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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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夜站在柜子前,手裡攥著那個玻璃瓶,一動不動。

  瓶子裡那團微弱的光在緩慢地飄動,像是一隻困在琥珀里的螢火蟲。它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瓶子是空的。但林夜的感知延伸告訴他,那團光里包裹著意識——破碎的、不完整的、沉睡了很久的意識。

  但他的父親。

  蘇晚寧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標籤。

  「林淵。」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夜,「你父親?」

  林夜沒有回答。他的拇指在瓶壁上輕輕摩挲,隔著玻璃,他能感覺到那團光的溫度——涼的,但不是冰冷的涼,是那種深秋清晨的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他還活著。」林夜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姜醫生說的那六股意識能量,其中一股就是他。封印解除的時候,他被釋放了,然後被織夢會回收到了這裡。」

  「你怎麼知道是回收?」

  林夜指向柜子里其他的瓶子。

  「你看這些標籤。趙敏,沈雨桐,還有這些不認識的名字。都是被收割的祭品。他們的意識被抽走,封印在瓶子裡,等著被用來填補封印——或者別的什麼用途。我父親是守夜人後代,他的意識比普通人強得多,織夢會捨不得銷毀,所以一直存著。」

  蘇晚寧看著柜子里那一排排的瓶子,嘴唇抿緊了。

  「我們要把這些都帶走。」

  林夜點頭。他把父親的瓶子小心地放進口袋——運動服的口袋很深,瓶子放進去剛好卡住,不會晃動。然後他開始把柜子里的瓶子一個一個拿出來,遞給蘇晚寧。

  趙敏。沈雨桐。王建國。李秀英。張偉。陳芳。

  一共十六個瓶子。十六個人的意識碎片。

  蘇晚寧脫下外套,把瓶子裹在裡面,抱在懷裡。

  「走。」

  兩個人走出加工廠,上了樓梯,穿過大廳,走出火葬場的大門。

  外面的天空比來的時候更陰沉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風很大,吹得院子裡的雜草嘩嘩作響。林夜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口袋裡的瓶子貼著他的胸口,那團光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讓他清醒了一些。

  「我來開車。」林夜說。

  蘇晚寧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把車鑰匙遞給他。

  車子發動,駛出火葬場的院子。林夜開得不快,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蘇晚寧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那包瓶子,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確認它們還在。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瓶子?」她問。

  「先帶回協會。」林夜說,「姜醫生應該有辦法把意識碎片重新植入人體。但需要找到匹配的身體——原來的身體可能已經不在了。」

  「如果沒有匹配的身體呢?」

  林夜沉默了幾秒。

  「那就先存著。總有一天會有辦法。」

  車開了半個小時,進入市區。路上的車多了起來,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這輛白色SUV的后座上裹著一件外套,外套里包著十六個人的意識。

  林夜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和蘇晚寧一起走進協會總部。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蘇晚寧按了地下二層的按鈕——醫療室在那一層。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林夜。」

  「嗯。」

  「你父親的事,你打算怎麼跟陳隊說?」

  林夜想了一下。

  「實話實說。」

  電梯到了。門開了。

  走廊里沒有人。林夜和蘇晚寧走到醫療室門口,推門進去。

  陳玄正躺在床上看文件,看到他們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蘇晚寧懷裡那包鼓鼓囊囊的外套上,眉頭皺了一下。

  「那是什麼?」

  蘇晚寧把外套放在桌上,輕輕打開。十六個玻璃瓶整齊地排列在藍色的布料上,日光燈的光線穿過玻璃,在瓶壁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陳玄坐直了身體。

  「織夢會第三加工廠。」林夜說,「這些是十六個人的意識碎片。被收割的祭品,被抽取的入夢者,還有一些我不知道身份的人。」


  他從口袋裡拿出父親的瓶子,放在桌上。

  陳玄看了一眼標籤,臉色變了。

  「林淵。」他抬起頭看著林夜,「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林夜說,「他的意識完整度73%,還在沉睡。姜醫生說封印解除的時候有六股意識能量被釋放,其中一股和他匹配。但織夢會比我們快,提前回收了他。」

