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獄中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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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貴病了。

  這一次,比上次更重。

  他開始只是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後來咳出了血,鮮紅的,在昏暗的牢房裡格外刺眼。再後來,他開始發高燒,渾身滾燙,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樣。

  他蜷縮在角落裡,裹著那件舊棉襖,渾身發抖,一會兒冷得像掉進冰窟窿,一會兒熱得像被火燒。

  看守們進來送飯,看到他這副模樣,都皺眉頭。有人罵罵咧咧地說:「這病秧子,別死在牢里,晦氣。」有人乾脆把飯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只有那個年輕看守,每次都會多站一會兒,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擔憂。

  那天傍晚,年輕看守又來送飯。他蹲在何貴面前,看著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著那雙半睜半閉、眼神渙散的眼睛,心裡突然揪了一下。

  「何貴,何貴!」他輕聲喊。

  何貴沒有反應,只是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年輕看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他縮回手,臉色變了。這樣燒下去,用不了幾天,人就沒了。

  他站起身,在牢房裡來回踱步,腦子裡亂成一團。他知道應該報告上司,讓上面來處理。

  但上面會怎麼處理?隨便找個大夫看看?還是直接扔出去?更可能的是,直接扔出去,扔到野外,讓狼吃掉,或者凍死。這種事,他見過不止一次。

  他不想讓何貴死。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也許是因為這大半年來,每次給他送飯時他那種平靜的眼神,也許是因為他從來不多問、不多說、只是默默地活著,也許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奇怪的東西——那種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不肯熄滅的光。

  他停下腳步,下定了決心。

  他轉身走出牢房,鎖好門,快步穿過走廊,出了監獄。

  ………………

  縣城裡有一家小診所,大夫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留著山羊鬍子,戴著老花鏡。他在縣城行醫二十多年,什麼人都治過——有錢人、窮人、中國人、日本人,只要給錢,他都治。

  但他有個規矩:不給漢奸治。這一條,讓他得罪了不少人,也讓他在老百姓中間有了些名聲。

  年輕看守找到周大夫時,天已經黑了。診所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暗的燈光。他推門進去,看到周大夫正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翻著一本發黃的醫書。

  「周大夫。」他站在門口,喘著氣。

  周大夫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監獄的?」

  年輕看守點點頭:「我叫小陳,是監獄的看守。我……我想請您去看個病人。」

  周大夫皺起眉頭:「監獄裡的?是日本人?」

  小陳搖搖頭:「不是日本人,是個中國人。被關了快一年了,病得很重,發高燒,咳血。我怕他撐不住了。」

  周大夫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犯了什麼事?」

  小陳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一直被關著,從來沒審過,也沒判過。但我看他……不像壞人。」

  周大夫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收拾了幾樣東西,裝進一個布包里:「走吧,去看看。」

  小陳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謝謝周大夫!謝謝!」

  兩人出了門,消失在夜色中。

  ………………

  監獄裡,周大夫蹲在何貴面前,給他把脈。

  何貴燒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周大夫聽了一會兒,聽清了幾個字:「秀芬……狗蛋……」

  周大夫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小陳。

  小陳低聲說:「是他老婆孩子的名字。他被抓進來之前,老婆孩子跑了,跑進了山里。他一直惦記著她們。」

  周大夫點點頭,繼續把脈。把了很久,然後他又看了看何貴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後,他站起身,對小陳說:「是風寒入里,加上長期營養不良,身體太虛了。如果不治,撐不過三天。」

  小陳急了:「那您快治啊!」

  周大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以治。但我得問你一句,你為什麼要救他?你就不怕日本人知道?」

  小陳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說話。


  周大夫沒有催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很久,小陳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淚光:「周大夫,我……我也是中國人。」

  只這一句,周大夫就明白了。

  他點點頭,不再問。他打開布包,拿出幾包藥,遞給小陳:「這藥,一天兩次,煎給他喝。先把燒退下來。等他清醒了,我再來看。」

  小陳接過藥,連連點頭。

  周大夫又看了何貴一眼,低聲說:「他命硬,能熬過來。告訴他,外面還有人等著他。」

  說完,他轉身走了。

  ………………

  小陳按照周大夫的吩咐,每天偷偷給何貴煎藥。

  煎藥的地方在監獄後面的一個雜物間裡,那裡有個小爐子,平時沒人用。他把藥包放在破碗裡,加上水,放在爐子上熬。藥味飄出去,他就用扇子扇開,生怕被人聞到。

  藥熬好了,他端到牢房裡,餵給何貴喝。何貴燒得迷糊,餵不進去,他就一點一點地灌,灌進去半碗,灑了半碗。

  白天他要當班,只能晚上來。連續三天,他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讓何貴活下來。

  第三天夜裡,何貴的燒終於退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小陳蹲在他面前,手裡端著半碗藥,臉上滿是疲憊。他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幹得像火燒。

  小陳看到他的眼睛睜開了,驚喜地說:「何貴,你醒了?」

  何貴點點頭,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水……」

  小陳趕緊端過一碗涼水,餵他喝下去。何貴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碗,又喝一碗。喝完第三碗,他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牆上,看著小陳。

  「是你……救了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小陳點點頭,又搖搖頭:「是周大夫。我請他來給你看的病。他的藥管用。」

