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趙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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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找第六塊碎片持有者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也比預想的讓人不安。

  周舟用了三天時間,在全國的醫療系統里篩出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不多,十七個。篩選條件是過去三個月內突然出現不明原因的意識波動、沒有精神病史、沒有藥物濫用史、年齡在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十七個人,分布在全國六個省份。華東分部負責的區域裡有三個,都在省內,最遠的一個距離協會總部不到兩百公里。

  「這個人。」周舟把一張照片放大,投影在會議室的大屏幕上。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瘦削,戴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站在一個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照片是在大學圖書館裡拍的,光線很好,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髮型,普通的穿著,扔進人海里三秒鐘就會找不到的那種普通。

  「趙臨,二十二歲,省師範大學中文系大三學生。三個月前開始頻繁做噩夢,學校心理諮詢中心記錄顯示他自稱『夢裡總是出現同樣的符號,像文字但不是文字,像圖畫但不是圖畫』。諮詢師建議他去精神科檢查,他沒有去。兩周前,他開始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同學以為他在開玩笑,老師以為他精神出了問題。但他沒有任何精神疾病史。」周舟翻到下一頁,「昨天,他在宿舍里昏倒了。舍友說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但叫不醒。校醫檢查後建議送醫院,但到了醫院他又醒了,說『沒事,就是太累了』。醫生查不出任何問題,讓他回去休息。」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他在覺醒。」顧衍說,「碎片在侵蝕他的意識。頻率越來越快,間隔越來越短。今天他還能醒過來,下一次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他在哪?」林夜問。

  「省師範大學。距離這裡一百六十公里。」周舟調出一張地圖,一個紅色的標記在屏幕上閃爍,「我已經聯繫了校方,以『睡眠障礙臨床研究』的名義邀請他參加一個免費的睡眠監測項目。他同意了,明天下午會來協會總部。」

  林夜看著屏幕上那張普通的、戴著眼鏡的、站在書架前的臉。二十一歲,中文系大三學生。喜歡讀書,可能也喜歡寫東西。做奇怪的夢,但以為是壓力太大。在課堂上說聽不懂的話,被同學當成玩笑。他的意識里有一塊三千年前的碎片,正在一點一點地吃掉他。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明天他來的時候,誰跟他接觸?」陳玄問。

  「我。」林夜說,「我學心理學的,懂他的感受。」

  陳玄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點了點頭。

  蘇晚寧坐在林夜旁邊,沒有說話。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林夜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溫的。在會議桌的陰影里,兩隻手安靜地握在一起,沒有人看到。

  第二天下午,趙臨準時到了協會總部。

  他穿著那件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黑眼圈很重。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那種亮,是那種長期失眠後神經高度緊繃的、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一樣的亮。

  林夜在協會門口接他,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臨床心理科」的工牌。這是他讓周舟做的假工牌,字跡、顏色、字體都和正規醫院的一模一樣。趙臨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一眼林夜的臉。

  「你看起來很年輕。」趙臨說。

  「研究生畢業,剛工作不久。」林夜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熱。」

  趙臨跟著他走進協會總部。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牆壁上掛著一些風景畫——這是陳玄特意讓人掛的,為了營造「醫院」的氛圍。趙臨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牆上的畫,走到一幅畫著湖面的油畫前停下來。

  「這是莫奈的風格?」他問。

  林夜看了他一眼。「你對畫畫有研究?」

  「中文系要學藝術史。這門課我考了九十分。」趙臨的語氣很平淡,不是炫耀,是陳述。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林夜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有天賦的、喜歡讀書的、中文系大三學生,他的意識里藏著一塊三千年前的碎片。那塊碎片會在他睡著的時候侵入他的夢境,給他看一些他不認識的符號、不認識的文字、不認識的建築。他試圖理解它們,但理解不了。他試圖忘記它們,但忘不掉。它們像蟲子一樣鑽在他的腦子裡,白天不出來,晚上出來。他越來越累,越來越瘦,越來越不像自己。但他還在讀書,還在考試,還考了九十分。


  林夜帶趙臨走進一間布置成心理諮詢室模樣的房間。沙發、茶几、綠植、柔和的燈光。趙臨在沙發上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腳邊,礦泉水放在茶几上。他環顧了一下房間,目光在綠植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這是心理諮詢室?」他問。

  「睡眠監測前的常規訪談。」林夜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了解一下你的睡眠狀況、生活習慣、心理狀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你問吧。」趙臨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姿勢很放鬆,但他的眼神不放鬆。他的目光在林夜臉上掃來掃去,像在掃描什麼。

  林夜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他提前準備好的問題。常規的,不痛不癢的,關於睡眠、飲食、運動、學習壓力。趙臨回答得很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回答很標準,像在背課文。林夜一邊記錄一邊觀察他的微表情——他的嘴角會在他提到「夢」的時候微微抽動一下,他的手指會在他提到「符號」的時候攥緊膝蓋。

  「你最近做夢嗎?」林夜終於問到了核心問題。

  趙臨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做。」

  「什麼類型的夢?」

  趙臨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茶几上的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奇怪的夢。」他說,「夢裡總是出現同樣的符號。像文字,但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語言。像圖畫,但不是畫,每一個符號都有固定的形狀、固定的筆畫、固定的順序。我試著把它們抄下來,但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只有夢裡的感覺記得——那種『這個符號很重要,我必須記住它』的感覺。但記不住。永遠記不住。」

