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詔獄開局,凌遲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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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四十年,北京,詔獄。

  沈煉睜開眼的時候,入鼻的是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他的意識還很混沌,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四周昏暗潮濕,只有頭頂一個拳頭大的氣孔透進來一縷灰白的光。

  他坐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雙手被粗鐵鏈鎖在牆上,鐵鏈已經生了厚厚的鏽。

  這裡是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粗布囚衣,滿是乾涸的血跡,腳腕上還帶著沉重的腳鐐。

  腦海中突然湧入一大團雜亂的記憶,像刀子剜進腦仁一樣疼。他悶哼一聲,死死咬住牙關,硬扛了過去。

  記憶逐漸清晰。

  他穿越了。

  原身也叫沈煉,南直隸徽州府歙縣人,是個秀才,進京趕考途中被人誣告與白蓮教有染,直接鎖拿入了詔獄。

  詔獄。

  大明朝錦衣衛北鎮撫司直轄的監獄,專門關押欽犯和重案要犯。進了這個地方,十個人里九個半出不去,剩下半個出去的,也是缺胳膊少腿。

  沈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隔壁牢房傳來一陣悽厲的慘叫聲,聲音尖銳,持續了很長時間,中間夾雜著劊子手低沉的計數聲。

  「……三百二十七刀。「

  沈煉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凌遲。

  這是凌遲處死。

  大明律的凌遲,講究刀刀見肉,刀刀不致命。割夠數目之前人不能死,死了算劊子手失職。

  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微弱的嗚咽。

  「三百四十一刀。「

  然後,徹底安靜了。

  沈煉聽見有人拎著水桶潑水沖洗地面的聲音,鐵門被打開又關上,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牢房門口。

  一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站在鐵柵欄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歙縣沈煉,白蓮教逆案,排在下一個。明日午時,凌遲。「

  校尉說完就走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沈煉整個人僵住了。

  明日午時。

  他還有不到一天的時間。

  「嘿!嘿嘿!你醒啦!「

  一個聲音突然從牢房角落裡冒出來,嚇了沈煉一跳。他轉頭一看,角落的稻草堆里鑽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瘦得跟竹竿一樣,眼睛卻亮得出奇。

  這人他有印象,原身的記憶里有——同號犯人,叫方學漸,也是個秀才,也是白蓮教的案子,關進來比他早三個月。

  方學漸一把抓住了沈煉的手腕,使勁搖晃:「你可算醒了!我還以為你——「

  就在皮膚接觸的瞬間,沈煉腦子裡像是被人潑進了一盆冰水。

  大量的畫面和信息毫無徵兆地涌了進來。

  方學漸——二十三歲,南直隸池州府人,前世是某985大學化學工程專業研究生,穿越時間比沈煉早四個月。

  穿越者。

  方學漸也是穿越者。

  畫面還在繼續。方學漸在牢里這三個月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沈煉腦子裡快速掠過:他試圖用稻草和泥土做實驗,他在地上畫坩堝和蒸餾器的草圖,他觀察每一個進出牢房的獄卒的換班規律,他偷偷藏了一塊磨尖的石頭——藏在左邊牆角第三塊磚的縫隙里。

  然後畫面斷了。

  沈煉猛地甩開了方學漸的手。

  「你幹嘛?「方學漸被他甩得一個趔趄。

  沈煉喘了兩口氣,瞪著自己的手掌。

  剛才怎麼回事?

  他抓起身邊的鐵鏈試了試——什麼反應都沒有。他又摸了一下腳下的稻草——也沒有。只有在接觸方學漸皮膚的那一刻,那些記憶才涌了進來。

  皮膚接觸,提取記憶。

  他有金手指。

  沈煉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表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沒事。手麻了。「他隨口敷衍了一句。


  方學漸沒在意,搓著手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這兩天想出一個大計劃!「

  沈煉沒心情聽他的大計劃。但他現在看方學漸的眼光完全變了。

  他已經知道這人的全部底細了。

  穿越者,化工專業,腦子裡裝著一堆現代化學和材料學的知識,只是人有點不著調,關在詔獄裡三個月了還在想著造玻璃。

  「你聽我說!「方學漸眼睛放光,「我算過了,這個時代的石英砂含矽量其實夠用,只要能弄到一個坩堝,溫度燒到一千七百度左右,咱們就能造出玻璃!你知道玻璃在這個時代值多少錢嗎?「

  沈煉:「……「

  「還有火藥!「方學漸越說越興奮,「黑火藥的配比我記得清清楚楚,一硝二磺三木炭!不對,好像是一硫二硝三木炭?反正差不多!只要咱們能出去——「

  「閉嘴。「沈煉打斷了他。

  方學漸一愣。

  「你關在詔獄裡三個月了,「沈煉盯著他,「隔壁的人剛被凌遲處死,明天就輪到我,你跟我說造玻璃?「

  方學漸眨了眨眼,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也是明天。你排前面,我排後面。「

  牢房裡安靜了幾秒。

  沈煉閉上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他需要想辦法活下去。

  現在的情況是:他被關在詔獄裡,明天午時凌遲,手腳被鎖,沒有系統面板,沒有空間儲物。唯一的金手指就是剛才發現的那個能力——皮膚接觸提取記憶。

  這個能力本身救不了他的命,但可以幫他獲取關鍵情報。

  他前世是歷史系研究生,明史方向,嘉靖朝是他的主攻課題。嚴嵩父子的貪腐細節、涉案金額、牽連官員,他在論文裡翻來覆去寫過無數遍。這些東西放在後世是學術資料,放在嘉靖四十年的詔獄裡,就是能讓錦衣衛震驚的絕密情報。

