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陳導最後的大禮(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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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6章 陳導最後的大禮(萬字)

  翌日早上,天空仍在飄落雪花。

  暖氣溫和充盈套房,驅散了窗外所有凜冽寒氣。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兀響起一陣急促刺耳的鈴聲,劃破一室靜謐。

  床榻中央,顧清緩緩蹙起清俊修長的眉宇,渾身泛起一陣無力酸軟的疲憊感。

  他只覺胸口像壓了一塊溫熱柔軟的千斤巨石,沉甸甸堵著胸腔,呼吸都跟著滯澀沉悶。

  手機鈴聲固執地反覆迴蕩,沒有停下的趨勢。

  壓在顧清胸口那團柔軟「重物」還不安分地左右輕輕蹭動,髮絲蹭過他頸側,伴隨著幾聲含糊的哼唧。

  「誰?!」

  這下顧清徹底睡意全無,眼睫猛地掀開,漆黑瞳仁瞬間清醒大半,下意識就要撐著手

  臂直起上半身。

  「大神,你別動————」

  耳畔傳來含糊軟糯的女聲,景恬陷在沉沉睡意里,意識尚且朦朧。

  一雙圓潤瑩白的修長玉腿毫無顧忌地側搭在顧清腰腹間,大甜甜整個柔軟嬌軀牢牢側貼著他,呼吸均勻綿長,臉頰蹭著他帶著溫度的睡衣。

  顧清穿著睡袍,線條流暢乾淨的薄肌在衣料下若隱若現。

  身側的景恬睡得一臉安穩嬌憨,眉眼溫順舒展,渾身軟乎乎地埋在被褥里。

  「我這是————喝醉被人撿了?」

  顧清眼角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視線下意識往下掃了眼被褥之下親密相貼的兩人。

  他抬手伸長手臂,指尖摸索到床頭震動響鈴的手機,指尖一按,徹底切斷惱人的鈴聲。

  顧清抓了抓頭髮。

  他就知道在娛樂圈不能喝醉。

  不然沾酒失了自控,第二天醒來永遠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枕邊又會多出什麼人。

  「還好是熟人。

  顧清緩慢轉動視線,細細打量周遭裝潢陳設,一眼便認出這是景恬常住的酒店套房。

  偌大房間裡只有床上熟睡的景恬一人,沒有第二道身影,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

  顧清撐著床墊微微抬起身,滑落的薄被順著肩頭往下墜,露出頸側、鎖骨處深淺交錯、形狀不一的淡紅吻痕。

  有的淺淡似粉雲,有的深刻醒目,斑駁錯落印在白皙肌膚上,痕跡凌亂雜亂。

  顧清動作放得極輕,掰開環在自己肩頭、纏得緊實的瑩白玉臂。

  他看向身側熟睡的人。

  大甜甜眼底還帶著淡淡的青黑,明顯是昨夜折騰得精疲力竭。

  可緊鎖的柳眉全然舒展,臉頰泛著一層柔和粉暈,睡得安穩又憨甜。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顧清心底反倒生出幾分慶幸。

  幸虧昨晚片場收工之後,景恬一直陪在自己身邊,要是換做旁人,或是沒人看管任由自己獨自醉酒,真不敢想會發生什麼事。

  「以後但凡劇組有喝酒戲份,一定要把小雅姐叫在身邊盯著。」

  顧清在心底暗暗記下這條準則,伸手拿起床頭擱置的手機,屏幕亮起,數十條未讀消息瘋狂彈出,發信人全是趙雅。

  他點開聊天框,一條條翻看著消息,字裡行間滿是趙雅的驚慌失措:「老闆,陳導一早讓人傳話,說我們離開酒店前必須先去劇組一趟,有工作安排!」

  「老闆,你房間怎麼沒人?」

  「甜甜老師把老闆你拐到哪了?我打景恬老師電話也是無人接通,急死我了!!」

  看著一連串滿是焦急的文字,顧清指尖飛快敲字,發去一條安撫消息:「小雅姐,剛睡醒,我這邊處理完馬上回自己房間。

  發送完畢,顧清俯身抬手,將滑落至景恬腰腹的被褥往上拉高,嚴嚴實實蓋住她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