  何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小陳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說話。

  何貴看著他,那雙眼睛雖然還虛弱,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沒有再問,只是說:「謝謝。」

  小陳抬起頭,看著他,突然說:「何貴,你知道嗎?外面一直在打仗。皇軍死了很多人,八路很厲害。前幾天,三道溝那邊,皇軍踩了地雷,死了十幾個。」

  何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小陳繼續說:「還有,有人讓我告訴你,外面有人等著你。」

  何貴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小陳。

  小陳點點頭:「是真的。你老婆孩子還活著,在八路軍那邊。她們一直在等你。」

  何貴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他捂著臉,渾身顫抖,哭得像一個孩子。那哭聲壓抑著,斷斷續續的,在狹小的牢房裡迴蕩。

  小陳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發酸。他站起身,輕聲說:「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也許……」

  他沒有說完,轉身走了。

  門關上,黑暗重新籠罩一切。

  但何貴心裡,卻亮得像點了燈。

  ………………

  接下來的日子,何貴一天天好起來。

  小陳每天都來送藥,送飯,有時候還偷偷帶一點吃的——半個窩頭,一小塊鹹菜,甚至有一次帶來一個雞蛋。何貴問他哪來的,他只是笑笑,不說。

  何貴的身體漸漸恢復了力氣,能坐起來了,能走幾步了。他開始每天在牆上劃「正」字,數著日子。從他被抓進來的那天算起,已經劃了三百多個。

  小陳問他劃這個幹什麼,他說:「等我出去的那天,我要告訴秀芬,我等了她多少天。」

  小陳笑了,笑得很苦澀。

  一天,小陳來送飯,臉色有些不對。何貴問他怎麼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周大夫……被抓了。」

  何貴的心猛地一沉:「為什麼?」

  小陳說:「有人告密,說他給八路治過病。日本人把他抓走了,關在憲兵隊。聽說……聽說在受刑。」

  何貴的手抖了一下,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在地上。他想起那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人,想起他給自己把脈時的專注,想起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告訴他,外面還有人等著他。」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能救他嗎?」何貴問。

  小陳搖搖頭,眼眶紅了:「救不了。憲兵隊那個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

  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小陳站起身,說:「何貴,你好好活著。周大夫救你,就是想讓你活著。你別辜負他。」

  他轉身走了。

  何貴靠在牆上,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他想起周大夫,想起那個素不相識卻冒著生命危險救他的人。他不知道周大夫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家在哪裡,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他只知道,那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蜷縮在角落裡,裹著那件舊棉襖,默默地數著牆上的「正」字。一個,兩個,三個……三百多個,每一個都是一天,每一個都是煎熬,每一個都是希望。

  他告訴自己,要活著,一定要活著。為了秀芬,為了狗蛋,為了周大夫,為了那些還在等著他的人。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收到了敵工部傳來的最新情報。

  情報很短,只有幾行字:何貴病重,被監獄看守所救,現已好轉。但救他的大夫被抓,可能已經遇害。

  方東明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情報遞給呂志行,呂志行看完,也沉默了。

  「這個大夫,叫什麼?」呂志行問。

  方東明搖搖頭:「不知道。敵工部沒說。」

  呂志行嘆了口氣:「這樣的人,太多了。做了好事,連名字都留不下。」

  方東明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天快黑了,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金紅色。

  他想起何貴,想起那個還在黑暗的牢房裡堅持的人。他想起那些在敵後默默戰鬥的人,那些用生命傳遞情報的人,那些連名字都留不下的人。

  他們都是英雄。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

  柳樹溝的圍子裡,李大爺正在和孫旺財說話。

  自從那天李大爺告訴他八路軍來人的消息後,孫旺財就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縮著脖子躲著人,而是開始偷偷地觀察,偷偷地打聽,偷偷地想著什麼。

  「旺財,你想好了嗎?」李大爺問。

  孫旺財低著頭,不說話。

  李大爺沒有催他,只是說:「你慢慢想。這種事,急不得。」

  孫旺財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大爺,我要是投了八路,他們會要我嗎?」

  李大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會。肯定會的。你也是被逼的,又不是自願當漢奸。」

  孫旺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我怕。萬一被發現,我就……」

  李大爺拍拍他的手:「怕啥?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你爹娘要是還在,也希望你做個好人。」

  孫旺財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大爺,眼神里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大爺,我……我想好了。」

  李大爺的眼睛亮了。

  ………………

  鷹回頭的陣地上,孔捷正在和周大勇說話。

  「柳樹溝那邊,那個偽軍,可能要反正了。」周大勇說。

  孔捷點點頭:「好。等他真的反了,咱們就動手。」

  周大勇說:「團長,咱們什麼時候再進去一趟?」

  孔捷想了想,說:「再等等。等那邊準備好了,咱們再進去。現在,先做好準備,把計劃定好。」

  周大勇點點頭,轉身去了。

  孔捷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些白茫茫的山。柳樹溝就在那些山後面,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裡有幾百個老百姓,在等著他們。還有一個偽軍,在猶豫著要不要反正。還有一個叫何貴的人,在黑暗的牢房裡,數著牆上的「正」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坑道。

  戰鬥,還在繼續。

  冬天,還沒結束。

  但希望,已經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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