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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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的梆子剛敲過卯時三刻,走廊盡頭就傳來了一股壓不住的急切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像有人在石板上砸錘子。

  沈煉睜開眼,氣孔里透進來的光是灰濛濛的,還不到辰時,比預期早了些天。

  方學漸還在睡,蜷在稻草堆里,嘴角掛著一根稻草。沈煉沒有叫醒他。該來的總會來,多睡一刻是一刻。

  腳步聲在牢房門口停住。鐵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弄出動靜來。鎖鏈嘩啦啦響了一陣,鐵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石牆上,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

  方學漸嚇得一個激靈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就往後縮:「誰?誰!」

  魏良弼站在門口,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公文,攥得太緊,紙頁都皺了,邊角被汗水洇濕,軟塌塌地垂下來。

  他的臉色是沈煉從未見過的——鐵青。不是那種生氣的紅,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死人一樣的青灰色。嘴唇發白,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在抖。

  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把瞳孔都罩住了。

  「名冊上沒你。」聲音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歙縣百戶所暗樁名冊,最近三年的,都查了。沒有沈煉。最近半年也沒有發展過姓沈的臨時線人。」

  他把公文摔在沈煉面前。

  紙頁在空中散開,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

  方學漸縮在角落裡,雙手攥著稻草。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煉低頭看著地上的公文。

  紙是上好的宣紙,蓋著歙縣百戶所的朱紅大印,印泥很新,大概是蓋上去沒多久就急遞進京了。上面的字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筆一畫都寫得規規矩矩——

  「歙縣百戶所暗樁名冊核查:嘉靖三十七年正月至嘉靖四十年三月,在冊暗樁共計四十七人,臨時線人共計二十一人。上述名單中,無沈煉其人。特此回復。」

  沈煉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魏良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表情——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有。

  從他把那個假身份說出口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我說過,我走的是臨時線人的備案流程,不走正式名冊。」他的語氣平淡,還是保持著那份篤定與從容,「你查正式名冊當然查不到。」

  「你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魏良弼語氣突然變冷,像刀子一樣切進空氣里,「你一直在騙我。」

  「敢耍錦衣衛,你吃了熊心豹子膽。」

  沈煉的心臟要還是不受控的加快跳動起來。

  冷靜,他竭力讓自己看著來波瀾不驚的樣子。

  魏良弼在沈煉面前站定,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獵人發現獵物露出破綻時的冷靜。

  「你以為編一套說辭就能騙過我?」魏良弼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陰冷的笑意,「我在錦衣衛幹了二十三年,審過的犯人比你見過的人都多。你這樣的,我見過不下十個——以為自己聰明,能騙過所有人。最後,都在刑架上招了。」

  他伸出手,捏住沈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皮膚接觸的瞬間,沈煉提起精神力,腦子裡湧進了一股記憶流——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很雜亂,是魏良弼過去二十三年審訊生涯的片段。那些犯人的臉、刑架上的血跡、招供時的慘叫,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感覺有重要什麼信息又什麼都抓不住。

  金手指也有短板?

  但沈煉沒有時間去消化這些。

  因為魏良弼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刁鑽——正好按在鎖骨末端的一個穴位上。

  沈煉的前世在文獻里見過這種手法,錦衣衛的老刑訊手會用這種方式製造劇烈的疼痛,而不留下任何外傷。

  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從肩膀一直捅到胸腔里。

  沈煉的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牙關咬得咯咯響,但他沒有叫出來。他知道,這一聲叫出來,他在魏良弼面前就徹底輸了。

  魏良弼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加大了力道。他的拇指按進穴位深處,左右捻動,像是在擰一顆螺絲。沈煉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胃裡翻湧著噁心感


  「我再問你一次。」魏良弼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你到底是誰的人?」

  沈煉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在賭。賭魏良弼不會真的弄死他。因為魏良弼不確定——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暗樁,不確定他的上線到底是誰,不確定殺了他之後會惹來什麼麻煩。

  「我……」沈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說過……我是暗樁……,奉旨潛伏,代號'歙縣秀才'」

  不敢叫出來?就不鬆手,看你硬扛?

  這是最後的心理博弈嗎?

  時間靜止了。

  好久,時間又跑起來了。

  沈煉一下子從幽暗中拉回來。

  魏良弼的手突然停住了。

  「臨時線人備案檔案。」沈煉緩了口氣,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北鎮撫司丙字庫,嘉靖三十九年下半年卷宗,第九十七號案。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面應該有我的備案記錄。」

  魏良弼愣住了。一愣,驚訝?——一個管理暗樁系統的人,被人當面說出自己部門的檔案編號,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卻不知道刀是從哪裡來的。

  「丙字庫的檔案……」他的聲音沒了剛才的刀子的冰冷,「你怎麼知道?」

  沈煉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魏良弼的眼睛,等他自己想明白。牢房裡安靜了很久。

  方學漸的呼吸聲都變得粗重了,一下一下,像拉風箱,裝的像模像樣。

  魏良弼突然轉身就走。

  鐵門被他摔得哐當一聲巨響,鎖鏈在柵欄上亂晃,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方學漸愣了半天,才敢出聲。他從角落裡爬過來,蹲在沈煉身邊,壓低聲音:「臨時線人備案檔案……真有這個東西?」

  沈煉閉上眼:「有。」

  他沒說的是——他從魏良弼自己的記憶里看到的。

  方學漸咽了口唾沫:「那……第九十七號案,真是你的?」

  沈煉沒有回答——第九十七號案的備案人當然不是他,發展時間是嘉靖三十九年八月。這是他從魏良弼的記憶里看到的,也是他故意選這個編號的原因。

  因為魏良弼去查了,就說明他信了。信了沈煉的話,信了臨時線人備案流程確實存在。至於第九十七號案是誰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魏良弼去查了。