  做完這些,顧清起身快步撿起散落在一旁的衣物,系皮帶時還忍不住在心底暗自糾結胡思亂想。

  「我這應該不算事後穿衣服跑路的渣男吧?」

  他捫心自問,覺得這個罪名怎麼都安不到自己頭上。

  昨晚是喝醉了,是斷片了,是被動的。


  怎麼看,自己都更像是被渣的那一方。

  嚴格來說,他才是受害者。

  只是————

  「渣女」體質太弱,沒堅持到系褲子就昏倒了。」

  「對了,補拍鏡頭?到底是哪一場戲的鏡頭?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顧清整理好衣襟,腦海里追溯宿醉之前零碎模糊的記憶,最後定格的畫面,是陳大導演渾厚低沉的嗓音,除此之外再無半點線索。

  顧清心底滿是疑惑,用手機留了個消息,告知景恬自己先去片場,便放輕腳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電梯抵達樓層,「叮咚」一聲清脆提示音響起。

  「老闆!!」

  等候在電梯門口的趙雅一看見顧清,原本焦灼緊繃的臉上瞬間湧上驚喜,立刻快步上前。

  顧清連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壓低聲音提醒:「噓,先回我房間再說,渾身黏膩難受,我得先沖個熱水澡。」

  他下意識側身避開,不願讓趙雅湊近自己。

  身上還殘留著昨夜暖昧過後混雜的氣息,自己都覺得渾身黏糊不適。

  「哦哦好。」

  趙雅鼻尖輕輕翕動,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又飛快強行收斂,連忙乖巧點頭。

  回到套房,顧清徑直走進浴室沖澡,溫熱水流沖刷掉滿身黏膩與宿醉疲憊。

  等他洗漱乾淨、換上乾淨乾爽的內搭走出來時。

  房間裡已經多了徐姐和助理的身影。

  徐姐頂著濃重的黑眼圈,一邊打著綿長哈欠,一邊拿起梳子、定型噴霧上前,細緻地幫顧清打理造型,梳理額前微濕的碎發。

  「小雅姐,陳導那邊有沒有說清楚,今早具體要補拍哪一場鏡頭?」

  顧清任由徐姐擺弄頭髮,側過頭看向一旁翻看行程表的趙雅,輕聲發問。

  「沒有任何具體說明,陳導那邊只傳了一句口信,讓我們趕到現場,其餘消息就沒透露。」

  趙雅指尖飛快滑動手機屏幕,眉頭緊緊皺起,滿臉苦惱地匯報今日緊湊行程:「還有老闆,我們下午兩點的航班飛回魔都,落地之後立刻要趕兩場雜誌專訪,晚上還要拍攝新品代言物料,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一點空閒都沒有。

  三天之後我們還要動身和陳思成導演匯合,一同飛往鷹國參加《唐探2》的海外開機儀式,半點耽擱不起。」

  「不用太焦慮,陳導特意一大早叫我們過去,多半是補拍清晨的外景鏡頭。」

  顧清安慰一句。

  等妝容、髮型全部打理妥當,一行人拎好隨身隨身物品乘車出發,車輛穿過落雪街道,一路直奔唐城影視基地片場。

  抵達片場化妝間時,顧清頓時察覺氣氛格外反常。

  往日這個點化妝間只有化妝師,今日陳大導演一改往日在外監視器旁等候的習慣,獨自坐在屋內皮質沙發上。

  攝像指導、美術設計、兩位副導演、場記一眾劇組核心工作人員全都擠在狹小化妝間裡,所有人神色尷尬,互相低頭迴避對視,空氣中瀰漫著化不開的詭異凝重。

  「陳導,今早要補拍什麼鏡頭?您要是提前跟我通個氣,我也好提前做好狀態調整,不至於毫無準備。」

  顧清緩步走入房間,眼底藏著幾分詫異,這麼大陣仗等候自己,實在不合常理。

  陳大導演抬眼看向他,素來乾脆利落、氣場十足的人,此刻話語竟罕見出現卡頓,連往日沉穩底氣都弱了半截,遲疑半晌才開口:「樂天,你————這場戲不用提前做太多情緒準備,先去把戲服換上,換好咱們再細說」

