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斷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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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光拾年

  我與小喵相識,是在2018年的上半年。

  緣由大抵是他談了一位同專業、不同班級的女友,我念大三,她大二,我便喚她娟子。我與她本就不甚熟悉,只記得一次集體外出活動,我倆同乘一輛公交,一路上我同她講了不少小喵的好,現在想來,那時的我,倒算得上是個盡心的僚機,往後的日子裡,也依舊做著這份助攻的事。

  娟子那時對小喵滿心好感,後來的瑣事我已記不太清,只記得某天,小喵忽然找到我,神色間滿是為難:「陳知,我和娟子分開了,可她不肯放手,你幫我去勸勸好不好?」

  我一時懵然,只覺得這事棘手,連忙問他緣由。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氣惱,說是說唱社團聚會,他帶娟子一同前往,女孩本就酒量淺薄,喝多了也就罷了,偏生鬧起了酒瘋,任憑他怎麼勸都安撫不住,場面難堪得讓他拉不下臉,送回去後便提了分開,可娟子始終不願。

  我太懂小喵的性子,不夠傾心,便不會有半分偏愛,娟子的舉動,在他心裡已是難以挽回的過錯。我當即刪掉了娟子的聯繫方式,勸他當斷則斷,不必拖泥帶水,即便同在一所學校,日後難免碰面尷尬,也不必過多解釋,時間久了,這段感情自然會慢慢落幕。小喵聽了我的話,乾脆利落地做了了結。

  幾個月後,他又興沖沖地來找我,說要介紹隔壁學校的女孩給我認識,晚上的酒局他全權買單。我打趣他耽誤我打遊戲,讓他事後送我一款遊戲皮膚當作補償,他滿口答應,滿心歡喜地去安排。我依舊漫不經心地打著遊戲,於我而言,這些都無甚所謂。

  酒局散後,我認識了那個女孩,我習慣叫她復活甲,只因她名字的縮寫,輸入法打出恰好是這三個字。她對我印象尚可,此後我們三人常常一同組隊打遊戲,我從未刻意幫小喵說過好話,反倒因他遊戲技術不佳,時常數落他。小喵酷愛說唱,嘴皮子利落,罵人我向來贏不過他,可陪著復活甲玩遊戲的那段日子,他總是默默受著我的數落,心思通透得很。

  朝夕相伴間,小喵漸漸對復活甲動了真心,笨拙又真誠地追求她,我依舊在旁做著僚機,一路助攻,終於看著他們修成正果。後來因學校不同,復活甲又是學姐,兩人便在校外租了房子,小喵常常邀我去小聚,每次都會提前備好下酒菜,凍好冰塊,細心調好酒水,等著我過來。

  他們去海邊遊玩時,撿回了一隻流浪小狗,我喚它火火,叫久了便成了火花,小喵一家也跟著這麼叫。第二年,他們又在後海遇見一隻小狗,取名揪揪。我和小喵閒時喝酒,便抱著兩隻小狗打發時光,它們格外溫順乖巧,仿佛曆經了世間冷暖,才這般安靜懂事。最後一次見它們,已是在小喵泰州的家中。

  畢業後,我去往泰州,幫小喵一同打理事情,他滿心歡喜,早早幫我租好了一樓的房子,悉心接待了我。那時我們還約定,321宿舍一定要好好聚一次,等到我康復痊癒,定要和大家圍坐在一起,喝酒暢談,聽我講這些日子的經歷,每個人都做一道拿手好菜下酒。

  321宿舍的點滴,我始終記在心裡。沈羊的父親是內蒙古的大廚,他的廚藝也十分出眾,曾和王民兒在校外開了家炒菜店,可惜遇上疫情,店鋪無奈倒閉,廚具便搬回了宿舍,我們偶爾也會自己開灶做飯。我和老付曾因男生宿舍間的小摩擦起過爭執,後來也冰釋前嫌,依舊相處融洽。宿舍里還有河南來的阿黃,和老付不甚親近,卻總愛待在我們宿舍,幾乎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住處。整個宿舍相處和睦,可小喵於我而言,終究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那場變故來得猝不及防,我突發腦幹出血,昏迷在反鎖的房間裡,是小喵心急如焚,踹開一樓的防盜網,衝進來救了我。在泰州醫院搶救的日子裡,他們一家人悉心照料我,直到我父母千里迢迢從江西趕來,我才轉院去往上海,後續又回到老家休養。沒過多久,小喵一家人又驅車數日,從江蘇趕到江西瑞金的醫院看望我,這份情誼,我始終銘記於心。

  後來小喵告訴我,他和復活甲歷經七八年的愛情長跑,即將步入婚姻殿堂,他滿心希望我能到場,見證他們的幸福。可我心裡清楚,以我當時的狀態,根本無法赴約。我依舊無法完全自理,語言、反應、平衡能力都未恢復,腦幹出血的康複本就艱難,短短几個月,根本不足以讓我好轉到能出席婚禮的程度。

