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渡邊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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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邊一郎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像塞了一塊石頭。

  從黑山口方向傳來的炮聲已經停了。那種沉悶的、連續不斷的轟鳴,在凌晨時分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寂靜。他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渡邊君,黑山口……是不是已經……」傳令兵在後面小聲問。

  渡邊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他的運輸隊有十五輛大車,四十個士兵,滿載著彈藥和糧食。任務是增援黑山口。但現在,黑山口的炮聲停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加快速度。」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隊伍加快了腳步。車輪碾過泥濘的道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士兵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硝煙,不是血腥,是恐懼——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懼。

  渡邊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不停地擦,但剛擦完又冒出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盯著兩側的山坡,盯著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在找地雷。但他更怕的,不是地雷。

  他怕那些看不見的人。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路變窄了。兩側的山坡越來越高,越來越陡,像兩堵牆,把隊伍夾在中間。渡邊勒住馬,猶豫了很久。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以前沒有地雷,沒有伏擊,什麼都沒有。但現在,他不敢確定了。

  「渡邊君?」傳令兵在後面問。

  渡邊咬了咬牙:「走。」

  隊伍繼續前進。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在峽谷里迴蕩,像某種巨大的心跳。渡邊騎在馬上,身體僵硬得像一根木頭,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兩側的山坡。

  什麼都沒有。

  沒有地雷,沒有伏兵,什麼都沒有。

  他鬆了一口氣,但只鬆了一半。因為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突然,前面的路中間出現了一個東西。很小,不起眼,但渡邊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根細細的線,橫在路中間,離地面只有幾寸高。

  「停下!」他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隊伍猛地停下來。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渡邊從馬上跳下來,腿軟得像麵條。他走到那根線前面,蹲下來,仔細地看著。線的這頭埋在路邊的草叢裡,那頭延伸向山坡上的灌木叢。

  地雷。

  他的手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後退了幾步。

  「繞過去。」他說。

  隊伍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根線。每個人經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仿佛那是一條毒蛇。渡邊走在最後面,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走了不到一里,又是一根線。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每發現一根,渡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些地雷,埋得這麼密,這麼隱蔽,不是偶然的。是有人故意埋的。那些八路,那些野狼,就在這附近,盯著他們,等著他們。

  他抬頭望向兩側的山坡。山坡上靜悄悄的,只有風颳過枯草的沙沙聲。但他知道,那些草叢裡,那些石頭後面,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一定有人在盯著他。

  「加快速度!」他吼道,聲音已經變了調。

  隊伍開始小跑。大車顛簸得厲害,車上的箱子嘩嘩作響。士兵們喘著粗氣,臉上的恐懼已經掩飾不住了。

  然後,第一聲爆炸響了。

  不是地雷,是槍聲。

  「砰!」

  一顆子彈呼嘯而來,正中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士兵的胸口。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被什麼重物擊中,然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

  「敵襲!趴下!」有人喊道。

  但已經晚了。兩側的山坡上,突然冒出無數的人頭。槍聲像爆豆一樣響起,子彈從四面八方掃過來,打得隊伍亂成一團。

  士兵們有的趴在地上還擊,有的往車底下鑽,有的往路邊的溝里跳。大車被子彈打得木屑飛濺,騾馬受驚,嘶鳴著亂竄。

  渡邊趴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耳邊全是子彈呼嘯的聲音。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種感覺——恐懼,徹骨的恐懼。


  「渡邊君!渡邊君!」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頭,看到傳令兵趴在不遠處,臉上全是血。他不知道那血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擦傷,也許是別人的。

  「怎麼辦?怎麼辦?」傳令兵喊道。

  渡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怎麼辦。他什麼都不知道。

  槍聲越來越密。有人在慘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喊「娘」。渡邊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兔子。

  然後,槍聲停了。

  那種突如其來的安靜,比槍聲更可怕。渡邊慢慢抬起頭,看到兩側的山坡上,那些八路正端著槍走下來。他們穿著日軍的大衣,扛著三八大蓋,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一個高大的軍官走在最前面,嘴裡叼著一根草棍,臉上帶著笑。他走到渡邊面前,蹲下來,看著他。

  「你就是渡邊?」那人問。

  渡邊點點頭,說不出話。

  那人咧嘴笑了:「我叫李雲龍。聽說過嗎?」

  渡邊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李雲龍?他聽說過。去年冬天,就是這個人在三道溝炸了他的運輸隊,就是這個人在平皋鎮外圍打了他的援軍,就是這個人讓山田司令官夜不能寐。

  現在,這個人就蹲在他面前,像看一隻螞蟻一樣看著他。

  「你的人,都死了。」李雲龍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投降吧。」

  渡邊抬起頭,環顧四周。他的運輸隊,十五輛大車,四十個士兵,現在只剩下一地的屍體和殘骸。有幾個還活著的人,正舉著手,跪在地上。剩下的,都躺在血泊里,一動不動。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投降。」他說,聲音輕得像風。

  李雲龍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識時務。帶走。」

  兩個戰士走過來,把渡邊從地上拽起來。他的腿軟得站不住,被架著往前走。經過那些屍體的時候,他看到了傳令兵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