  。

  圍站在四周的劇組工作人員見狀,只能僵硬地扯出幾分尷尬笑意,輪番上前和顧清客套打招呼,誰都不敢率先開口透露實情。

  就在這時,一道驚疑的女聲,陡然打破房間裡壓抑死寂的氛圍。

  趙雅上前一步,本是打算從服裝組工作人員手裡接過本場顧清需要更換的戲服,可布料剛落入掌心,她指尖一捏,瞬間察覺到不對勁,「陳導演,這套戲服不太對勁吧?」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趙雅手中的衣物上,那是一件面料單薄至極的黑色寬袖薄袍,料子輕薄透光,除此之外只有一條寬鬆垮垮的白色內襯長褲,里外加起來僅有兩層布料。


  沒有夾層、沒有保暖內襯,連最基礎的禦寒打底都沒有。

  趙雅想到一路走來,外面的寒冷與飛雪。

  她心底瞬間湧上濃烈火氣,作為全權負責顧清衣食住行、人身安全的經紀人,藝人的身體健康永遠是她第一底線。

  「陳導演,我來的路上,外面現在還飄著大雪。

  就算拍攝全程待在室內,穿這麼單薄的戲服也極易受涼感冒,能不能麻煩劇組再添幾件保暖內襯?」

  趙雅還算冷靜,耐著性子儘量保持溝通語氣,轉頭看向主位沙發上的陳導,懇切拜託:「或者拍攝場地多添置幾盆炭火取暖,保障藝人身體?」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化妝間徹底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工作人員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趙雅站在原地,心頭困惑越來越濃重,隱約察覺到事情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顧清眉頭微挑,心底同樣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陳大導演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掩飾住心底的窘迫,遲遲不肯開口解釋,只是加重了咳嗽的聲音。

  僵持片刻,其中一位副導演實在扛不住壓抑氣氛,心裡罵了千百遍,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放低姿態、小心翼翼開口解釋:「趙老師,咱們這場戲份,不是室內棚拍。」

  「不拍內景?」

  趙雅大腦空白宕機足足兩秒,消化完這句話。

  下一秒,她一雙秀自猛地瞪得渾圓,音量不受控制陡然拔高,滿是不敢置信:「不拍室內,意思是要去室外雪景里拍攝?!」

  「是的趙老師,我們預計拍半個小時左右。」

  副導演瞥了一眼趙雅的臉色,又小聲補充一句。

  「你們有病吧!!」

  趙雅的臉色瞬間從難以置信變成了鐵青,手裡單薄戲服狠狠塞給身旁的助理,「外面雪都堆到腳踝了,你們讓我家藝人穿著這件衣服,站在露天雪地裡面拍戲?!

  「」

  「還站半個小時?!你們是拍戲還是殺人?!啊?!」

  趙雅上前一步雙手叉腰,手指幾乎要戳到副導演的鼻子上,尖聲罵了出去,聲音大得連化妝間外面走廊里路過的工作人員都聽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平日裡我家藝人性子溫和好說話,你們劇組就一次次肆意遷就、得寸進尺,隨便折騰他?!」

  趙雅轉頭直視沙發上的陳大導演,胸膛因為極致憤怒劇烈起伏,半點不留情面:「陳導,你就是再大牌的導演,你也沒有資格做這種事情!

  「但凡我家藝人真出點事情,你們劇組有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你們誰敢站出來拍著胸脯說我來擔?站出來!說話啊!」

  化妝間裡靜得可怕。

  一群大男人,被一個女人就差指著額頭噴得滿臉唾沫星子,卻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這特麼誰敢擔保啊?

