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常白和蒼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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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下山後,各自行動起來。

  周世安回到縣衙,

  便開始了他漫長的查詢。

  他先是藉口「整理縣中典籍,以備修撰方志」,讓書吏把庫房裡的文書全部搬出來,堆在後院的空房裡。

  他一本一本地翻。

  縣誌、州志、前朝遺留下來的殘卷、民間搜集來的筆記雜談、甚至那些扔在角落裡的帳本他都翻了一遍。

  扶溝縣建縣至今三百餘年,縣誌修過七次,但每次修撰都敷衍了事。

  內容大同小異,

  無非是某某年旱、某某年澇、某某年蝗災、某某年出土了什麼祥瑞。

  周世安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讀。

  蒼梧山脈綿延萬里,從西北向東南斜插下來,梁國境內的部分不過是龍尾末端的一個小小凸起,但即便如此,也占據了西北三郡的大半面積。

  扶溝縣就在這條龍尾的東南麓,背靠大山,面向平原,地勢從西北向東南傾斜,山高林密,且河流縱橫。

  縣誌上關於蒼梧山脈的記載寥寥無幾,只說「山中有虎豹豺狼,時有傷人」,「採藥人深入二三十里,見古木參天,藤蘿密布,不知其極」。

  有個前朝獵戶在口述中提過。

  「再往西北去,山勢愈險,林木愈深,霧氣終年不散,曾結伴深入,行三日不得其頂,遇巨蛇當道,周身漆黑,粗如水桶,不敢近,遂返。」

  周世安在這句話上停留了許久。

  「有蛇,周身漆黑,粗如水桶」

  尋常蛇類長不到這般大小,即便深山老林里有些變異,也不至於讓人「不敢近」,多半是成了精的妖物。

  而妖物盤踞地,往往靈氣充沛。

  他將線索記在心裡,繼續翻找。

  又過了數日,

  他在殘破的州志夾縫裡發現了一行小字,墨跡已褪色,但尚可辨認。

  「蒼梧山脈東南麓,有峰名抱朴,傳為古修士煉丹處,峰頂有石灶,雨後偶見五色光,以為祥瑞。」

  「抱朴峰。」

  周世安默念名字,將其記下。

  同樣的,他在雜記上有了收穫。

  十二年,有百姓在常白山採藥,見一道人坐於崖上,逾時不見。

  「且就這一句,沒頭沒尾,既沒說道人從哪來,也沒說道人去哪。」

  端歷三十一年,常白山中夜有光起,如月出焉,數日乃止。

  「數日乃止,如是尋常天象,不可能持續數日,更不可能寫進這。」

  頜歷七年,常白山脈東南麓有異獸出沒,形如牛而獨角,會食人.....

  這是周世安在州志的附錄里找到的,夾在幾篇無關緊要的雜記之間,要不是他逐頁翻閱根本不會注意到。

  記載下面還有小字,字體比正文小了一號,像是後人在空白補註的。

  「道人自言蒼梧宗弟子,奉命巡山,除此孽畜。」

  蒼梧宗。

  這三個字像是黑暗中閃過的一道電光,頓時在周世安的識海中炸開。

  他反覆念了好幾遍,喃喃道。

  「蒼梧宗,蒼梧宗.....」

  「這名字跟蒼梧山脈如此相關聯,怎麼會屢屢出現在常白山脈.....」

  周世安繼續翻閱,想找到更多關於這個「蒼梧宗」的記載,但翻遍了剩下的文書,再也沒有出現這三個字。就好像那個補註的人只是隨手寫了一筆,寫完就忘了,沒再多說。

  那些古書中提到的「巨蛇」、「五色光」、「石灶」,還有幾處「深潭有異獸,形如巨蜥,能吐霧」的描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蒼梧山脈深處,確實有不同尋常的存在。

  而常白山中,多半有仙人出沒。

  這算是唯二的小心了。

  周世安繼續翻閱其他文書,

  同時留意起扶溝縣的風吹草動。

  又過了個多月,他在縣衙門口聽兩個百姓閒聊,無意間捕捉到消息。

  「聽說了嗎?」

  「柳溝村那邊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怎麼個不太平法?」

  「我表舅家就在柳溝村隔壁,聽他說,柳家後山那片田裡,種了些不知道什麼玩意兒,莊稼長得跟尋常稻穀不一樣,綠油油的,比人還高。」

  「比人高?你莫不是說胡話?」

  「誰胡說了!」

  「我表舅親眼看見的!」

  「那光綠瑩瑩的,隔著一里地都能看見,可邪乎了,而且自從那東西種下去,附近的野獸就老往那跑。」

  「那柳家不管?」

  「管什麼管?」

  「那田就是柳家的!」

  「我聽說,柳家老爺說了,那片田除了柳家嫡系族人,誰都不能靠近,連佃戶都沒有資格進去除草。」

  兩個百姓的聲音漸漸遠去,

  但周世安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柳溝村,柳家。

  他在翰林院修撰時,

  曾在一本雜錄中見過這個姓氏。

  那本雜錄是一個遊方道人留下的手記,裡面零零碎碎地記載了一些梁國各地的風土人情,其中有段提到。

  「蒼梧東南,有柳氏一族,耕讀傳家,隱而不仕,有異人風......」

  當時他並未在意,

  只當是尋常的鄉紳世家。

  如今看來,

  這柳家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放下筆,沉吟片刻,起身出了後堂,叫來一個心腹衙役,低低吩咐了幾句,那衙役領命而去,過了兩日回來稟報,並帶回了更詳細的消息。

  柳溝村後山的田地里種的確實不是尋常莊稼,至於是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片田地用籬笆圍了起來,籬笆外面,更是種了一圈荊棘。

  密密匝匝,連野兔都鑽不進去。

  田地的入口處有人把守,日夜不斷,而且只認柳家嫡系的面孔,旁支都不行,外人更是一概不許靠近那。

  那些被吸引來的野獸,

  似乎就是衝著田裡東西去的。

  至於是稻是麥,是瓜是果,沒人說得清楚,柳家對此諱莫如深,村里人也知趣,從不當面打聽,只在背地裡議論幾句,猜測田裡種的是寶貝。

  周世安聽完稟報,眉頭微皺。

  他本想親自去柳溝村走一趟,探探虛實,但轉念一想便打消了念頭。

  他現在是朝廷命官,七品正堂,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貿然去柳溝村,只會打草驚蛇,況且柳家既然能引來野獸,說明他們確實有些手段。

  自己雖然是倀鬼,

  但在修行者面前未必藏得住。

  「罷了,先不急。」

  他在心裡暗道。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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