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陪我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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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雨說下就下。

  從昨天下午一直下到今日凌晨四點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於涼是被電話震醒的。他摸到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四點十五分。

  通告單上寫的是五點化妝,六點開拍,但場務組的人已經在群里發了三條消息:雨太大,棚頂有幾處滲水,道具組臨時調整了機關觸發裝置的位置,墓道前段的地磚要重新做防滑處理。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臉。窗外雨聲密得像有人在拿高壓水槍沖洗房車的頂棚。

  橫店白天熱得能煎雞蛋,但凌晨四五點的雨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山裡的涼意。

  他披了件外套,推開房車門。

  雨簾從房車遮陽棚的邊緣傾瀉下來,隨後又在地上濺起。

  遠處二號棚的燈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團昏黃的色塊。

  幾個場務正推著推車往棚里運設備,雨衣上的反光條在燈光下一明一滅。

  他裹緊外套,踩著積水往化妝間走。雨水順著房車之間的縫隙淌成一條臨時的小溪,他跳過去的時候濺了一褲腿的水。

  ---

  化妝間在二號棚一側的臨時板房裡。門一推開,日光燈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隨後,於涼就看見化妝師小周正趴在化妝檯上補覺,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旁邊擱著半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於老師。」她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您坐。」

  「昨晚又沒回去?」於涼在化妝椅上坐下。

  「別提了。」

  小周把衣服拿起來放到一邊,擰開粉底液的瓶子。

  「昨天B組拍到凌晨兩點才收工。三叔不滿意那場屍蹩群的鏡頭,非說特效組做的屍蹩不夠噁心,道具組連夜改了七個版本的道具。」

  「陳老師演的那場戲,臉上抹的假血漿,道具組用糖漿調的,拍到最後他的頭髮都打結粘在了一起。」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於涼臉上拍冷白粉底。

  「於老師,您這臉色今天不太好。」小周停下粉撲,湊近看了看他眼下,「紅血絲有點多。」

  「昨晚沒睡好。」於涼說。

  小周沒多問,她從化妝箱裡翻出一支眼部打底,往他眼下多拍了兩層。

  她擰開自來水筆,開始給他畫眼線,動作很輕,筆尖在睫毛根部遊走,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於涼努力控制著不眨眼,任由那支筆在自己眼皮上描來描去。

  「今天這場戲聽說挺難的。」小周邊畫邊念叨,「道具組那頭整了個三米高的齒輪,光組裝就花了三天。昨晚調試的時候還卡了一次,差點把替身演員的腳給夾了。武導當場發飆,說要再出這種事他就不拍了。」

  「後來呢?」

  「後來道具組老大親自爬進去調了半小時。」

  於涼沒再接話。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皺了一下眉。

  昨晚收工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過今天這場戲的動作設計。

  張起靈在墓道里替吳邪擋箭的那一下,可是該怎樣去擋,劇本上沒寫。

  動作指導讓他自己定,但他總覺得不管先擋哪邊,都有些不對。

  後來他爬起來,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比劃了好幾個版本。

  直到凌晨兩點才勉強睡著。

  二號棚是橫店產業園最大的室內攝影棚。

  半個足球場大小,穹頂上吊著密密麻麻的燈組和鋼絲,像一片倒掛的鋼鐵森林。

  地面被改造成了一條仿古墓道,兩側的石壁是泡沫板噴了仿石漆,但青苔是真的。

  道具組從金華山里挖來的苔蘚,種在泡沫板的縫隙里,每天有專人澆水。

  所以於涼一從化妝間走出來就聞到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泡沫板、油漆和假血漿的混合氣息。

  棚里已經很熱鬧了。

  燈光組的人正蹲在穹頂的腳手架上調整柔光罩的角度。

  一個燈爺叼著煙屁股,嘴裡罵罵咧咧地擰著螺絲,菸灰掉下來,落在下面鋪著的防火布上。


  地面上,武行組的人正在鋪軟墊。

  那些軟墊被噴了青石板的顏色和紋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軟的,但踩上去會微微下陷。