  站在雪地里拍半個小時,還是在穿著一件薄到透風的單衣的情況下。

  這是顧清,又不是哪來的二線三線小藝人。

  兩部電影賣九十億、全網粉絲過億、春晚上個節目能霸榜熱搜三天三夜。

  整個娛樂圈捆上所有一線的商業價值,都未必夠顧清一個人打的。

  別說是凍傷了,你就是把「顧清被陳凱哥要求大雪天光膀子拍戲」這個消息捅到網上去。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今天下午,憤怒的粉絲就能開著卡車衝到唐城門口,把整個劇組圍得水泄不通。

  熱搜上能連著罵一個星期,他們劇組怕是能和「虐待藝人」這個標籤綁在一起直到退休。

  所以,當聽到陳大導演「讓樂天穿單衣在雪地里站半個小時」的拍攝想法時。

  他們整個劇組所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全都在拼命反對。

  就差給陳導跪下死諫了。

  「陳導,就當我們求求您了,您就手下留情吧。」

  「讓顧清老師不穿衣服在雪地里拍戲,您是要殺了他,還是想殺了我們啊?」

  「陳導!!你清醒一點!實在不行,咱們找個替身吧?」

  奈何,一點作用都沒有。


  陳大導演坐在沙發正中央,面對著一屋子人近乎哀求的勸阻,他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鬆動。

  「這場戲很重要。」

  「你們根本不懂白居易,我拍了一輩子的戲,我知道自己要什麼。

  眾人心裡叫苦連天。

  真讓您老把這場戲拍了,我們就算不懂白居易,也得下去陪他了!

  正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導的脾氣,所以才會有今天化妝間裡這場集體勸諫的陣仗。

  在這場集體勸諫徹底失敗後,他們只能把希望寄託於趙雅,之前的副導演就在拱火。

  在場所有人的心裡都在暗暗叫好,恨不得她再罵得狠一點、最好直接把陳導罵到放棄這個想法。

  他們絲毫不懷疑趙雅有這個「實力」。

  她是顧清的經紀人,僅憑一條就足夠了。

  陳大導演的臉色當然也不好看。

  被一個潑婦」指著鼻子罵,他活了六十多歲,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面指著罵過?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次,「閉嘴」兩個字都差點脫口而出,可每次話到嘴邊。

  陳導餘光掃到站在趙雅身後的顧清,又硬生生地把那兩個字咽了回去。

  事實證明,哪怕是素來唯我獨尊、業內地位頂尖的大導演,做事依舊要權衡利弊、保有基本理智,不能隨心所欲。

  顧清安靜站在趙雅身後半步的位置,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安靜地看著。

  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黑白紅臉總要有人分擔,溫和體面的好人形象需要他來維持。

  強硬對抗、據理力爭的黑臉,只能交由經紀人趙雅出面承擔。

  能不能拍攝這場雪景戲、願不願意承受這份辛苦是一回事,可若是,不付出任何代價,任由劇組隨意安排高強度危險拍攝,傳到整個影視圈之後。

  往後只會有更多不合理的拍攝要求接踵而至。

  娛樂圈的待遇區分從來細微卻殘酷。

  群演拍戲挨一記耳光,頂多打了就打了、事後兩句安撫。

  可一線頂流藝人毫無緣由承受同等委屈,背後牽扯的資源、輿論、粉絲情緒天差地別。

  更何況,如今的顧清綜合熱度、作品實績、商業價值捆在一起。

  放眼整個華語娛樂圈,哪怕把所有一線明星全部疊加,都很難有人能與他抗衡。

  趙雅方才僅僅只是克制怒火斥責劇組。

  沒有衝動下令讓人拆除休息間、叫停當日所有拍攝,已經是她最大限度收斂脾氣、顧及各方顏面的結果。

  「樂天,我知道你能讀懂我執意要拍這場戲的初衷。」

  陳大導演深吸了一口氣,他蒼老的臉上,眼袋松垂泛著一層疲倦的青灰色。

  「我昨晚一夜未睡,反覆回看昨夜你雲樓戲份的成片,才察覺到人物塑造還差最關鍵的一層底色。」

  陳導的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他字字句句皆是發自內心的感悟,絕非以往故作高深的抽象說辭:「昨夜雲樓之上,你演繹出了白居易傾慕李白、胸懷浪漫詩意的詩仙風骨。