  我滿心遺憾,常常想著,若是婚禮在明年該多好,那時的我,或許已經能站穩走路,能親手為他們送上祝福。這幾年,我每年都能慢慢恢復一些身體機能,可遺憾本就是人生常態,即便心急如焚,也只能靜候時光。我拼了命地努力康復,努力塑形,學著自理,逼著自己清醒,可這條顛沛流離的路,其中的苦楚,無人能訴說。

  時間回到2018年下半年,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我性情大變,徹底沉溺在網絡世界裡,逃避現實,整日曠課窩在宿舍,抽菸、喝酒、熬夜、三餐不繼,肆意虧待著自己的身體。如今想來,彼時的荒唐,或許早已埋下了日後病痛的種子,只嘆輕舟已過萬重山,過往無法重來,唯有清醒後,好好愛自己,修煉自己。

  我大概是在2025年9月,才漸漸徹底清醒,定下了善待自己、打磨自身的計劃,還把這份打算說給了小喵聽。我想著依照「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來慢慢提升自己,前塵運勢是我無法改變的,可承蒙父親老陳的為人,家族眾人都對我疼愛有加,處處幫扶,也算是積攢了陰德。

  我眼中的讀書,從不是單一的書本學習,閱讀名著、觀看電影紀錄片、聆聽音樂、感受優質遊戲,與過來人談心、和自己和解,皆是提升自我的方式。那段獨處的時光雖孤獨,卻也讓我沉下心來,慢慢與自己相處。可母親的態度,總讓我心生無奈,她並非不愛我,只是見識有限,性子急躁,常常好心辦壞事,即便做錯了事也不肯認錯,我耐心與她講道理,卻終究是夏蟲不可語冰,久而久之,我便不願再與家人過多溝通,怕影響自己的心境,有事情便託付小喵幫忙轉達,父母敬重小喵,也願意聽他的勸說。

  我曾給父親老陳買衣物鞋子,他總說我浪費不肯收下,我只好謊稱是小喵買錯了尺碼,他才肯穿。後來我賣橙子賺了些錢,給家人置辦禮物,反倒挨了責罵,那時的我滿心不解,如今才漸漸明白,只因我還在病中,家人滿心都是我的身體,見我花錢便覺心疼。可這份無奈,也只能交給時間慢慢化解,我時常感覺身體左半邊隱隱發癢作痛,仿佛另一半殘缺的靈魂,在慢慢縫補完整,我能做的,只有在病中好好愛自己,靜候康復。

  母親無心的過錯,讓我的皮膚屏障嚴重受損,再加上生病後疏於打理、飲食重油重鹽、缺乏運動,我身形發胖,滿臉痤瘡,身上也長了不少小疙瘩。那時的我意識不清,也沒有能力去改變,直到2026年,我和老陳商量購置了運動器械,拼盡全力運動塑形,瘦了下來,又花錢花精力護膚調理,才慢慢改善了身體的狀態。可我的努力,父母卻不甚理解,總覺得我亂花錢,可只有我知道,我在一點點變好,在努力朝著正常人的生活靠近。

  這場病已經四年了,我早已不是從前意氣風發的陳知,常常自問,這一生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大學畢業便突遭重病,萬幸是住在一樓,得以被小喵及時相救,可後遺症纏身,康復之路漫漫,累得我喘不過氣。可說不幸,身邊又有老陳的默默付出、小喵的真心相待,還有家族的幫扶,好壞參半,是非功過,便留與他人評說。

  康復之路漫長又艱辛,可我始終在前行,也有真心之人伸手相助,我滿心感激,可終究明白,這條路要向內求,不能依賴外界的幫扶。我寫下這些,是因為少見00後記錄這樣特殊的人生經歷,我身處殘疾與正常群體的邊緣,深知殘疾群體需要的從不是單純的肉體治療,更是精神上的支撐。我也想借著自己的經歷,告訴身邊的年輕人,無論遭遇什麼,都要好好愛自己,修煉自己。

  從前的我,也是意氣風發,被家族偏愛,本該擁有順遂的人生,可世事難料,唯有堅守本心,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時常和小喵抱怨,自己荒廢了時光,可養病的日子,也讓我學會了沉澱。偶爾輸入法跳出的古文,讓我忍不住失笑,也算無意間為我的文字添了幾分色彩,倒讓我能少費些心神,多些時間休息。

  老陳的點滴付出,我都記在心裡,只是生病後思緒斷斷續續,文字也難免雜亂。感謝願意看我這些碎碎念的朋友,你們大多是我相識已久的故人,知曉我從前的模樣,也懂我如今的不易。我會慢慢清醒,慢慢把這段故事寫完整,來日方長,我們一同見證時光的答案,也願我們都能在歲月里,好好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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