  陳玄拿起那個瓶子,舉到眼前。那團微弱的光在瓶子裡緩慢飄動,像是在回應他的注視。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瓶子輕輕放回桌上。

  「你父親比我強。」他說,「他的意識在瓶子裡沉睡了二十年,還能保持73%的完整度。換了我,可能連30%都剩不下。」

  「陳隊。」林夜看著他,「五年前,織夢會也抽取過你的意識。」

  陳玄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林夜把在容器底部看到的那行字告訴了他。第五祭品。第一次抽取。意識完整度下降12%。可二次抽取。

  陳玄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五年前我確實有一段記憶空白。大概三天左右。我以為是在任務中受了傷,意識自我修復了。現在看來,那三天裡,他們找到了我,抽取了我的意識。」

  「他們為什麼沒有直接收割你?」

  「因為我當時還不夠強。」陳玄說,「碎片在我體內還沒有完全覺醒。如果他們強行抽取,可能會損壞碎片。所以他們只抽取了一部分意識,用來欺騙封印,讓封印以為第五碎片已經歸位。等我足夠強了,他們再來收割。」

  「就像他們對我做的那樣。」林夜說。

  陳玄點了點頭。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日光燈嗡嗡地響,像某種低頻的背景音。

  「陳隊。」林夜說,「我想把我父親的意識放回他的身體裡。」

  「他的身體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但可以找一個新的載體。姜醫生說過,意識不等於生命,但它需要一個容器。」

  陳玄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你要找到一個和你父親意識匹配的身體。意味著你要說服那個人把身體讓給你父親。意味著你父親醒過來之後,可能不記得你,可能不記得任何事,可能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林夜沒有說話。

  「你還想這麼做嗎?」

  「想。」林夜說,「因為他是我父親。」

  陳玄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疲憊的、但帶著欣慰的笑。

  「你和你父親一樣倔。」他說,「我幫你。」

  蘇晚寧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看著林夜,看著陳玄,看著桌上那十六個瓶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轉過身,假裝在看牆上的掛鍾。

  「我去找姜醫生。」她說,聲音有一點啞,「讓她準備意識載體匹配的流程。」

  她走出病房,快步穿過走廊,在拐角處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失蹤了三年的男人。那個也許也在某個瓶子裡、在某個加工廠的柜子里、在某團微弱的光里沉睡的男人。

  她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一下眼角,朝姜醫生的辦公室走去。

  病房裡,林夜把父親的瓶子重新放進口袋。

  「陳隊,還有一件事。」

  「說。」

  「副會長是織夢會的『信使』。那七個內鬼聽命於他,他聽命於慈父。我在他的暗格里找到了這些名單。」

  陳玄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早就猜到了。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林夜問。

  「不處理。」陳玄說,「至少現在不處理。他是我們和織夢會之間的唯一聯繫。如果抓了他,織夢會就會切斷所有線索,我們再也查不到他們的核心據點。」

  「所以你要利用他。」

  「對。」陳玄說,「給他假情報,讓他傳給織夢會。等織夢會按照假情報行動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林夜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方晴——那個內鬼——她今天在協會裡。」

  「我知道。」陳玄說,「她在盯著你。」

  「要不要反盯她?」

  「不用。讓她盯著。」陳玄說,「她知道你在哪,織夢會就不會懷疑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如果他們發現你知道內鬼的存在,他們會立刻撤退。我們就白查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陳隊。」

  「嗯。」

  「你說過,恐懼不是你的敵人,無視恐懼才是。」

  「對。」

  「我以前的恐懼是失去。」林夜說,「失去正常的生活,失去朋友,失去自己。但現在我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失去過了。」林夜說,「失去過正常的生活,差點失去朋友,差點失去自己。然後我發現,失去之後,還有一些東西留下來。那些留下來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我。」

  陳玄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雨終於落下來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節敲門。

  林夜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放在口袋裡,隔著衣服摸著那個玻璃瓶。瓶子裡那團微弱的光安靜地飄著,像是一個沉睡的孩子。

  「爸。」他在心裡說,「我會把你帶回來的。」

  瓶子裡的光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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