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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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那天,山里起了風。

  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從北方刮來的、帶著涼意的勁風。它呼嘯著穿過山谷,捲起地上的落葉,吹得樹枝東倒西歪。

  天上的雲被吹得飛快地跑,時而遮住太陽,時而又讓陽光傾瀉下來,把山巒照得明明暗暗。

  方東明站在洞口,感受著那股風。風裡帶著一絲乾燥的氣息,那是秋天特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心裡明白——秋天來了,鬼子的掃蕩,也快了。

  「老方,總部急電。」呂志行走出來,遞過一張紙條。

  方東明接過來,目光掃過那些電文,臉色漸漸凝重。電文不長,但內容驚人——華北方面軍正在大規模調集兵力,總兵力預計超過兩萬人,配備重炮、坦克、甚至飛機。

  目標是晉西北、晉察冀、晉東南三大根據地,意圖在秋收後發動一次「徹底掃蕩」,摧毀八路軍的生存基礎。

  「兩萬人……」方東明喃喃自語,「岡村這是要拼命了。」

  呂志行說:「總部要求咱們提前做好準備,能藏的東西藏好,能撤的人撤走,部隊要分散隱蔽,避免決戰。」

  方東明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被風吹得搖擺的樹木,沉思了很久。

  兩萬人,是晉西北根據地總兵力的一倍。硬拼是不可能的,只能打游擊,拖時間,等鬼子疲憊,等機會。

  「告訴各部隊,」他終於開口,「進入一級戰備。所有外出部隊,立即歸建。後勤單位,開始轉移物資。醫院,做好接收傷員的準備。群眾,能轉移的轉移,不能轉移的,也要安排好藏身的地方。」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方東明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洞內。洞裡的氣氛已經變了,參謀們腳步匆匆,電台的滴答聲格外急促,每個人都繃緊了弦。戰爭的氣息,已經瀰漫開來。

  …………

  野狼峪深處,李雲光接到了方東明的命令。

  他把命令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關大山。關大山看完,臉色也凝重起來。

  「兩萬人……」關大山說,「團長,這回鬼子是動真格的了。」

  李雲光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

  他划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兩萬人又怎麼樣?兩萬人也得吃飯,也得走路,也得睡覺。咱們不打他的正面,打他的側面,打他的屁股。讓他顧頭不顧腚。」

  關大山說:「那咱們怎麼打?」

  李雲光指著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你看,這是咱們的根據地,這是鬼子的進攻方向。他們從東、南、北三個方向來,想把咱們圍死在中間。那咱們就不在中間待著,鑽出去,鑽到他後面去。」

  他的手指在那些線條上移動:「鬼子人再多,也得有運輸線。糧食、彈藥、藥品,都得從後面運上來。

  咱們就打他的運輸線,炸他的倉庫,燒他的糧草。讓他前面打仗,後面餓肚子。」

  關大山眼睛亮了:「這辦法好!」

  李雲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好什麼好,打仗哪有好的?都是拿命換。告訴弟兄們,這幾天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等鬼子來了,咱們就跟他們玩捉迷藏。」

  …………

  鷹回頭,孔捷站在山頂,望著遠方。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但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參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團長,支隊命令。」

  孔捷接過來,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告訴戰士們,把工事再檢查一遍。彈藥要備足,糧食要藏好。鬼子的炮多,咱們的坑道深,他們炸不著。」

  參謀長說:「團長,這回鬼子兩萬人,咱們獨立團才不到一千人,能守住嗎?」

  孔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些新墳。墳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在風中搖擺,像無數隻手在揮舞。

  「守得住。」他終於說,「咱們的人雖然少,但這山是咱們的。鬼子人多,但他們是外來戶,不熟悉地形。咱們就跟他耗,耗到他們撐不住。」

  參謀長點點頭,沒有再問。

  孔捷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山頂。他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踏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

  醫院山谷,蘇棠正在清點藥品。

  藥品已經不多了。這一個夏天,消耗了太多。消炎藥只剩幾盒,麻藥早就沒了,止血的藥粉也快見底。她看著那些越來越少的藥品,心裡沉甸甸的。

  秀芬走進來,看見她在發愣,輕聲問:「蘇醫生,咋了?」

  蘇棠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麼。就是看看還有多少藥。」

  「嫂子,」蘇棠突然說,「你去幫我把陳安叫來,就說我有急事。」

  秀芬點點頭,轉身去了。

  陳安很快趕來。蘇棠把藥品的情況跟他說了,然後問:「你那邊有沒有辦法?哪怕是一些土藥,也能救急。」

  陳安想了想,說:「我那邊有些繳獲的藥品,但也不多。不過,我可以用土法做一些止血的藥粉,用草藥磨的,雖然效果差點,但總比沒有強。」

  蘇棠點點頭:「好,你儘快做。另外,讓各村的婦救會幫忙採藥,能采多少採多少。這個秋天,咱們得靠自己了。」

  陳安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蘇棠又看著那些藥品,心裡默默祈禱。她知道,祈禱沒用,但她還是忍不住。

  …………

  縣城監獄,何貴也感覺到了異樣。

  看守們的腳步聲更急促了,說話的聲音也更大。有時候能聽到他們在議論什麼,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但能感覺到一種緊張的氣氛。

  那個年輕看守給他送飯時,多給了他一個窩頭,還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要打仗了。」

  何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打仗?誰跟誰打?八路軍和鬼子?規模有多大?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戰爭來了,一切都會改變。

