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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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臨醒來的第二天,陽光特別好。那種秋天才有的陽光,不燙,不烈,金黃金黃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蜂蜜。他站在協會總部的天台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是蘇晚寧給他沖的——拿鐵,少糖,和林夜喝的一樣。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是奶香,然後是微微的甜。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棕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第一次喝拿鐵。」他說。

  林夜站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好喝嗎?」

  「不知道。沒喝過,分不清好喝不好喝。但暖和。暖和對就行。」趙臨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了些,苦味更重,奶香更濃。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苦到了,但沒有皺眉。他把杯子捧在兩手之間,感受著陶瓷傳遞過來的溫度。「以前我每天喝速溶咖啡。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一大袋能喝一個月。不苦,不甜,不香。就是咖啡味的開水。提神,但不暖和。」

  林夜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鋼鐵建造的森林。天很藍,沒有雲,幾隻鳥從樓頂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趙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

  「你每天在這裡看什麼?」他問。

  「看天亮。」

  「天亮有什麼好看的?」

  「天亮證明今天還在。」林夜喝了一口咖啡,「昨天已經過去了,明天還沒來。只有今天是真實存在的。」

  趙臨沉默了幾秒。他把杯子舉到眼前,透過棕色的液體看天空。天空變成了琥珀色,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石頭。

  「你這個人說話像寫詩。」他說。

  「不是我說的。是一個朋友說的。」

  「什麼朋友?」

  「一個等了三千年的朋友。」

  趙臨放下杯子,看著林夜。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樣緊繃了,瞳孔不再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他放鬆了,不是因為碎片被剝離了,是因為他終於知道那三個月不是他瘋了。那些符號、那些夢、那個看不清臉的人,都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精神病,不是大腦出了問題。是他體內有一塊三千年前的碎片,一直在試圖跟他說話。他聽不懂,但他在努力聽。努力了三個月,每天寫,每天記,每天試圖理解一種他不認識的語言。他沒有瘋,他只是太努力了。

  「那個人——林遠山,他還會醒過來嗎?」趙臨問。

  「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找到匹配的身體就醒。」

  「如果找不到呢?」

  林夜沉默了幾秒。

  「那就一直等。我等他,他等我。總有一天等到。」

  趙臨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很累。」他說。

  「習慣了。」

  「習慣不是理由。習慣只是你告訴自己『我可以繼續扛』的藉口。」趙臨把杯子放在天台的水泥台子上,雙手插進口袋,「我學了三年文學,讀了幾千本書,寫了一堆沒人看的文章。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不能一直扛。扛多了,會斷。」

  林夜看著他。

  「你說話像寫詩。」

  「中文系畢業的,都會。」

  趙臨走了。他背著雙肩包,穿著那件格子襯衫,手裡沒有拿礦泉水。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錨點,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銀白色的金屬片在陽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他的臉上,像一個微型的太陽。他把錨點放回口袋,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林夜站在天台上,看著趙臨消失的方向。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銀白色的光在陽光下很淡,但很穩。

  「他會好起來嗎?」秋葉問。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有放棄。碎片在他體內三個月,他沒有瘋,沒有崩潰,沒有停止試圖理解。他不會放棄自己。」

  秋葉沉默了一會兒。它的顏色從銀白色慢慢變成了淡藍色,像秋天的天空。

  「你在擔心他。」秋葉說。


  「有點。」

  「為什麼?」

  「因為他像我。」

  「哪裡像?」

  「都一個人扛。」

  秋葉沒有再說話。它只是亮著,淡藍色的光在林夜的手腕上一明一暗,像心跳。

  蘇晚寧從天台的門後面走出來。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從趙臨離開的時候就在了,也許更早。她走到林夜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遠處的城市。

  「你餓不餓?」她問。

  「不餓。」

  「我餓。陪我去吃午飯。」

  林夜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長,在眼瞼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會陪我去」的表情。

  「好。」他說。

  食堂里人不多。大師傅看到他們進來,從窗口探出頭來。

  「今天有糖醋排骨。新菜,嘗嘗。」

  蘇晚寧點了兩份糖醋排骨,兩份米飯,一碗番茄蛋花湯。她端著餐盤走到林夜對面坐下,把一份排骨推到他面前。

  「吃。」

  「我不餓。」

  「你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現在中午了,必須吃。」

  林夜看著面前的排骨。糖醋色的醬汁在肉塊表面閃著光,撒著白芝麻,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肉很嫩,幾乎是入口即化。他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蘇晚寧問。