  渡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

  野狼峪的營地里,李雲龍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翹著二郎腿,

  看著被押過來的渡邊。

  渡邊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還在發抖。他的軍裝破了,臉上全是土,腿上還有一道傷口,血還在往外滲。但他沒有感覺,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具行屍走肉。

  「你叫什麼?」李雲龍問。

  「渡邊一郎。」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李雲龍點點頭:「渡邊,知道為什麼留你活口嗎?」

  渡邊搖搖頭。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因為你有用。你熟悉太原的情況,知道鬼子的部署,知道他們的弱點。告訴我們,你能活。不告訴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你也看到了,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渡邊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但還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是解脫。

  「我說。」他說,「我什麼都說。」

  李雲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痛快。帶下去,讓他把知道的都寫出來。」

  渡邊被帶走了。李雲龍又蹲回那塊大石頭上,叼著草棍,望著遠處。關大山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團長,你說這傢伙靠譜嗎?」關大山問。

  李雲龍想了想:「靠譜不靠譜,試試就知道了。他說的是真話,咱們賺了。說的是假話,也不虧。反正他那個運輸隊,已經被咱們吃掉了。」

  關大山嘿嘿笑了:「團長,你這買賣,穩賺不賠啊。」

  李雲龍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看著那些被繳獲的物資,突然說:「老關,你說,這些鬼子,到底圖啥?」

  關大山愣了一下:「圖啥?圖咱們的地唄。」

  李雲龍搖搖頭:「圖地?他們自己的地還不夠大?跑這麼遠,打這麼狠的仗,死這麼多的人,就為了圖地?」

  關大山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雲龍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們來了,咱們就打。打到他們不想打為止。」


  他轉身走了,留下關大山一個人蹲在那裡,發呆。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正在看一份電報。

  電報是李雲龍發來的,說在黑山口外圍伏擊了鬼子的運輸隊,全殲守敵,俘虜了運輸隊長渡邊一郎。這個人,是去年冬天在三道溝被炸過的那位,現在已經徹底崩潰了,願意提供情報。

  方東明看完,把電報遞給呂志行。

  「渡邊一郎。」呂志行念著這個名字,「好像聽說過。」

  方東明點點頭:「去年冬天,三道溝,他的運輸隊踩了陳安的地雷,死傷大半。後來被降了職,調到後勤。這次,又被李雲龍抓了。」

  呂志行笑了:「這個人,運氣真差。」

  方東明也笑了,但笑容很淡:「不是運氣差,是咱們太強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天快黑了,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金紅色。黑山口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已經插上了八路軍的紅旗。

  「告訴李雲龍,」他說,「把渡邊送到指揮部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去發報。

  方東明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金紅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

  太原日軍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又一份的壞消息。

  黑山口失守。運輸隊被伏擊。渡邊一郎被俘。平皋鎮外圍的據點正在遭受攻擊。三道溝的守軍請求增援。

  每一份消息,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一口沒動。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他從來沒有這麼怕過。打了這麼多年仗,他見過死人,見過失敗,見過絕望。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一切都完了。

  黑山口丟了,平皋鎮還能撐多久?三道溝還能撐多久?太原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門被推開,參謀走進來,小心翼翼地說:「司令官閣下,華北方面軍回電了。」

  山田抬起頭:「怎麼說?」

  參謀猶豫了一下:「一個聯隊……已經出發了。三天後能到。」

  一個聯隊。三千人。面對一萬八千人的八路軍,三千人夠幹什麼?塞牙縫都不夠。

  山田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死人。

  參謀退出去了。山田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盡的黑暗。

  他突然想起渡邊一郎。那個被俘的運輸隊長。聽說他在八路那邊活得很好,還幫八路做事。當時他覺得那是恥辱,是背叛。現在,他突然有點理解了。

  如果有一天,他也被俘,他會怎麼做?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但他知道,那一天,可能不遠了。

  ………………

  黑山口的廢墟上,戰士們正在慶祝勝利。

  篝火燃起來了,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是繳獲的日本清酒,淡淡的,像水一樣。但戰士們喝得很開心,仿佛那是瓊漿玉液。

  林志強坐在火堆旁,看著那些歡笑的戰士,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們這麼開心了。這個冬天,太苦了。

  缺糧,缺衣,缺藥,缺彈藥。能熬過來,靠的就是一口氣。現在,這口氣終於可以出了。

  一個年輕的戰士跑過來,手裡拿著一罐日本牛肉罐頭:「團長,你嘗嘗!鬼子的罐頭,比咱們的野菜好吃多了!」

  林志強接過來,用刺刀撬開,吃了一口。牛肉很咸,但很香。他點點頭:「不錯。」

  戰士嘿嘿笑了,又跑去分罐頭了。

  遠處,通信兵跑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林志強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電報是方東明發來的:「黑山口打得好。下一步,平皋鎮。」

  林志強把電報收好,站起來,望著遠處那些連綿的山。山的那邊,是平皋鎮。再那邊,是太原。他知道,戰鬥才剛剛開始。但他也知道,勝利,已經不遠了。

  他轉身,對著那些正在慶祝的戰士喊道:「同志們,吃飽喝足,明天,咱們打平皋鎮!」

  戰士們歡呼起來,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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