  《重啟之極海聽雷》里的墓地機關採用的是實拍道具、機械裝置,然後再加後期特效,三者結合,以「道具組現場做、能實拍就實拍」為核心,後期只補實拍做不到的部分。

  此刻,道具組的老曹蹲在角落裡,正用一個極小的螺絲刀調整齒輪的觸發裝置。那齒輪最大直徑超過三米,表面噴了銅漆,上面密密麻麻刻著銘文,每個字都有拇指指甲蓋大小。

  銘文是美術組花了半個月一筆一筆描上去的,三叔親自盯著改了好幾遍,說《重啟》里的墓地氛圍必須講究,太過失真的話會被書粉罵。

  此刻老曹的手指在齒輪的縫隙里撥弄著什麼。

  旁邊站了好幾個道具組的人,沒人敢說話,都在看他一個人幹活。

  他旁邊蹲著統籌組的小林,手裡拿著對講機,膝蓋上攤著今天的通告單。

  單子上密密麻麻排著二十幾條拍攝任務,每一條後面都用紅筆標著優先級。

  最上面一行用螢光筆圈了出來,今天這場墓道機關戲,是這周唯一的A級優先。

  「老曹,還得多長時間?」小林忍不住問了一句。

  「很快。」老曹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

  這個「很快」他已經說了快十遍了。

  小林沒再催,只是把對講機換了個頻道,跟棚外的場務確認了一下送餐車的位置。

  今天的早飯還沒到,棚里幾個道具組的人是空著肚子幹了一宿的。

  於涼在墓道里走了一圈。

  他的戲服是黑色夜行衣,袖口收緊,腰間束帶,露出一截勻稱的腰線。

  走起路來衣擺幾乎沒有聲響。幾個新來的場務看到他從墓道暗處走出來的時候,明顯嚇了一跳,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了。

  「我去,於老師,您別突然冒出來啊。」

  那個場務拍著胸口,心虛地笑了笑。

  於涼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今天拍的是墓道連環機關的戲。劇本上寫得簡單,但執行起來是整個拍攝周期里最複雜的一場。

  劇情是張起靈和吳邪在墓道深處觸發了一連串連環機關。

  先是腳下地磚踩空,機括啟動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然後是兩側石壁的暗孔里射出密集的箭雨。

  吳邪還沒反應過來,張起靈已經擋在了他身前。

  潘安子想用一個長鏡頭拍完整個過程,這樣在鏡頭裡才會連貫。

  斯坦尼康操作員扛著幾十斤的設備在墓道里一遍一遍地走位,每一步都要踩在提前畫好的黃色標記。

  「於涼老師,咱們先把擋箭那段走一遍,不帶機器。」

  「益龍老師,你也來。」

  他把於涼和朱益龍拉到齒輪陣的入口。

  這個齒輪陣是整個機關的核心。

  三排巨大的青銅齒輪呈品字形排列,每一個都在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聲音是後期要加的,實拍的時候齒輪是靜音的,但武指要求二人要做到心中有數,現場表現出能聽到聲音的那種感覺。

  美術組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於涼二人投在齒輪陣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和朱益龍兩個人反覆走了六七遍,從齒輪陣的間距到於涼轉身的角度,每一步都用膠帶在地上標了記號。

  ——

  「各部門注意——」擴音器里傳來三叔破鑼嗓子踩雞脖子似的喊聲,

  「六點半開拍!都別磨蹭了,飯還沒來,餓著肚子的待會拿盒飯撒氣。」

  然後是潘安子的聲音:「各就各位——」

  棚里的燈全部亮起來,模擬的是墓道深處幽暗的火把光。

  燈光組從穹頂上打下來一束束暖紅色的光,把石壁上的苔蘚照得幾乎能看見葉脈的紋路。

  於涼走到墓道左側的黑暗處站定。這個位置是膠帶標好的,光線正好暗到能讓人看清輪廓但看不清表情。

  三叔的擴音器里傳來一聲:


  「走!」

  ——

  這場戲拍了五六遍才終於完成。由於許多機關特效需要後期製作,即便場務做了標記,於涼和朱益龍也只能通過反覆走位來磨合肢體上的默契。

  收工後,於涼換下被汗浸濕的戲服,緊繃了半天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棚里那股潮濕的土腥味還在,但齒輪陣的「轟鳴聲」已經從腦子裡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紮實的疲憊。

  「龍哥,收工後去哪?」經過這一陣子的相處,於涼和朱益龍也熟悉了起來。

  「背台詞。」朱益龍還是一副專注且靦腆慢熱的性格。

  於涼不由道:「不是,你就沒有一點個人生活的麼?」

  「比如小愛好這些?」

  「小愛好?」朱益龍思考了一下,「我喜歡撅著屁股看手機。」

  「啥?」於涼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臉邪笑。

  「貓趴式,可以可以。」

  就在於涼還想深入探討的時候,

  手機振動了起來。

  於涼拿起來,是王濋燃發來的消息。

  「我想好了要什麼了。」

  「嗯?什麼要什麼?」於涼一臉懵。

  「你說的,我給你縫扣子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於涼想起來了。

  那天他扣子崩了,王濋燃順手幫忙縫上,他隨口說欠她一個條件。

  本想給她拍條抖音還人情,趕上「渣男語錄」那件事鬧出來,就擱下了。

  沒想到她還記著。

  於涼笑了笑,回復道:「你說。」

  屏幕上顯示「正在輸入中」,然後停頓了一下,消息才發過來:

  「我想讓你陪我去看電影。」

  於涼回道:「看什麼?」

  王濋燃:「《我不是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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