  可那僅僅只是白樂天人生的其中一面,少了他隱忍煎熬、與自我拉扯掙扎的破碎感。

  這場雪中獨行的戲份,恰好能填補這份人物缺憾。」

  「樂天,你讀過白居易《與元九書》嗎?」

  陳導見顧清輕輕點頭,眼底瞬間燃起振奮光彩,語速不由得加快幾分,字字鏗鏘地複述原文,」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這是白居易一生最真實的自我剖白。」

  這場漫天風雪裡孤身漫步的鏡頭,是整部電影承上啟下的點睛之筆,缺了它,人物弧光永遠無法完整!」

  陳導身形高大魁梧,微微上前一步,直接側身擠開趙雅,手掌重重落在顧清肩頭,「樂天,你能明白這份人物內核,對不對?」

  「陳導,我是明白。」

  顧清沉默片刻,苦笑點頭。

  能快把自己說哭,他感到陳導是真入戲了,不是在搞抽象。

  就在剛才,趙雅得知,陳導想安排他在大雪天站四十五分鐘。

  顧清記起前世看影片一閃而過的畫面。


  原片之中,的確有這個畫面。

  僅有短短兩秒一閃而過的雪景,正是黃炫身著單薄衣衫立於風雪之中。

  可如今劇組的拍攝方案,卻要求他在零下嚴寒的露天庭院足足站立四十五分鐘,只為短短兩秒畫面。

  在雪地里站四十五分鐘,只為了一個兩秒不到的鏡頭,值嗎?

  顧清在心裡問自己。

  「老闆————」

  趙雅察覺到顧清鬆動的神色,心頭瞬間揪緊,伸手死死攥住顧清的袖口,眼底滿是真切的心疼。

  「顧老師,您慎重阿。」

  周圍的員工也是真怕。

  看著顧清那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陳大導演創作的激情稍稍減弱,眼底也閃過一絲不忍和遺憾。

  正當他準備開口,準備算了時。

  「陳導,我有一個要求,可以嗎?」

  顧清忽然抬起頭,清澈溫和的眼眸望向陳導,輕聲開口詢問。

  「樂天,你儘管說!」

  陳導瞬間眼底發亮,神情激動不已,「別說一個要求,只要能完成這場戲,十個」

  「一個就足夠了。」

  顧清搖搖頭,道:「我凍個四五十分鐘,成片剪輯的時候,能不能把這個鏡頭的時長多延長几秒?

  別最後一刀直接剪得只剩一閃而過,白白受這份罪。

  這句話落下,整個化妝間氣氛驟然一松。

  「沒問題,成片我絕對你雪景里所有的精華!」

  陳導大為開懷,寬厚的手掌反覆用力拍著顧清的肩膀,臉上滿是如釋重負的喜色。

  劇組一眾工作人員也跟著悄悄鬆了一口氣劇組的人員是開心了。

  這場戲保住了,陳導滿意了,顧清也願意了,三方都達成了共識。

  唯有趙雅,是少有地、真正地、咬了牙,嘴唇上印著一道深深的齒痕。

  她用力挽住顧清的手臂,拉著他就往屋外走。

  「陳導,我出去一趟。」

  顧清沒有掙脫趙雅緊繃的手,順勢跟著她緩步走出密閉的休息間。

  他心底清清楚楚,趙雅所有的暴怒、阻攔、委屈全部源於發自內心的關心自己的身體。

  這是經紀人需要考慮的事情。

  顧清自然沒有半分責怪。

  走出化妝間的門,趙雅終於控制不住了。

  「老闆,不能這樣啊,這太危險了,他們就是故意想博流量,想拿你當噱頭!不能找替身嗎?」

  她拽著顧清的手腕不肯鬆開,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委屈道:「大牌導演了不起啊?為了拍戲不顧藝人的生命安全,以為我們就是沒背景的小藝人?

  拍個破戲,想一出是一出!

  讓他自己脫了衣服在雪地里站四十五分鐘試一試!