  「好吃。」

  「那你多吃點。」

  林夜吃了大半盤排骨,一碗米飯,半碗湯。他吃得不多,但比他平時吃的多。蘇晚寧看著他吃完,把自己的那盤排骨也推過去。

  「這塊給你。我吃不下了。」

  林夜看著她。她的盤子裡還有三塊排骨,一塊都沒動。

  「你還沒吃。」

  「我不餓。」

  「你剛才說你餓。」

  「騙你的。不說不餓,你不會來吃。」

  林夜看著她,看了很久。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把幾縷碎發染成了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照顧自己,所以我來照顧你」的光。

  「蘇晚寧。」

  「嗯。」

  「你以後不用騙我。你說餓了,我就來。不管餓不餓,都來。」

  蘇晚寧低下頭,看著盤子裡的排骨。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兩片被秋天染紅的葉子。

  「吃飯。別說話。」她說。

  林夜沒有再說話。他拿起筷子,把蘇晚寧盤子裡那三塊排骨吃了。一塊接一塊,吃得乾乾淨淨。骨頭放在餐盤邊上,排成一排,像一隊小小的士兵。

  下午,林夜去了林遠舟的房間。老人正在整理那些意識投影模擬出來的舊照片,畫面還是模糊的,但他沒有放棄。他每天都在修,用意識一點一點地修補那些褪色的邊緣,像修復一幅古畫。

  「趙臨走了?」他沒有抬頭。

  「走了。」

  「他怎麼樣?」

  「還好。意識完整度回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不需要新的身體。自己的意識就能恢復。」

  林遠舟放下手裡的「照片」,轉過身看著林夜。

  「林遠山呢?」

  「在我這裡。」林夜把手按在胸口,「他的意識跟著碎片一起剝離了。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一,在沉睡。」

  林遠舟看著他,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淚光,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沉澱了幾千年的泥沙終於被攪動了起來的光。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哥,我回來了。』」林夜說,「他還說,你從小就什麼都讓著他。他不高興了,你哄他。他闖禍了,你替他挨打。他走了,你等他。」

  林遠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沒有哭,但他的手在發抖。那雙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曾經在世界樹的樹幹上刻下七道封印,曾經把三隻捲軸級生物養大,曾經看著自己的兒子走進傳送陣再也沒有回來。它們在發抖,不是因為病,是因為他終於聽到了弟弟的聲音。三千年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他還說了什麼?」老人問,聲音有些啞。

  「他說,他回來了。」

  林遠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他從小就不守時。說好五歲回家吃飯,六歲才回來。說好十歲寫完作業,十一歲才寫完。說好二十歲回來繼承守夜人的使命,二十一歲才回來。每次都說『我回來了』,每次都是遲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的暖意,「三千年。這次遲到了三千年。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林夜伸出手,覆在老人蒼老的手背上。那隻手是涼的,他的手掌是溫的。兩隻手疊在一起,像兩片不同年代的葉子落在了同一個秋天的同一個位置。

  「他會醒過來的。」林夜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了。你說的,都會做到。」

  林夜沒有說話。他握著老人的手,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涼的,但不是冰冷的涼,是那種深秋清晨的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從林遠舟房間出來,林夜在走廊里遇到了顧衍。他的意識投影靠在牆上,手裡沒有筆記本,只是站著,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趙臨的事,我聽說了。」顧衍沒有回頭,「第六塊碎片在你體內,加上第三塊,你現在有兩塊了。第七塊下落不明,第一、第二、第四、第五在織夢會手裡。七塊碎片,你兩塊,他們四塊。還有一塊,誰都不知道在哪。」

  「林遠舟說他弟弟的碎片就是第六塊。第一到第五都在織夢會手裡,第七塊失蹤了三千年。」

  「失蹤不代表不存在。只是還沒找到。」顧衍轉過身,看著林夜,「織夢會也在找。他們不會放棄。七塊碎片如果全部落到他們手裡,世界樹的封印就徹底沒用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找。找到第七塊。找到織夢會的核心據點。找到你和你父親的身體。找到所有被他們奪走的東西。」