  他把那個窩頭捧在手裡,捨不得吃。他想秀芬,想狗蛋,想那些還在山裡的親人。她們還好嗎?安全嗎?有沒有地方躲?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她們活著,他就還有希望。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正在召開緊急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各部隊的指揮員、後勤負責人、敵工部長、陳安、蘇棠。洞裡坐得滿滿當當,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方東明站在地圖前,指著那些代表敵軍的箭頭,聲音平穩卻有力:「鬼子這次是下了血本。兩萬人,三個方向,意圖把咱們圍死在中間。硬拼是拼不過的,只能打游擊,拖時間。」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咱們的部隊,要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在內線,依託地形和工事,拖住鬼子的主力。另一部分,跳到外線,襲擊鬼子的運輸線,打他的後方。」

  李雲光舉手:「支隊長,我去外線。新一團擅長這個。」

  方東明點點頭:「好,李雲光帶新一團跳出去,在外線活動。孔捷帶獨立團,留在內線,守鷹回頭。林志強、高明,守住各自的防區,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勤單位,立即轉移物資。醫院,做好接收傷員的準備。群眾,能轉移的轉移,不能轉移的,也要安排好藏身的地方。記住,咱們的任務,不是打死多少鬼子,是讓鬼子打不著咱們,耗死他們。」

  眾人點頭,各自領命而去。

  方東明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一仗,會比任何一次都殘酷。但他也知道,他們沒有退路。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

  野狼峪,新一團的營地里,氣氛緊張而有序。

  戰士們正在檢查武器,擦拭槍械,捆綁彈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沒有人說話,只有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

  柱子蹲在地上,一遍遍地擦著他的槍。那支槍是趙鐵柱給他的,是一支繳獲的三八大蓋,比漢陽造好使多了。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個零件都擦到,像對待寶貝一樣。

  趙鐵柱拄著拐杖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擦槍。

  「緊張嗎?」趙鐵柱問。

  柱子搖搖頭:「不緊張。」

  趙鐵柱笑了:「不緊張是假的。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腿都在抖。但槍一響,就不抖了。」

  柱子抬起頭,看著他:「趙排長,你第一次打仗,打死鬼子了嗎?」


  趙鐵柱點點頭:「打死了。一槍打死的。後來就習慣了。」

  柱子說:「我也想打死鬼子。」

  趙鐵柱拍拍他的肩膀:「會的。你練了這麼久,槍法比我當年好。上了戰場,穩住,瞄準,扣扳機,就能打死鬼子。」

  柱子點點頭,繼續擦槍。

  遠處,李雲光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戰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戰士,很快就要上戰場了。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但他們必須上,因為這是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家園。

  「團長,都準備好了。」關大山走過來報告。

  李雲光點點頭:「好。告訴弟兄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就出發。」

  …………

  鷹回頭,獨立團的陣地上,戰士們正在加固工事。

  新的坑道已經挖好了,彈藥和糧食也搬進去了。每個戰士都領到了足夠的彈藥,還有幾顆手榴彈。他們檢查著武器,默默地等待著。

  新的坑道已經挖好了,彈藥和糧食也搬進去了。每個戰士都領到了足夠的彈藥,還有幾顆手榴彈。他們檢查著武器,默默地等待著。

  孔捷蹲在坑道口,抽著旱菸。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夜裡的星。

  「團長,你說鬼子什麼時候來?」旁邊的參謀問。

  孔捷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快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但肯定會來。」

  參謀說:「咱們能守住嗎?」

  孔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那些新墳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來。

  「能。」他說,「只要咱們還有一個人,就能守住。」

  …………

  醫院山谷,蘇棠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她把藥品分成了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萬一醫院被炸,不至於全部損失。她還組織了一批輕傷員,讓他們幫忙挖了幾個隱蔽的洞穴,萬一需要轉移,有地方躲。

  秀芬在旁邊幫忙,忙得滿頭大汗。狗蛋也被派去幫忙,跑前跑後,送水送飯,忙得不亦樂乎。

  「蘇醫生,都準備好了。」秀芬說。

  蘇棠點點頭,看著那些準備就緒的洞穴和物資,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

  「嫂子,」她突然說,「萬一……萬一鬼子打到這邊來,你帶著狗蛋,往深山裡跑。那邊有個隱蔽的山洞,我和陳安布置過的,裡面有吃的,有喝的,夠你們躲一陣子。」

  秀芬愣了一下,然後說:「蘇醫生,你呢?」

  蘇棠搖搖頭:「我得留下來。傷員需要我。」

  秀芬急了:「那怎麼行!你一個人……」

  蘇棠握住她的手,打斷她:「嫂子,你放心,我有辦法。但狗蛋還小,他不能出事。你帶著他,好好活著。等仗打完了,咱們再見。」

  秀芬看著她,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遠處,狗蛋正在和幾個孩子玩耍,笑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秀芬望著他,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

  傍晚,方東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陽。

  今天的夕陽格外紅,紅得像血,染透了半邊天。風還在吹,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吹得他的衣襟獵獵飄動。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紅色的一部分。

  蘇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明天就要打仗了。」她說。

  方東明點點頭:「嗯。」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你要小心。」

  方東明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卻閃著光。那光,他見過無數次,是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的光芒。

  「你也是。」他說,「好好活著。等仗打完了,我來看你。」

  蘇棠點點頭,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但也有些甜。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夜幕降臨,籠罩了山川、村莊、陣地和醫院。但黑暗中,有無數人還在活著,還在準備,還在等待明天的戰鬥。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明天,戰鬥就會開始。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戰鬥,就能勝利。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嚎,那是山裡的野獸,也在等待著什麼。更遠的地方,鬼子的營地里,燈火通明,那些侵略者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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