  說話啊,死老傢伙,他要是敢脫,老娘跟他一起脫!!」

  趙雅的聲音完全沒有控制音量,在休息室外的走廊里迴蕩得清清楚楚。

  門板根本擋不住這穿透力極強的控訴。

  剎那間,休息室一丁點聲響都沒有了。

  連同走廊里,路過的不少劇組工作人員全都停住了腳步。

  聽到這動靜全都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換著無聲的口型:「霧草,怎麼了這是?」

  「趙雅老師跟誰吵起來了?」

  「好像是跟陳導?」

  「不是,好像是罵陳導?」

  「臥槽!有大瓜吃!!」

  有膽子大的直接靠在了走廊拐角的牆上,假裝在整理道具,其實耳朵已經伸得比兔子還長。

  「小雅姐,陳導一把年紀脫了又沒事,你要脫我就不拍了,你可別說胡話。」

  顧清伸出手,輕輕抱住趙雅,手掌撫著她的頭髮,輕聲溫語的安撫。

  趙雅的控訴戛然而止。

  她把臉埋在顧清的肩膀上,悶著不肯抬頭,肩膀輕輕聳動著。

  顧清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側過頭,對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助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助理心領神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來。

  顧清接過紙巾,抽出一張,她擦去臉上的眼淚,」演藝圈還是有很多好演員的,不只有我一個人在拼命。」

  顧清把濕掉的紙巾捏成團握在手心裡,「你像遠一點的龍叔,近一點的霆風哥,還有驚哥。

  他拍《戰狼2》的時候有多危險,你應該也清楚吧,差點連命都丟了。」

  「老闆,這不一樣,他們拍的是動作片,不拼又不行。」

  趙雅吸了吸鼻子,眼睛還是泛紅,「現在的娛樂圈是看臉的,看流量的,以你現在的咖位————」

  「小雅姐,流量是會反噬的。」

  顧清搖搖頭,打斷道:「觀眾不會永遠買你的帳。

  現在觀眾對我好,是因為我之前交出來的東西他們喜歡。

  但如果我一直拿不出新東西、一直原地踏步、遲早有一天,這些我會還回去的。」

  這種焦慮感,自顧清重生以後,一直以來就存在的。

  歌會抄完、流量劇也會拍完————

  總不能抄完一通,就直接隱退了吧?

  「我喜歡外界的聚光燈,我喜歡被那麼多人呵著護著的感覺,這種感覺,真的很爽!」

  顧清認真道:「但聚光燈是靠作品撐起來的,不是靠熱搜和流量堆起來的。

  我不想等到那天才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再努力一點。」

  陳大導演能這麼唯我獨尊,就是因為他強」!

  別管是土木天賦,還是導演天賦強。

  有的是人願意花錢找他拍電影,所以陳導在圈內的地位一直屬於崇高的一檔。

  顧清現在火,最主要是他長了一張好臉。

  還知道哪些偶像劇足夠火。

  可總不能,三十歲以後還去演偶像劇吧?

  他是沒臉三十以後,還是成為粉絲口中的:「少年、弟弟、寶寶————」

  當然,如果現在有人讓顧清去拍功夫片,拿自己的命去超越曾經的謝霆風、吳驚、乃至龍叔。

  他會直接選擇放棄。

  顧清有自知之明。

  可比不過黃炫?

  黃炫在芳華首映禮期間,面對記者的那句「我認為我是青年演員中演技最好的」。

  他到現在還記著。

  黃炫:「哥,我特麼沒說啊!」

  好吧,這不重要。

  反正黃炫能拍的東西,顧清肯定也能拍。

  他不認為自己一路走來,辛辛苦苦練習和積累得來的東西,會輸給任何一個同齡段的演員。

  你牛歸你牛,但他絕不會輸!