  林夜看著他。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他的聲音是穩的,但林夜能聽出穩下面的東西——不是恐懼,是絕望。那種你想記住但記不住、你想理解但理解不了、你想擺脫但擺脫不掉的絕望。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些夢的?」

  「三個月前。第一天開學,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然後就開始了。每天晚上都是同樣的夢,同樣的符號,同樣的感覺。沒有一天間斷過。」

  「你試過阻止嗎?」

  「試過。不睡覺。但堅持不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會直接昏過去,然後夢更長、更清楚、更可怕。」趙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來。「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不信任何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但我解釋不了我自己的夢。我學了三年的文學,讀過幾千本書,寫過幾十萬字的文章。我找不到任何一個詞來形容我的夢。」

  林夜沉默了幾秒。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茶几上。

  「趙臨,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事,你可能不會相信。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不需要現在相信,你只需要記住。」

  趙臨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那種亮,是那種長期失眠後神經高度緊繃的、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一樣的亮。

  「你的夢裡不是符號。是一種文字。三千年前,人類最早的入夢者使用的文字。每一個符號代表一條夢境規則。你夢見它們,是因為你的意識里有一塊碎片。三千年前,一個叫林遠山的守夜人把第六塊碎片封印在了他後代的血脈里。你是他的後代。那塊碎片在你體內沉睡了二十二年,現在它醒了。它在試圖和你溝通,但它不知道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它只能用它的語言。你看不懂,但你感覺到了。那種『這個符號很重要』的感覺,不是幻覺。是真的。」

  趙臨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誰?」他問。

  「我叫林夜。我也是碎片持有者。第三塊。」

  趙臨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我不是瘋子?」

  「你不是。」

  「那些符號——是真的?」

  「是真的。」

  「我——會死嗎?」

  林夜沉默了幾秒。

  「不會。只要你配合我們。」

  趙臨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是緊繃、不是疲憊、不是絕望的東西。是希望。很淡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一樣的希望。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林夜看著他,看著那雙終於放鬆了一點的眼睛。

  「先吃飯。你看起來很餓。」

  趙臨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突然被問到「你餓不餓」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肚子真的在叫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是有點餓。」他說。

  林夜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著他。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趙臨站起來,把雙肩包背好,礦泉水拿好,跟著林夜走出房間。走廊里,蘇晚寧靠在牆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林夜,另一杯遞給趙臨。趙臨接過咖啡,看著蘇晚寧,又看著林夜。

  「你女朋友?」他問。

  林夜看了蘇晚寧一眼。蘇晚寧看了林夜一眼。

  「是。」林夜說。

  「不是。」蘇晚寧說。

  兩個人同時開口,說了兩個不同的答案。趙臨端著咖啡,站在兩個人中間,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倆先統一一下口徑。」他說。

  林夜和蘇晚寧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耳朵同時紅了,但誰都沒有再說話。

  食堂里,趙臨吃了兩碗米飯、一份紅燒肉、一份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他吃得不快,但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嘗味道——不是餓了很久的那種狼吞虎咽,是終於可以安心吃飯的那種細嚼慢咽。林夜坐在他對面,面前只有一碗粥,他不太餓。蘇晚寧坐在林夜旁邊,面前是一杯咖啡,她已經在天台喝過了。

  「你們這裡,是做什麼的?」趙臨邊吃邊問。

  「睡眠障礙研究機構。」林夜說。

  「騙人。」趙臨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嘴裡嚼,「剛才那個房間不是心理諮詢室,是審訊室。沙發太硬了,真正的心理諮詢室沙發不會那麼硬。綠植是假的,真正的心理諮詢室不會用假綠植。燈光太亮了,真正的心理諮詢室燈光會調得更暗。你們不是醫生,也不是研究人員。你們是——某種秘密組織。像電影裡的那種。」

  林夜看著他。

  「你觀察力很強。」

  「中文系要學文本細讀。」趙臨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放下筷子,「一本書讀一百遍,每一個字都要看到。習慣了。」

  林夜和蘇晚寧對視了一眼。

  「你猜對了。」林夜說,「我們不是睡眠障礙研究機構。我們是夢魘獵人協會。專門處理你這種『奇怪夢境』相關的事件。」

  趙臨拿起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

  「你們能治好我嗎?」

  「能。但需要你的配合。」

  「怎麼配合?」

  「讓我進入你的夢境。找到那塊碎片。把它從你的意識里剝離出來。」

  趙臨放下湯碗,看著林夜。

  「進入我的夢境?像電影裡那樣?」

  「像電影裡那樣。」

  趙臨沉默了幾秒。

  「疼嗎?」

  「不疼。但可能會很累。」

  趙臨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米飯吃完了,菜吃完了,湯喝完了。他從來沒有在陌生人面前吃過這麼多東西。但他不覺得尷尬,因為他很久沒有安心地吃過一頓飯了。三個月了,每天晚上做噩夢,白天昏昏沉沉,吃什麼都味同嚼蠟。今天這頓飯,他吃出了味道。紅燒肉的甜,西紅柿炒蛋的酸,紫菜蛋花湯的咸。他嘗到了,因為他不怕了。不怕今晚還會做噩夢。不怕明天還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說一些聽不懂的話。不怕自己會瘋、會死。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今晚。」

  趙臨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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