  顧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列了一個很長的清單。」

  「嗯。」

  「你一個人做不完。」

  「不是一個人。」林夜看著他,「你幫我。蘇晚寧幫我。陳隊幫我。林遠舟幫我。秋葉幫我。」

  顧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被人從深水裡撈起來終於能呼吸了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學會什麼?」

  「學會找人幫忙。」

  林夜想了一下。

  「從天台上開始的。」

  顧衍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在他的意識投影上穿過,在牆壁上留下一個透明的、若有若無的光斑。他沒有影子,但他存在。他的意識完整度已經恢復到了百分之八十八,投影能維持十六個小時。他越來越「清晰」了,但他還是碰不到任何人,吃不了任何東西,沒有任何影子。他是一段被寫在空氣中的記憶,看得見,摸不著。

  林夜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蘇晚寧站在走廊的分叉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衣,頭髮散著。她看到林夜走過來,把牛奶遞給他。

  「今天訓練累了。喝完好睡覺。」

  林夜接過杯子。牛奶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入口。

  「你加了糖?」

  「一勺。每天都加一勺。你沒發現?」

  林夜愣了一下。他每天都喝她給的牛奶,每天都覺得甜,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是她加了糖。他以為是牛奶本身的甜味,或者是他的錯覺。

  「你每天給我加糖?」

  「每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自己沒發現。沒發現的事,說了就不一樣了。」蘇晚寧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你覺得甜,是因為你心裡甜。不是因為糖。」

  林夜端著牛奶杯,站在走廊里,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光,是燈光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蘇晚寧。」

  「嗯。」

  「你以後每天都要給我加糖。」

  「每天。」

  「加一輩子。」

  蘇晚寧看著他,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牛奶會喝完的。」

  「那就再加。」

  「糖會用完的。」

  「那就再買。」

  蘇晚寧沒有說話。她從牆上起來,走到林夜面前,伸出手,把他手裡的牛奶杯拿過來,放在走廊的長椅上。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但林夜感覺到了。她的嘴唇是涼的,像月光。他的臉頰是溫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涼的碰溫的,兩種溫度在那一瞬間交換了一點點彼此。

  「晚安。」她說。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林夜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她開了檯燈。橘黃色的光從門縫下面滲出來,像一條細細的、發光的河流。林夜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沒有敲門,沒有進去,只是站著。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淡藍色的光變成了粉紅色,像春天剛開的櫻花。

  「她在你臉上碰了一下。」秋葉說。

  「嗯。」

  「那是什麼?」

  「那是『晚安』。」

  「晚安是什麼顏色?」

  林夜想了一下。

  「粉紅色。像櫻花。」

  秋葉的顏色變得更粉了,像一整棵櫻花樹在春天裡同時開放。它沒有問為什麼是粉紅色,它知道。因為它的顏色就是粉紅色。它自己也變成了「晚安」。

  林夜拿起長椅上的牛奶杯,牛奶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牛奶的甜,是糖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她的甜。她把糖加在牛奶里,把甜加在他心裡。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乾淨,放在廚房的瀝水架上。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隻貓,是蘇晚寧買的。她買了兩個,一個給他,一個給自己。他的杯子上是黑貓,她的杯子上是白貓。兩隻貓並排站在瀝水架上,像兩個人並排站在天台上看日出。

  林夜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兩米三,十一條分支。他不再數了,但他記得它的形狀。它像一棵樹,一棵沒有葉子的樹,一棵冬天的樹。

  「秋葉。」

  「嗯。」

  「你以前是一棵樹的葉子。後來那棵樹不在了。你變成了我手腕上的紋路。」

  「我不是葉子。我是那棵樹本身。葉子會落,樹不會。只要根還在,樹就還在。」秋葉的顏色從粉紅色變回了淡藍色,像秋天的天空,「你的根在這裡。你不會落。」

  林夜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秋葉。那片淡藍色的光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被人碰了一下肩膀,回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晚安,秋葉。」

  「晚安,林夜。」

  林夜閉上眼睛。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爬行,從床腳爬到床頭,從他的腳邊爬到他的臉邊。他的呼吸很輕,很穩。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淡藍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它在學。學人類怎麼睡覺——不做夢,不害怕,不擔心明天。只是閉上眼睛,相信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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