  「老闆,你答應我,如果拍的有一點不舒服,你立馬叫停。」

  趙雅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語氣恢復了作為經紀人的冷靜和專業,」我馬上去聯繫一輛救護車停在劇組,醫護人員全程在旁邊待命。」

  「放心,小雅姐,我又不傻。凍到不行我肯定喊停,我又不是來送命的。」

  顧清笑著把手裡那個濕掉的紙巾團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丟,「而且救護車的事你也不用太擔心,陳導雖然瘋了點,但他不是沒有分寸的人。

  這種極限拍攝,劇組肯定會提前準備的,如果他們沒有準備一」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湊到趙雅耳邊,朝休息室瞥了一眼,說起悄悄話:「那我們現在就走,走之前,我還跟你一起罵他們。」

  「嗯嗯,我現在就去問!」

  趙雅破涕為笑,心中寬慰了一分。

  剩下的九十九分,她鬆開顧清的手,轉身去詢問劇組的醫護人員在哪。

  而顧清要拍攝雪地裸身戲份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劇組。

  劉浩然、歐昊、秦浩、張魯易、田雨一眾演員全部趕來。

  庭院外圍的圍欄邊擠滿了看熱鬧的劇組人員。


  其中歐昊反應最為誇張,一聽顧清要挨凍,興奮的立馬爬床就往劇組趕,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多厚,生怕錯過這場難得一見的拍攝場面。

  另一邊,還在酒店套房熟睡的景恬,也被佟麗雅一通急促狂暴的電話硬生生叫醒。

  兩人素麵朝天,來不及塗抹化妝,素麵朝天踩著雪地快步登上保姆車。

  一路催促司機加速,氣喘吁吁地趕到拍攝庭院外圍。

  兩人站在圍欄外,遠遠望向庭院中央的顧清,心臟驟然一揪。

  顧清褪去身上厚實保暖的長款羽絨服,身上只套著那件單薄透光的黑色寬袖薄袍,寬鬆白色垮褲襯得身形清瘦挺拔。

  他的衣袍領口沒有系帶,大片白皙胸膛裸露在外,毫無遮擋地直面漫天風雪。

  天空中鵝毛大雪持續不停飄落,細碎雪片輕飄飄落在顧清烏黑的發梢、肩頭、睫毛之上。

  薄薄一層白雪附著在肌膚衣料表面,冷風裹挾寒氣不斷鑽進開的衣領。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佟麗雅與景恬牙齒都在輕輕顫抖,光是看著,她們都能體會到湧來的寒意。

  拍攝現場所有工作人員默契保持極致安靜,不敢發出一絲雜音干擾鏡頭錄製。

  「這————怎麼能這樣拍戲?這是要出人命的!」

  佟麗雅聲音發著抖,手已經在解自己羽絨服的拉鏈,想要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到顧清身上。

  「不行,丫丫姐,我去找導演!讓他喊停!不能這麼拍!」

  景恬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轉身就要往監視器的方向衝去。

  兩個人借著片場工作人員讓出的一條窄窄的人道,快步來到監視器前,站到了陳大導演的身邊。

  兩人剛準備開口勸阻,陳導淡淡側過頭,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樂天已經在醞釀狀態了。你現在打斷他,他前面受的凍全白費了,待會兒還得重新來一遍。」

  就這一句話,佟麗雅與景恬俏臉憋得通紅趁著陳大導演轉過身去盯監視器屏幕,兩個女人同時狠狠地剜了一眼他的後腦勺。

  那目光里的恨意大概能把他稀疏的頭髮燒出一個洞來。

  「甜甜老師,丫丫老師。」

  趙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剛跟醫務組確認完所有的急救細節,走回來的時候看到滿臉擔憂之色的景恬和佟麗雅。

  「小雅,你去哪了?你怎麼不勸勸弟弟?你是他經紀人,你說話他一定會聽的!」

  佟麗雅和景恬看到她,連忙把她拉到一邊,急切地壓低聲音問道。

  景恬還補了一句:「你跟他說,我們不拍了,這部戲解約也行,違約金我出!多少我都出!」

  「勸不了,老闆被陳導洗腦了。」

  趙雅木然搖頭,眼睛裡如同死水般平靜。

  她能做的,就是找了一個攝像,把顧清踏入雪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部記錄下來,準備等結束後發給許偉。

  一旦電影撲了,這些人敢甩鍋。

  她絕對會讓陳凱哥這個老東西,還有劇組上上下下,全都自家老闆陪葬!!