  方學漸等了一會兒,見沈煉不說話,又縮回角落裡,把稻草攏了攏,堆在身前。

  「沈煉。」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檔案上沒有你的名字,怎麼辦?」

  「那就想辦法圓過去。」他說。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魏良弼的,是周奎的,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在牢房門口停住的時候,喘著氣說:「沈煉,魏大人讓你等著。他去查檔案了。」

  就差說你的底線馬上就知道了。

  然後腳步聲又遠去了。

  方學漸從稻草堆里探出頭:「他真去查了?」

  沈煉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不是金手指的副作用,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的疲憊。

  他把那些記憶碎片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魏良弼的記憶里,丙字庫的檔案是按年份歸檔的,嘉靖三十九年的卷宗在第三排鐵櫃的最上層。魏良弼的權限只能查到嘉靖三十九年——再往前,需要鎮撫使的親筆批文。

  這是沈煉從魏良弼的記憶里挖到的另一條信息。也是他敢賭這一把的底氣。

  魏良弼查不到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

  就算他懷疑,也得先去找鎮撫使批文。

  這一來一回,至少還要三天。三天的時間,離足夠沈煉拋出下一個籌碼又近了。

  走廊里又有了腳步聲。沈煉睜開眼,看見魏良弼站在牢房門口。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鐵青里透著一層灰,嘴唇上沒有血色。

  飛魚服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了,但領口還是敞著的,露出鎖骨下面那片被汗浸濕的中衣。

  他站在門口,手扶著鐵柵欄,沒有進來。

  「第九十七號案是王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沈煉幾乎要側耳去聽,「徽州商人,嘉靖三十九年八月發展成臨時線人。不是你。」


  沈煉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良弼的胸膛在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你根本就不是暗樁。」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在走廊里迴蕩,震得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你到底是什麼人!」眼神直視著沈煉。

  方學漸縮在角落裡,雙手捂住耳朵,指縫裡露出兩隻驚恐的眼睛。

  沈煉沒有動。他坐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魏良弼。油燈的光從魏良弼身後照過來,影子投在牢房的牆上,又高又大,像一座山。

  「你查的是嘉靖三十九年的卷宗?」沈煉開口了。

  魏良弼愣了一下。

  「我的備案是嘉靖三十八年的。」沈煉說,「那年冬天,我在徽州被發展成臨時線人,上線是歙縣百戶所前百戶陳忠。陳忠嘉靖三十九年春調任,交接的時候可能漏掉了我的備案。」

  魏良弼的眼睛瞪大了。

  「你去查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沈煉繼續說,「編號丙字庫,嘉靖三十八年上半年卷宗,第四十三號案。」

  方學漸咬指甲的聲音,咔,咔,咔,像老鼠在啃木頭。

  魏良弼盯著沈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幾個字來。

  「如果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上也沒有你的名字——」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沈煉微微一笑:「隨便查。」

  魏良弼轉身就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學漸等了好久,確認腳步聲不會再回來了,才從角落裡爬出來。

  「沈煉。」他的聲音在發抖,「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上……有你的名字嗎?」

  沈煉的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錘子敲。

  「沒有。」他說。

  方學漸的臉白了:「那你還讓他去查?」

  「魏良弼的權限只到嘉靖三十九年。」他說,「查三十八年的卷宗,他得先去找鎮撫使批文。一來一回,至少三天。」

  方學漸愣了半天:「三天之後呢?」

  沈煉沒有回答——三天之後,如果魏良弼真的拿到了批文,去查了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發現第四十三號案也不是他,那他就徹底暴露了。

  或者再放一些前世明史中宮裡的秘史,作為煙霧彈?

  不過這些對於當前的魏良弼而言,價值不是這麼明顯,也是那些急迫,也查驗不了真偽。

  但他還有一張牌沒打。一張足夠讓魏良弼忘掉所有懷疑的牌。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魏良弼的,是送飯的獄卒。

  鐵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獄卒端著托盤走進來,把飯菜放在地上。四菜一湯——炒白菜、醃蘿蔔、豆腐、一小碟鹹魚,還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方學漸看著那些菜,咽了口唾沫,但沒有動。

  獄卒轉身要走,沈煉叫住了他。

  「今天是什麼日子?」

  獄卒愣了一下:「五月十三。」

  沈煉點了點頭。獄卒走了,鐵門重新關上。

  方學漸湊過來,壓低聲音:「五月十三怎麼了?」

  沈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米粒在舌尖上化開,有一點點甜。

  「還有六天。」他說。

  「六天?」

  「鄒應龍上疏彈劾嚴嵩的日子。」沈煉把碗放下,「五月十九。」

  方學漸的眼睛瞪大了:「你怎麼知道?」

  沈煉沒有回答。他夾了一塊鹹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鹹魚很咸,鹹得發苦,但這是他五天內唯一能吃到肉味的機會。

  「如果鄒應龍真的在五月十九上疏彈劾嚴嵩,」方學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魏良弼就不會再查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了。」

  沈煉把鹹魚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所以我們需要拖到那一天。」他說。

  方學漸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這個人,膽子也太大了。」

  沈煉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怕。」方學漸老老實實地說,「但跟著你,至少死不了那麼快。」

  沈煉沒有接話。他把最後一塊鹹魚夾到方學漸碗裡,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碗底有幾粒米,他用手指颳了,放進嘴裡。

  走廊盡頭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來。

  沈煉閉上眼,靠在牆上。

  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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