  但光有歷史知識還不夠。那些都是幾百年後的學術研究成果,細節上未必完全準確。如果他能從錦衣衛的人腦子裡直接提取記憶,就能知道對方掌握什麼、在意什麼、害怕什麼,把謊話編得天衣無縫。

  沈煉睜開眼,腦子飛速運轉。

  他有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要假裝自己是北鎮撫司的秘密暗樁。

  詔獄是北鎮撫司的地盤,北鎮撫司最核心的職能就是監察百官。一個能背出嚴嵩黨羽貪腐細節的人,如果聲稱自己是奉旨潛伏在白蓮教中的暗子,錦衣衛敢殺他嗎?

  不敢。

  因為萬一是真的,殺了皇帝的暗子,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但這個計劃的成敗取決於一個關鍵環節——他需要在正式審訊之前,接觸到負責提審他的錦衣衛軍官,從對方的記憶里獲取足夠的內部信息。

  只有歷史知識加上錦衣衛自己人腦子裡的真實情報,兩樣東西拼在一起,他編出來的身份才經得起盤問。

  「方學漸。「

  「啊?「方學漸正蹲在角落裡用稻草在地上畫坩堝的示意圖,聞聲抬頭。

  「你想不想活?「

  方學漸站起來,難得地嚴肅了一下:「廢話。「

  「那等會兒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別插嘴,也別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方學漸看著沈煉的眼神,感覺這個人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之前的沈煉木訥寡言,像個被嚇傻了的書呆子。現在這個沈煉眼神很沉,像是換了一個人。

  「你要幹嘛?「方學漸問。

  沈煉沒回答。

  牢房外的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多人,步伐整齊。

  鐵門被打開,火把的光照進了昏暗的牢房。

  三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方臉,眼窩很深,腰間掛著一柄繡春刀。從他胸前的補子來看,至少是個百戶。

  「歙縣沈煉?「百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提審。按例,凌遲之前過最後一遍堂。你若有什麼要交代的,現在說。「

  百戶說話的時候,走到了沈煉面前,彎腰檢查他手腕上的鐵鏈是否牢固。

  沈煉等的就是這個。

  他故意掙了一下鐵鏈,手腕上的皮膚擦過了百戶的手背。


  接觸的時間很短,不到兩秒。

  但已經夠了。

  大量的記憶畫面瞬間灌入沈煉的腦海。

  百戶——周奎,北鎮撫司詔獄甲字號牢房看守百戶,從軍二十一年。他腦子裡有詔獄近期處理的所有案卷信息,有錦衣衛內部的人事結構,有他親耳聽到的上官密談內容。

  其中一條信息讓沈煉的瞳孔猛地一縮。

  周奎三天前在值房裡聽到千戶趙彥跟一個京城來的人密談,提到了一個名字——劉三秋。說此人是嚴府的外管事,上個月經手了一筆從通州張家灣碼頭走的大宗銀兩轉運。

  這條情報跟沈煉前世論文裡的記載吻合。

  但更關鍵的是,從周奎的記憶里,沈煉還看到了錦衣衛暗樁體系的運作細節:單線聯絡制度、密押更換周期、暗樁名冊的保管級別。

  這些東西,光靠歷史書是不可能知道的。

  沈煉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獲取了他最需要的全部情報。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百戶周奎。

  他的心跳很快,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我有要交代的。「沈煉說。

  「說。「

  沈煉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嚴嵩之子嚴世蕃,嘉靖三十五年至三十九年間,經工部侍郎趙文華之手,侵吞東南抗倭軍餉共計白銀一百二十七萬四千三百兩。其中六十三萬兩走的是南京戶部的暗帳,過了徽州汪氏商號、揚州鹽商何氏、杭州絲綢商吳氏三條線,最後匯入嚴世蕃在江西分宜老家的私庫。「

  牢房裡瞬間安靜了。

  周奎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

  沈煉沒有停。

  「趙文華死後,這條線由工部主事羅龍文接手,改走漕運暗道,每年過手白銀不低於二十萬兩。上個月,最後一批銀子經由通州張家灣碼頭轉運,接貨的人叫劉三秋,是嚴府的外管事。此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

  劉三秋的名字和張家灣碼頭的轉運——這些信息一半來自他前世的歷史研究,一半來自剛才從周奎腦子裡提取到的鮮活記憶。兩相印證,細節嚴絲合縫。

  周奎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沈煉繼續說下去,然後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校尉。

  兩個校尉的表情也很難看。

  「你是什麼人?「周奎壓低了聲音。

  沈煉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北鎮撫司絕密暗樁,奉旨潛伏,代號'歙縣秀才'。我的案子是上面安排的,目的是打入白蓮教內部。你們要是明天把我拉出去凌遲了,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誰簽的行刑令,誰就擔這個罪。「

  牢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方學漸蹲在角落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周奎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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