  庭院中。

  「嘶~~咯咯咯~~」

  顧清走動發顫時,能清楚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

  特別是帶有雪花,從開的衣領飄進胸膛時,那股刺骨的寒意,絕對是難以忘懷的體驗。

  「還——還行,不如我們徽省冬天冷。」

  顧清漫無目的走動,冷得無法靜下來思考。

  沒有台詞,沒有劇本,就是讓他在院子裡待四十五分鐘。

  如果不是知道前世黃炫真的拍過,顧清真以為陳導要讓自己死。

  他的嘴唇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紫,呼出的白氣又濃又急,在空氣中凝成一大團白色的霧團,瞬間就被風吹散。

  時間流逝的太慢,顧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就在某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刻,身體忽然不那麼冷了。

  甚至騰出了精力,他開始有時間打量這座庭院。

  庭院不大,布置得極為雅致。

  青石板堆起積雪,牆角種著一株老梅,虬曲的枝幹上壓著厚厚的白雪,可枝頭的梅花卻開得正盛。


  一深粉色的花瓣從雪被下面倔強地探出頭來,一簇一簇的,在漫天素白的映襯下艷得近乎妖異。

  冷風拂過,梅花香夾雜在清冷的風裡飄過來,極淡極細。

  「白居易————白樂天————」

  顧清站在那株老梅前面,抬頭看著枝頭紅白相間的花朵和積雪,喃喃自語。

  「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

  「口舌生瘡,手肘磨出厚繭————」

  一個個史書上看過的文字,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從未有過的清晰與深刻。

  顧清忽然想到之前跟染谷將太演過的一場戲。

  當被空海質疑《長恨歌》是假的時候,白樂天」將寫滿詩文的稿紙狠狠捏成團,情緒崩潰,對著僧人怒吼傾訴心底苦楚。

  「你沒嘗過我在寒冬的夜裡,苦苦寫詩跪求一字的折磨————」

  「你不知道什麼是心血!」

  以前顧清不懂,可現在,他好像懂了。

  原來,歷史上的白居易這樣的————

  監視器後方,」已經滿半個小時了陳導演,時間足夠捕捉全部需要的鏡頭畫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耗下去小顧一定會出事的!」

  王惠玲作為全程參與劇本創作的核心編劇,心思細膩感性,盯著監視器屏幕里的畫面,心口陣陣發酸。

  她輕推著陳大導演不停勸阻。

  屏幕中,顧清髮絲、眉骨、肩頭盡數落滿白雪,清俊五官被風雪襯得極致好看,自帶破碎又清冷的美感。

  可這份鏡頭美感背後,現場每一位工作人員望著屏幕,眼底都交織著不忍與焦慮,無人能安心欣賞鏡頭畫面。

  圍欄邊圍觀的男演員人群里,劉浩然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歐昊,低聲發問:「昊哥,現在服不服氣?」

  歐昊下意識打了個寒顫,連忙把身上單薄衛衣拉鏈拉高,頓了兩秒,又帶著幾分羞愧主動將拉鏈拉下,直面撲面而來的冷風,語氣滿是不滿:「服————服什麼?」

  「服顧清哥這份勁。」

  劉昊然攤開雙手,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藏著從前的些許心結,「以前我還暗自介意思成哥把《唐探》交給顧清哥,可現在————我是心服口服了。」

  前幾天穿著白鶴服拍戲,他都被凍得夠嗆,以為自己是了不得的敬業演員。

  可親眼見證顧清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快半個小時,劉浩然所有的驕傲都被擊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無力與由衷敬佩。

  歐昊嘴唇微微翕動,心底仍殘留一絲同齡人的不服,可話到嘴邊反覆斟酌,最終還是默默咽了回去。

  他目光牢牢鎖在雪中庭院中央,單薄的身影,不承認也得承認。

  這傢伙,確實是個對自己下得去狠勁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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